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刻,李蕙娜想到的正是刘宗强将女儿往地上摔的画面,眼底浮现出毫不遮掩的恨意。
江进审视着这一切:“哽死的机制是引起呼吸障碍和大脑缺氧。之所以经常出现在这两类案件中,就是因为受害人有一个共性:受害者和加害者相比,力量悬殊。婴儿根本无力反抗,而强|奸案中的女受害人一般都是身材比较瘦弱,力气比较小的女性。不过你这个案子比较特别,刘宗强清醒的时候力气很大,但他喝醉了,还醉得不省人事,这时候就处于任人宰割的状态。”
“你是什么意思?”李蕙娜问,“他喝多了就会吐,是我能控制的吗?”
江进问:“那么那颗牙齿呢?”
李蕙娜停顿了一秒:“那也不是我让它掉的。”
“牙齿即将脱落的时候,通常需要一点外力。对于松动的牙齿,人会习惯性地用舌头舔。刘宗强在案发前那几天有没有这样的动作?”江进比着嘴唇,又道,“就在这个位置,如果他舔舐牙齿,上嘴唇会有鼓起,还需要颌骨的配合,看上去像是在嘬腮。”
李蕙娜看着江进,再一次快速且小幅度地眨眼,随即眼睛往左看:“好像有。”
江进点了下头:“我记得你当时踹了刘宗强一脚,你说踹在胸口,但是没用力。你确定是胸口吗?”
李蕙娜明显一愣:“当然是,不然能是哪里?你们在怀疑是我把他的牙齿踹掉的?不是我!”
这话落地,她又反应了两秒,又道:“就算是我踹到他的脸,我也不知道那颗牙会掉进气管里啊。我那是正当防卫。何况我根本没有踹他的脸。”
“你说得没错,如果你真的踹到他的脸,导致牙齿脱落,堵塞气管,这的确是正当防卫。因为你从主观上没有杀人意图。”江进解释说。
李蕙娜张了下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江进又道:“不过你自己也说了踹的是胸口。如果是用脚蹬踹面部,即便没用多大力气,留下淤痕的可能性也会比较高。可法医报告上没有体现。”
接下来江进又说了几句分析,不过李蕙娜一直在走神,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她的思路还沉浸在刚才那个瞬间,有些后悔,有些懊恼,仿佛错过了最佳时机。
如果她刚才认了,接下来会怎么样?
刘宗强因为喝多了,被踹后倒在地上,加上酒精作用,令身体反应不敏感,气管进了异物也没有明显抵抗,更不要说呼救了。所以她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问题,这才错过最佳救助时机——会是这样的走向吗?
“李蕙娜。”
李蕙娜一下子清醒过来,诧异地看向江进。
江进问:“你有听到我的问题吗?”
李蕙娜摇头:“你问什么?”
江进重复道:“你多久去看一次你母亲和女儿?”
“一个月。”
“刘宗强会跟你一起去吗?”
“会。他一定要看着我才放心。”
“那他那天为什么要将你们的女儿摔在地上,总有一个起因吧?”
“他当时突然发神经,女儿长得一点都不像他。我解释了,他不信,脾气上来以后就开始打人。我和我妈都被打在地上,他就对女儿下手。好在我妈一早就铺上垫子。”
“他误解你、冤枉你,还对你十月怀胎冒着生命危险诞下的孩子下手,你一定很恨他。”
“是。”
说到这里,江进又拿出一个透明物证袋,里面是一张检查病例,单子上有折痕。
“刘宗强之所以会疑神疑鬼,除了外人的挑唆之外,还有一个关键。你看看。”
这份检查非常详细,连是否受过外伤,有无慢性病,长期服药历史,三个月内是否发过热都写到了。还包括睾|丸的形态外观检查,两次精|液检查、性激素六项、精浆生化、肾功能和电解质检查等。最后是精囊彩超和双肾检查。
不过这些列举数据李蕙娜看不懂,她快速往下看,直到看到诊断结果那一栏:少弱精症、慢性肾功能不全。
再往下是治疗方案,包括睾|丸穿刺取精和试管婴儿助孕等。
这份病例李蕙娜没有见过,表情中的惊讶自然没有掩饰。
她消化了好一会儿,只听江进问:“这些检查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你看看日期,回忆一下。”
李蕙娜这才想起来,三年多以前有那么一段时间刘宗强频繁外出,每次脸色都不好。那时候她刚生下女儿,还在坐月子。
江进又道:“他怀疑你出轨,从根上说是对自己的生育能力的质疑,他根本不相信他能做到。”
“可我之前做过流产。他根本没问题啊。”
“弱精症多数是后天形成的。当时你们年纪轻,他还没有酗酒的毛病,生活作息健康稳定。”
李蕙娜恍惚了几秒,倏地笑了。
江进问:“你笑什么?”
李蕙娜摇了摇头:“难怪从我生了女儿之后,他就开始不自信。做那件事儿时间也变短了,体力大不如前。他很要面子,有时候我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了他一眼,他都会恼羞成怒,然后打我。”
“怎么说呢,除了身体之外,和心理暗示也有一定关系。”
“不管是心理还是身体,都是他无能。这都是他自己导致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打我?”
“他家暴你是事实,没有争议。可法律无法对一个死人追究刑责。”
“所以就要对我这个活人追究吗?”
李蕙娜的眼神很直接,带有一定的攻击性,试图要通过江进这个代表公安机关的形象问出一个她想听到的答案,哪怕这个答案不会影响判决。
江进只是看了李蕙娜一眼,遂走向摄录机。
在负责记录的夏正充满惊讶的目光中,江进将摄像关掉,随即对夏正抬了下手,示意稍安勿躁。
江进再看向李蕙娜,对着李蕙娜不解且疑惑的眼神说:“如果你坚持,我们可以连笔录都不做。就咱俩一对一,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不会对庭审有任何影响。怎么样?”
李蕙娜好一会儿没接茬儿,虽然眼下的情况有些意外,但关于这部分罗斐早有铺垫:“你记得,对于重大、敏感、复杂的案件,办案人员为了确保笔录的真实有效完整,通常会选择录音录像。特别是一些可能会判无期甚至死刑的案件。你这个案子还不至于到那个地步,就算是不作为的故意杀人,也不满足手段残忍、性质恶劣的标准,所以有可能在部分审讯中不会录像。你要记得在审讯之前就关注一下录像设备。”
李蕙娜当时就问:“关注的目的是什么?”
罗斐没有正面回答:“我曾处理过一个案子,当事人因为其中一段笔录录像缺失,事后反口不认,结果被拆穿了。因为就算没有录像,公安机关也能拿出物证和鉴定意见来证明犯罪事实。而他在法庭上推翻口供对刑期非常不利。”
“所以……”李蕙娜试探性地问,“如果我意识到有些笔录对我是不利的,而刚好那时候没有录像,也没有其他证据的话,我就可以选择不承认是吗?”
“这是你自己说的,你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是律师,我只能将注意事项和风险告知你,以防你因为误判而做错决定。无论如何,你都要想清楚后果,不要后悔。”罗斐这样回答。
李蕙娜醒过神,看着江进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江进笑了下,又对夏正比了个手势。
夏正有一丝犹豫,但还是起身往外走。
没想到夏正刚出门,就撞见等在门口的戚沨。
“戚队……”
戚沨见到夏正先出来,并不意外:“以你的感觉,在你出来之前,他们进展到什么程度了,把握大吗?”
夏正不敢下结论:“我觉得悬,但是也不无可能。”
戚沨没接话,没表情,更没有试图阻止。
夏正小心翼翼地问:“戚队,这件事儿是你们说好的?”
“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
这倒是,虽然大家合作机会不多,但戚沨的作风在既往验尸报告中体现得非常清楚,不仅严谨,连个标点符号都挑不出错。
“可有的案子就是模棱两可。虽然事实清楚,但证据指向做不到完全排他……”夏正说。
戚沨接道:“是啊。如果是江进,他会选择‘撬’开嫌疑人的嘴。”
“那如果是你呢?”夏正问。
戚沨沉默了几秒:“这就是我们的不同。没有十足把握,贸然行动可能会打草惊蛇。我会选择进一步完善现有证据,后面的工作交给检察院和法院来把关。如需要补侦,我会配合。”
夏正没接话,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戚沨问:“是不是觉得还是江进那样胆大心细的更适合做刑警?”
夏正立刻摇头:“也不是。每个人风格不同。我在上公安大学之前,一直都以为刑警就该是江哥那种做派。靠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别人都破不了的大案、悬案,这个人只要看一眼就锁定嫌疑人。不过工作以后我才发现,那种天才一百年才出一个,而且就算是天才,也有犯错的时候。而99%的警察都需要团队合作,要遵照程序正义,这样才能将犯罪率有效地控制住。都说公检法、公检法,说明公安机关不是孤立存在的,需要的是三方协作,所以戚队你的做法我更认同。”
戚沨有点想笑:“既然认同,为什么不阻止江进?”
“这个么……认同你,也不代表不认同江哥啊。”夏正往审讯室门口看了一眼,说,“主要是我也想看看,会不会有程序正义之外的‘奇迹’。”
……
此时的审讯室里,李蕙娜的疑心比刚才少了几分,却还没有完全放下:“你把人支走,就是希望我承认是我杀了刘宗强?没有笔录,没有录像,你就算知道了也没用。既然没用,又何必要这么做?你是不是耍了花样?”
即便到这一刻,李蕙娜依然保持着清醒的思路。
江进没有将口舌浪费在说服李蕙娜方面,而是问:“上回我问你线人费那件事,还记得吗?”
李蕙娜一顿:“记得。”
“我还问你,刘宗强喝醉以后有没有说漏过什么,想起来了吗?”
“我是想起来一点,但是告诉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没有了录像和笔录,李蕙娜的用词也变得直接了。
“没有好处,你就当是聊个天,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就那么一听,等走出这间屋子,我就失忆了。”
李蕙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江进摊了下手,将方才的笔录文件拿起来放在她面前:“看,内容还是之前的。你有查验笔录的权利,如果发现有问题,可以不签字。或者我给你写个字条,保证我没有骗你,怎么样?”
李蕙娜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我听到一个工地的名字。”
工地?
江进问:“哪个工地,你怎么肯定就是工地?”
“那个工地叫汇成。汇聚的汇,成就的成。”李蕙娜回答,“因为在那之前,汇成建筑有个工地正在施工,刘宗强说有关系,可以用折扣拿到一套房子。所以我对‘汇成’这两个字印象很深。他的原话是,‘那人让我骗他去汇成的工地,没想到……’”
见李蕙娜停了,江进追问:“没想到什么?”
李蕙娜摇头:“就到这里。”
“那他醒来以后,你求证过吗?”
“我提过一次,他说汇城的房子不要买了,那地方风水破了,不吉利。”
这话落地,审讯室里出现片刻沉默。
江进的表情逐渐沉了下去,眼底暗涌凝聚。
直到李蕙娜将沉默打破:“如果我要求刚才的供述记录在笔录里,这算是立功吗?”
江进看了过来,表情已经恢复平静:“有难度,只能争取。”
“为什么?”
“我上次说过,这是立功机会,要确保对打击犯罪有实质性贡献,才能记作立功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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