人潮人海 第25章

  江进又道:“可是就算申诉了,也不一定改判。改判,或是加重判决,都是低概率的事儿。”

  江进本以为戚沨不会回应,没想到她却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也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真成定局了。为什么不搏一把?”

  “你指的是舆论。”

  戚沨又沉默了。

  江进笑着说:“哎呀,许垚这次可算是为他人做嫁衣了。原本他们是想借林秀案做个引子,引出李蕙娜,影响判决。没想到会让人借了东风。不过这也是好事儿。”

  说到这,江进又话锋一转:“欸,这次的舆论你到底怎么想的?不可能没有压力吧。”

  戚沨没有正面回答:“你也曾经身陷舆论风暴,你又是怎么想的?”

  戚沨指的是江进还是支队副队的时候,他曾经率领过专案小组,针对一个牵扯到众多春城达官、名人的连环案,其中还有一位当时炙手可热的女明星。

  就因为那件事,春城在全国面前“露”了回脸。

  江进说:“是有压力,但我个人压力不大。我大伯那会儿还在职,我有背景啊。比起我的压力,支队的压力更大。我就是个前锋。而且就算因此违纪,大不了把我换掉,也没什么。我不像你将升职看得这么重,所以才好奇你心里怎么想?”

  戚沨先是抬了下眼,看向台面上的工具,随即对上江进:“他们可以对公检法施压,我也可以要求公检法联合。因为有舆论混淆视听,因为案情复杂,检察院可以提前介入。法院觉得证据不够扎实,也可以要求我们补充证据。可我们取证艰难,只能要求法院介入调取——三方合力‘亮剑’,绝对不搞小动作,欢迎舆论监督。”

  “啧。”江进险些笑出声,“李蕙娜可能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但你这么做,压力可就给到罗律师了。”

  这话落地,江进又给出结论:“你不会这么做的。”

  戚沨问:“为什么?”

  “因为你要强啊。其实这个案子最复杂的地方就在于,李蕙娜全程都很配合。警方不好对一个满足自首情节的人太苛刻。在警方介入之前,律师和媒体就下场了,警方很被动。但这些对你来说都不是事儿,要是因为这个就申请联合,不仅小题大做,还会令上头对你有看法。而且刚才我问你有发现吗,你不是说有吗?到底什么发现?”

  江进不忘将正题拉回来,戚沨也不再转移话题,将台面上的衣服摊开铺平,并将仪器递给江进。

  戚沨指着靠近衣领和肩膀的部位说:“大概这个区域,你仔细看。”

  “哦,有擦拭的痕迹。是什么,验过了吗?”

  “是刘宗强的呕吐物。这件衣服是李蕙娜的。”

  江进摘掉仪器,拧了下眉:“蹭到这里就两种可能,要么是李蕙娜用擦拭过呕吐物的布擦过自己的衣服,要么就是先有呕吐物沾上去,然后被她顺手擦掉了。”

  隔了一秒,江进问:“能证明是溅上去的吗?”

  戚沨摇头:“不是血迹,很难证明。她当时就用水擦过,原本的痕迹还没有凝固,虽然现在还能提取到生物样本,但痕迹本身已经模糊了。”

  “那就只能逻辑推导了。”江进说,“这个部位是肩膀,呕吐物会沾到这里,很有可能是李蕙娜靠近刘宗强的时候,刘宗强还在吐,而且喷了出来,有一点沾到这个位置。可如果是喷溅,不可能只在这里有发现。其他地方呢?”

  “其他地方分布在袖子、袖口,衣服下摆,但这些位置基本符合李蕙娜捆绑刘宗强的供述,沾到了也不稀奇。”

  江进若有所思:“既然衣领和肩膀都有,那么她的头发和脸上呢?”

  “也许有吧,但她当晚淋了雨,早就冲掉了。”

  因为衣服是针织物,才有机会将呕吐物残留在细微紧密的针织缝隙中。

  江进说:“如果这些痕迹是刘宗强喷出来的,下次审讯指出来,李蕙娜一定会心虚。只要她露出破绽,就有机会让她说出事实。”

  “可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李蕙娜发现证据不够确凿,咬死不认,就没用了。咱们可以怀疑这是飞溅上去的,刘宗强当时还没有咽气,是李蕙娜撒了谎。李蕙娜也可以说,是在捆绑刘宗强的尸体时,因为姿势而发生接触,这才沾上去。”

  戚沨一边解释一边做动作:“李蕙娜身材比较瘦,手臂没有刘宗强那么长,她用塑料布绕过刘宗强的身体,缠绕了五六圈,期间一定会呈现环抱姿势。两人的身体发生近距离接触,那么呕吐物就有机会沾到这个位置。她发现后又用水将其擦掉。总之,最终就是疑点利益归于被告。”

  “可你认为是溅上去的可能性更大。”江进一语道破,“支队那么多事,你却跑来复验物证,说明你已经有了判断。这一趟就是为了证实这一点。”

  戚沨没有否认:“我的判断是基于对李蕙娜的行为推导,她在一些间接证据上隐瞒、撒谎,或进行修饰。”

  江进接道:“在命案里,嫌疑人最‘该’撒谎的是直接证据。没道理在间接证据上浪费心思。她这种行为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她先在直接证据上撒了谎,而那些间接证据的谎言是为了进一步掩饰和巩固。”

  “是啊,难就难在这里。从行为和心理已经推理出来了,但仅有推理远远不够。”

  戚沨再一次看物证。

  江进扫过她的侧脸,又看向那件衣服,说:“还记不记得上学的时候你说过,当法医有一部分原因是受到影视剧和古典侦探小说的影响。”

  “记得。”戚沨接道,“名侦探总能因为嫌疑人的行为逻辑不合理,而得出推论。侦探口才了得,一番分析之后让嫌疑人当场破防。嫌疑人承认全部罪行。真的很帅。”

  江进说:“直到接触专业之后,你发现现实案件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有些案子不是影视剧里演的那样非黑即白、铁证如山。狡猾且心理素质过硬的嫌疑人大有人在。”

  “最理想的情况就是,嫌疑人制造时间证据混淆视线,而公安机关通过一番侦查,最终找到最有力的直接证据,将嫌疑人揪出来。”

  “但这些影视剧和侦探小说都没有提到后续。证据有多确凿,性质有多恶劣,不管什么样的证据都会影响到判刑力度。是十年还是二十年?侦查时警方是否该‘抬抬手’,明知道李蕙娜值得同情,就对可能加重刑期的证据视而不见?还有检、法在开庭之前就有共识,主观上就定了案件的判决走向。这里面每一步都有操作空间,而不是大众以为的一是一、二是二。”

  说到这里,江进想起一事:“哦,我听张法医说,刘宗强的死因不具备排他性?”

  戚沨颔首:“张法医更倾向认定是哽死,但也不能排除有酒精中毒导致死亡的可能。现在来看是两件事同时作用,同时导致刘宗强呼吸困难、多器官衰竭,最终死亡。至于哪一个占比更大,没有结论。我们只能根据尸体的物理和化学反应还原死亡过程。”

  江进自嘲地笑了:“无法排他,这又是一个曾经颠覆咱们认知的知识点。有很多文学作品就是通过找到真实死因才锁定真凶。可现实中呢,死因无法排他会令案件变得更复杂,模糊责任认定,多方都要负法律责任。”

  “酒精中毒的部分,刘宗强要负主要责任,但哽死部分,从事实来看,李蕙娜的责任更大。因为正常情况下,脱落的牙齿是不会自己跑到气管里去的。一定是发生了某种外力作用,比如被殴打、摔倒,令牙齿往回呛入。刘宗强身上没有殴打伤。那么会不会是在捆绑和运输的过程里,引发异物入侵器官导致哽死呢?”

  说到这部分专业,戚沨一连举了几个例子。

  老人在走路过程中边走边吃东西,吃的还是大块的有粘性的食物。而因为当时正在走路,属于运动状态,呼吸急促,导致食物进入气管。

  还有,嫌疑人趁女朋友酒醉与其发生关系,过程中女友呕吐,却因为颠簸和运动状态而吸入气管,最终窒息而亡。

  异物进入气管导致窒息的大量案例足以证明外力在其中的作用。但这也不能排除人在昏睡过程中呕吐导致死亡的低概率事件。

  戚沨说:“就是说我们还要进一步找证据,看能否还原哽死的过程,特别是那颗牙齿。喝多了呕吐不奇怪,但那颗牙齿为什么会跑到气管里?难道呕吐的时候,还催动了牙齿的脱落吗?脱落后却没有顺着大量呕吐物一起吐出,反而顺着少量呕吐物一同进入气管?这根本不可能。”

  “有道理,可若是找不到实据证实推理呢?”江进问。

  “那就是天意了。”

  戚沨的语气听上去很自然,好像早就已经料到所有结果,而且无论是哪一种都能接受。

  江进没接话,只是顺着戚沨的话思考,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戚沨也没在意,又看了一眼江进,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有没有办法找交通大队的朋友帮忙调段监控?”

  “嗯?”江进醒神,“如果是案件取证,你直接叫小夏……”

  哦,如果关系到李蕙娜蓄意抛尸的轨迹,应该早就调取过了。

  江进想到这一点,遂换了一种眼神,带了点“恍然大悟”,语气更是拐了好几道弯儿:“除非你调的这段理由不正当。”

  戚沨看过来:“是不够充分,但绝对正当。很适合你去做。”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啊?”江进笑了笑,好似并不在意。

  “将来要是被发现,我来解释,不会让你挨骂的。”

  “行吧,你先说说调哪段,时间、地点?”

第19章 “我要是作者……”……

  “这是刘宗强的死因报告, 你先看看。”当李蕙娜再次被提审时,见到的就是曾对她提到立功机会的江进。

  李蕙娜十分明白报告上的专业术语,看得很慢。

  江进一直看着李蕙娜的表情, 等李蕙娜差不多看到一半时, 说:“看看5.3, 气管异物坠入。”

  李蕙娜下意识去翻找。

  这上面的意思很清楚, 说因为气管较粗, 如果坠入的异物体积小,就会顺着被吸入肺部的细支气管或终末支气管。但因为这次坠入的异物是牙齿, 体积较大,便随着呼吸节奏上下活动,没有吸入支气管末端。而且气管的阻塞部位发生了明显的变形。

  刘宗强的气管横向剖开之后, 完全符合这些描述。至于那颗牙齿的脱落,判定并非是暴力导致。

  在证实是牙齿脱落导致窒息死亡之后, 李蕙娜看上去颇为意外, 显然这在她的预料之外。

  她快速眨了几下眼睛。

  而快速眨眼通常是消化信息,大脑加速运转思考的表征。

  江进趁机问:“你知道他掉了一颗牙吗?”

  李蕙娜迟疑了一瞬, 摇头。

  正是这一瞬,江进进一步证实猜测:“那么在这之前,你以为他的死因是什么?”

  李蕙娜思考了两秒, 说:“喝酒喝死的。”

  “在自首之前你就见了律师。你也是这么告诉他的?”

  李蕙娜没有直接回答:“这个和你们有关系吗?我有权不回答。”

  “你是有权。那你的律师知不知道刘宗强曾经呕吐过?哦,这个问题你也可以不回答。”

  人做错选择, 往往是主观判断的一念之差。

  聪明的人会多想, 多考虑几种可能, 特别是利弊方面。

  现在的李蕙娜正处于精神高度紧绷、敏感的阶段,对她来说当下的“利”只有一个,就是判决。所以无论说什么、做什么, 她都是奔着尽可能减少刑期的角度思考。

  然而任何事都经不起细琢磨。

  江进的话听上去很自然,但在李蕙娜心里,她和警方是对抗关系,她不会认为江进只是随口一问,反而会过度猜测这里面是否有暗示。

  为什么江进要要多次提到律师,还有脱落的牙齿和呕吐?

  会不会是因为,如果律师事先就知道这些,给出的意见就会完全不一样?江进就是想知道这一点,对吗?

  事实上,李蕙娜曾对罗斐提过呕吐的事,罗斐也给出过可能性,说如果是昏迷不醒的人呕吐,可能会发生气管窒息的现象。

  李蕙娜想了一圈,这样回答:“我没说过。”

  “喝多的人呕吐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没说。”

  “可能是忘了。在我看来,他就是喝多了。”

  江进笑了下。

  这种笑容令李蕙娜越发疑神疑鬼。

  难道她的回答有破绽?江进发现了什么,还是说因此证实了什么?

  就在李蕙娜心神不宁的时候,江进话锋一转:“实验室那边处理过很几次哽死的案例,大部分都是意外,也有少数是人为导致。吸入异物的种类很多,可能是食物、泥沙、糖渣、糖块、花生米、药物颗粒。不过牙齿还是第一次发现。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最容易发生这种意外吗?”

  李蕙娜只是看着江进。

  江进说:“癫痫病患者、小孩和老人,还有酒醉者。”

  李蕙娜接道:“刘宗强喝多了就会吐,从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可次数多了总会有意外发生,这次就是。”

  江进又道:“至于人为,多见的是强|奸案、杀婴案。”

  提到最后三个字,李蕙娜表情中浮现出明显的排斥:“对小孩子下手,简直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