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问你,如果李蕙娜确实隐瞒了关键事实,你也是这个坚持吗?”
戚沨没有提到江进已经问出真相,但即便不提,话说到这份上,罗斐也已经猜到了。
罗斐回忆起白天见李蕙娜时,她的表情和状态,这一次不仅是有隐瞒,而且说话用词也很古怪。
罗斐这样说道:“如果江进问出什么,我相信会在笔录和录像里体现。我明天会看到吗?”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那我这么问好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李蕙娜的?”
罗斐的嘴唇动了动,戚沨又道:“不要告诉我你没有过怀疑她。”
“好,我承认,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李蕙娜无辜。”
“我就知道。所以你的每一步操作都是这个出发点。你是最早接触李蕙娜的人,当时的李蕙娜情绪不够稳定,事情想得不够周全,她对你的隐瞒,你一眼就看到了。你没有拆穿,而是针对这些隐瞒可能会导致的后果而制定对策。包括你知道我对林秀案的看法,我刚升职这件事,还有舆论会对公安机关会造成什么样的压力。这些都是你一早就想好的。”
“是。”罗斐靠向椅背,屋里的光虽然明亮,他眼下却蒙上一层阴影,“不管怎么样,我都是在为这个案子考虑。对我来说,只要能轻判就是赢。李蕙娜也能更早和母亲女儿团聚。网友们得到想看到的结果,舆论自然会平息。法律维护了弱者,而不是‘女杀男就重判’的刻板印象。这个案子不仅会起到正面的示范作用,确立威信,也会赢得良好的社会效果。至于李蕙娜,对我而言,她是否真的无辜不重要,刘宗强的死因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案子要怎么在程序之内打得漂亮。”
过了好一会儿,戚沨自嘲地笑了:“我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罗斐问:“江进到底问出了什么?”
“明天你就能看到了。如果没别的事,我挂了。”
“等等。”罗斐皱了下眉,身体前倾,“你对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疑的?”
他的话不清不楚,但戚沨听明白了。
这波操作的确有罗斐的风格,但是以他们的关系,以他以往的作风,戚沨不一定会将事情安在他身上。当亲近的人做出令自己惊讶的事,第一反应往往是为对方找借口和苦衷开脱,而不是立刻盖棺论定。从怀疑到确定需要一个过程,或者说需要某些证据。
戚沨却只是笑了笑,直接按掉视频。
随即她点开和江进的对话框。
数分钟前,江进曾发来的一段监控视频,还有一句话:“你要的视频调来了。交往过就是不一样啊,连我这么多疑都没想到这一层,却被你发现了。”
这段视频正是距离罗斐住的小区最近的道路监控,时间显示还不到凌晨一点,罗斐的车却从小区里驶出,直奔大路。而不是罗斐自己说的,四点多才醒,见到李蕙娜是清晨五点以后。
从一点到五点,中间相差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可以做很多事,也足够令谎言更圆润,讨论出一套完整的应对策略。
当然,其中一条策略就是在一点钟给她打电话,以直播中和粉丝发生冲突为借口,提到家暴话题和林秀案,借此作为铺垫。
而罗斐于清晨四点多回复李蕙娜的消息,也是故意做出来的。
戚沨在微信上回复江进:“刚才忘记回你了,视频我看到了,要证实的已经证实了。这件事点到为止。”
“我倒是不懂了。”江进说,“就算证实了他们不到一点就见了面,又能说明什么?刘宗强那时候已经死了,李蕙娜和律师见面不能作为这个案子的证据,最多就是证明他们有做小动作的空间,操作比较骚。你何必刨根问底,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好么?”
戚沨问:“如果是你,既然已经猜到了,能忍住不证实吗?”
“那要看是什么事儿,重不重要。”
“对我来说,这件事就很重要。要认清楚一个人,只是付出一段视频的‘成本’,很值得。”
……
戚沨留下的悬念,令罗斐一晚上都心神不宁。
有些事就怕脑补,越想可能性越多。
罗斐没睡好,有些精神衰弱,翌日赶到市局之前喝了一杯黑咖啡,而原本悬在半空的心在见到完整的笔录后,终于落了下来。
起码从笔录上看,李蕙娜没有说不该说的。
罗斐的疑惑藏在眉宇之间,不禁多看了戚沨一眼。
但碍于会议室还有别人在,罗斐不方便多问,后来还是在走廊里将戚沨叫住。
戚沨没有回头,只是转过身,率先走向角落。
罗斐立刻跟上。
两人刚站定,罗斐还没有发问,戚沨便先一步说:“如果你想知道李蕙娜都和江进坦白了什么,最好去问你的当事人。”
罗斐品着这话:“为什么笔录里没有呈现?”
“呈现与否,都不妨碍检方以故意杀人罪提出起诉。证据方面,我们该做的都做到位了,职责已经尽到,起码这部分没有人可以撼动推翻。而那些容易被动摇的,属于司法上的变数,最终结果如何,就要看律师和检方在辩论环节的表现了。”
戚沨话落,转身就要走。
罗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进提审的事儿,我决定不提出异议。”
戚沨侧身看他:“就算提了也不要紧。”
罗斐似有笑意:“如果我真提了,你刚才说的没有呈现的部分,会不会告诉检方?”
如果告知了,检方极便会要求补侦,对李蕙娜再进行多次讯问,直到李蕙娜在笔录和录像中承认一切。
“用这招来掣肘你的小动作。这的确是一条思路。”戚沨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谢谢提醒,学会了。”
戚沨头也不回地走向尽头。
罗斐依然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许久没有动作。
直到戚沨走过拐角,罗斐垂下目光,看向此时正在震动的手机。
“喂。”
第21章 下一段证据更为直接。……
检察院最终以“故意杀人”起诉李蕙娜。
词条【原来法律认为, 夫妻间见死不救等于故意杀人。】也在第一时间冲上热搜。
开庭是结束侦查一个月以后的事。
巧合的是,就在这一个月中间,网上又陆续爆出与家暴和虐待罪有关的社会新闻, 正是这些案件的层出不穷, 令相关话题一直维持热度不散。
媒体早在开庭之前就守在法院门口进行报道, 有的是网络直播, 有的是用照片和文字的形式。关注此案的热心网友们有的上班摸鱼, 有的在家偷闲,而女性更是远远超出男性比例。
这是春城最大的法院, 走廊宽敞,但没几个人在走廊停留。需要办理案件和旁听的人经过时,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这里过分安静, 走路会有回音,偶尔还会从个别民事法庭里传出声音。
此时的戚沨和江进就坐在走廊里, 看着时不时从面前经过的人。
戚沨扫过江进身上的休闲款西装, 说:“很少见到你穿西装,只是旁听犯不上吧。”
江进一手整理着领子一边说:“那可说不好。万一你前男友要是给我上台表演的机会呢?”
戚沨说:“不会的。你对他来说就是个定时炸弹, 他让你上证人席,可能承担的风险远大过那点利益。”
“那倒是,要是我上去就说李蕙娜已经在我面前承认罪行, 检方肯定要抓住这点不放。”江进低语,“不过这案子的罪名是不可能拿掉了, 这种先例不能开。感觉上就是必输啊, 他要怎么打?”
“他说轻判就是赢。”
“不是我说, 我一直以为你……”江进的话只说了开头就停了。
戚沨用余光扫他:“把你后面见不得人的话吐出来。”
“怎么见不得人了。”江进语气不满,却还带着笑。
“连你这样的脸皮都说不出口,肯定不是好话。”
“知道不是好话, 还让我说?”
“痛快点。”
这大概是职业病,戚沨忍不了对方说话说一半。
“得,你心理素质好,那我可说了啊——我以为你这样的,不会看上罗斐那种人。”
戚沨的眉头打了结:“请你详细解释什么是‘你这样的’,什么又是“那种人”。”
听这语气,就像是在讯问室。
江进笑道:“你这样的——一丝不苟,眼里不揉沙子,抓人的缺点短板非常精准。他那种人——表面人五人六、道貌岸然,实则一肚子阴招、歪招。按理说警察最痛恨这样了,因为很难缠。所以要不怎么说你口味独特呢,喜欢挑战高难度。”
江进观察着她的表情,又问:“你俩怎么认识的?因为哪个案子?”
“那时候我还没上大学,哪来的案子。”戚沨没什么表情,好似对于江进的形容也没有半点意见。
“我去,十几岁啊?”江进感叹,“这不就是青梅竹马?”
戚沨看向他,眼神带着警告。
江进却没有住口:“果然生活才是最好的老师。事实告诉我们,青梅竹马靠不住,看看你,再看看李蕙娜。”
戚沨没有回答。
这时,就见到走廊尽头走过来两拨人,有罗斐和助手,后面的则是检方。
不到半个小时,庭审开始。
前面的环节有来有往,还算温和,节奏也不快。
检方信心满满,因这个案子没什么定罪争议,就看判多少年。
而罗斐这边气氛平静,也不知道是明知道会输所以放弃挣扎,还是出于其他打算。
李蕙娜走上被告席后,大多时间都低着头,也不知道是在悔过还是在想什么。或许她的过往人生正在脑海中翻转,而且那大部分记忆都和刘宗强有关。
旁听席上,江进自从坐下就没变过姿势,也没再说过话。
戚沨和他相隔了一个位子,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李蕙娜的背影和侧身,同时也可以看到罗斐这边。
前半场不管是举证还是质证,罗斐都表现得不是很积极,最常说的一句就是“没有异议”。
的确,这次由警方提供的所有证据都毫无瑕疵,不容撼动,从各方面证明李蕙娜精神状态正常,在刘宗强生命垂危之时李蕙娜是清醒状态,且听到了刘宗强出现不适症状,但直到刘宗强死亡都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反而在刘宗强停止呼吸后就将其“打包”拉到户外,寻找抛尸地点。
虽然李蕙娜后面有自首情节,但那也只能说明李蕙娜有幡然醒悟的想法,不能洗刷李蕙娜前面的犯罪行为。
检方的主攻点就在李蕙娜自首以前发生的所有事。
从这个角度看,不管是任何人都无力回天。
法庭会慎重考虑李蕙娜后面的自首,但任何形式的自首都不可能挽回这条人命,所以前半段才是重点。
即便是戚沨之前就预料到罗斐不会打无把握的仗,他会硬撕开一道口子,可到了这一刻,任凭她如何了解,都想不到在这种前提下,罗斐还会有什么余地。
起码就目前来看,罗斐前半场是放弃抵抗了。
中场休息时,戚沨率先往外走,临走前又看了一眼还留在位子上的罗斐和助手。
刚走到走廊,江进跟上来:“他上午的表现有点消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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