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同坐在石凳上,一个看着被照亮的景观植物,一个则看着远处的天。
不知过了多久,罗斐率先开口:“我这边的事处理完了,明天就可以回。”
戚沨收回视线,扫过他脸上的伤,终究没有问出口:“好。”
片刻沉默,罗斐再次说道:“姐劝我不要太过执着。我承认我在一些事情上是有点钻牛角尖,输赢看得重。她希望我能和你好好谈谈,把误会解释清楚。当然,如果真有误会的话。”
戚沨似是一笑:“是啊,那真是误会么?”
罗斐叹了口气,别开目光说:“是因为李蕙娜的案子吗?我是她的律师,为她争取权益是我分内事。而且你也很同情她,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冲突。”
“利用媒体向司法机关施压,也是争取权益的必要环节吗?”
“这事儿我已经解释过了,程序之内我的做法没有任何问题。”
几秒的安静,戚沨问:“你那天是几点见得李蕙娜?”
罗斐没有回答,身体有一瞬间的紧绷。
他很清楚戚沨之所以这样问,就说明了不是怀疑,而是已有证实,只不过想听他怎么说。
“这件事和案件本身没有关系,就算时间有误差,那也是我的个人行为。”
好一个个人行为。
戚沨本不想戳破,却忍不住说:“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觉得,早见三个小时和晚见三个小时有什么差别呢?只不过是律师对当事人了解得更多,提前做准备而已。只要不违法,只要按照程序就行了。直到我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想起来你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给我拨了一通视频。当时咱们聊的就是家暴话题,你还提到林秀案。我从那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会要将自首电话打给我,那前面的操作都是铺垫。”
戚沨拿出手机,一边点着一边说:“今天和编辑聊故事,随手翻了一下账号的后台记录。原来几个月前有一个读者向我咨询家暴问题,我还给她介绍了律师。”
随即戚沨将这条信息点出来,示意罗斐。
“我推荐的是你。那时候你在我心里,还是一个不看重回报,真心为弱势群体服务的好律师。我一直坚信这是姐对你的影响,你为了不让她失望,总是尽力做到最好。就因为这份心意,我肯定你绝对不会在专业上怠惰,更加不会辜负当事人的期望。”
戚沨没有点明这个读者的身份,也不需要点明。
两人都是聪明人,对彼此了解颇深,若再装傻无疑是浪费情绪。
罗斐扫过手机屏幕,又挪开视线:“我记得你说过,有不少读者都会在后台咨询同类问题,为什么你肯定是她?”
“因为这个头像。”
戚沨将该读者的头像点开,放大看是一枚蝴蝶发卡,亚克力的款式,上面镶嵌了水钻,看上去并不高级,甚至可以说廉价。而在发卡右下角翅膀的末端有一点深红偏褐色的痕迹,给这个廉价发卡又添了几分破旧。
戚沨说:“这枚发卡是李蕙娜的。上面的血迹是刘宗强施暴的时候粘上去的。它也在物证目录上,你应该不陌生。”
这消息是几个月以前的,若不是戚沨今天实在太闲,聊完故事就点开后台翻看过去的信息,也不会发现。若非如此,可能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原来将罗斐介绍给李蕙娜的人就是她。
“你后悔了。”罗斐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心虚和闪躲,“如果是现在,你不会将我介绍给当事人。”
戚沨没说话。已经点破的事,自然无需再说。
话题走到这一步,可以说是越聊越糟。只不过两人都是过于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人,即便是谈崩也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形式,不需要动怒。
“其实我也有个疑问,放在心里很久了。”就在戚沨以为话题结束的时候,罗斐再次出声,“当初为什么提分手?”
戚沨顿觉好笑,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情境下问这个:“我提的时候你不问?”
“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也能从你的态度中看出来,是我做得不够好。我当时不想点破,想着就算分开了,咱们也是‘家人’,关系不会变,所以不需要在意。但现在看来,我要是这次不问,以后怕是也没机会问了。”
戚沨这次是真的笑出来了,却非生气,反而还带了一点轻松:“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戚沨只说:“这就要你自己想了。”
罗斐摇头:“我想不到。”
“是因为你怕我知道的事太多呢,还是说那件事你自认为藏得很好,我永远都不可能知道?”
戚沨撂下这话便站起身,背对着罗斐看着天,隔了几秒才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姐说得对,误会需要当面解开。不是误会的,当面证实一下也好。”
第26章 地板上还有一把剪刀,疑似……
回到春城, 生活回到原来的轨道,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戚沨一早就收到江进发来的邮件,据他自己说, 是历经“熬夜通宵”“苦思冥想”“呕心沥血”“死了一半脑细胞”才炮制出来的报告。
不过戚沨来不及细看, 刚来到队里就接到刑侦大队的上报。
案发现场距离市局较远, 所属辖区派出所已经第一时间赶到。据说现场画面过于血腥, 所内人手不足, 特别是现勘技术。
一个小时后,支队增补的现勘队来到现场所在的住宅区, 案发在其中一栋三层联排别墅内。
手脚和衣服都沾着血污的男户主,此时正坐在台阶上,整张脸都是白的, 低着头,旁边的民警和他说话, 他却好似听不到, 像是吓傻了。
戚沨扫了男人一眼,示意痕检先进场取证, 随即环顾一周,目光和刑侦大队的队长傅明裕对上。
两人不约而同走到旁边,傅明裕率先开口:“戚队, 好久不见。”
就在赶来的路上,现场汇报的情况已经传到现勘队耳中。
听说是户主回家后发现妻子倒在卧室里, 地上到处都是血。
户主急忙上前查看, 因此和血泊中的妻子有过接触。他见到现场遍布血污, 妻子一动不动,以为妻子已经身亡,急忙报警。
民警赶到后, 发现户主妻子还有微弱脉搏,立刻叫了救护车。
民警随即想到,户主的妻子明明还活着,但户主却没有叫救护车。民警为了谨慎起见,决定通知刑侦大队。
现在户主妻子正在医院抢救,因事出突然,刑侦大队来不及进行详细的现场检验,只能拍照先取证。
此时的痕检员正在别墅外和门窗处进行痕迹采集,排查是否有人撬门翻窗的迹象。
这边,戚沨刚从傅明裕手中接到照相机,“目睹”案发现场。
即便是戚沨见多了各式各样的尸体,这种画面也是第一次见,而且非常有冲击力。
只见户主妻子上身衣物凌乱,下身赤裸,大量血迹从下面流出,并且还从会|阴拖出一节肠子暴露在体外。
当然,除了大量血迹之外,还有遍布在下身和四周的粪便。
戚沨定了定神,很快展开思考,转头见痕检已经完成门窗检查,便上前问:“怎么样?”
痕检低声道:“门锁没有破,也没有撬痕。窗户是从里面反锁的。无论是墙体还是窗外,都没有发现异常足迹、手印。”
一行人走进一楼客厅,同样没有发现家中物品被随意翻动的痕迹。
而这里唯一扎眼的就是从楼梯上一路踩下来的血脚印,和留在流体扶手上的血手印,这些都是户主留下的。
户主应该在最后一层台阶上摔过一跤,一屁股坐在地上,出于条件反射用手做支撑,于是在楼梯上留下同样的血手印。
直到一楼取证结束,现勘队终于来到二楼的案发现场,也就是户主妻子的卧室。
而从外面走到里面,这一路上透露的信息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并不是一个温馨和谐的家庭。墙上或柜子上,找不到一张全家福照片,甚至连面带笑容的单人照都没有。除非这家人完全不喜欢拍照,或是因为某些原因,原来拍过,后来都收起来了。
二楼有两间房,一间是小书房,另一间就是卧室。
户主夫妇就住在二楼。
戚沨朝三楼看了一眼,问:“那三楼是谁住?”
傅明裕说:“我们问过男户主,也上去看过,那是他们过世的儿子住过的房间。人已经走了好几年了,东西都保留着,平时用布盖着。但今天那上面的布全都被掀开了。”
“因为什么过世?”
“车祸。刚问过辖区的同事,查到交通大队那边的记录,说是他母亲骑电动车接他下晚自习,在一条小路的拐角遇到一辆沙土车。因为沙土车司机有视角盲区,拐弯的时候没有看到他们,电瓶车被沙土车的车尾撞到路旁边的墙上,那孩子受到挤压,当场死亡。”
视线一转,几人来到卧室门口。
男户主踩出门口的血脚印只有一组,从步幅和落地痕迹来看,不仅非常急切而且慌乱。门框上同样有血手印,是男户主冲势过快,为了刹住脚步而留下的,因此手指的痕迹印得更重更实。
男户主说自己的身体一直不佳,还有心脏问题,跑到一楼之后就立刻报了警,再没有上过二楼。这之后精神一直处于腿软恍惚状态。
虽然案发现场有多人进出,已经被“破坏”。但就目前来看,现场还远达不到有外人入室抢劫,虐杀户主妻子的程度。
如果真是入室抢劫,即便是杀人也不至于虐杀,何况还是这种极端残忍的手段。而且户主的妻子一定会反抗、挣扎,甚至逃跑,现场的痕迹应该更为凌乱才对。
再结合男户主身上的衣着和血迹来看,他伤害妻子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卧室里血迹最多的地方是地板。地板颜色偏深,深红色的血流淌在上面,没有强烈的色差。
这样的血迹并非只在一处,还有一段路的滴落状态血迹,一直蔓延到床上。
地板上还有一把剪刀,疑似就是凶器。
痕检正在卧室外圈采集痕迹,戚沨已经来到地板和床边,观察血迹形态并提取血迹样本,同时在心里形成第一幅案发画面。
这种种迹象来看,案发现场基本可以排除有第二人存在的可能。
自然,这间屋子里必然充满了男户主的痕迹。但与案件能发生直接关系的,就仅限于床边这块地板。
这块面积不算大,但凡女人挣扎得剧烈一点,造成的血迹都不会这样集中,一定会散布开,随着挣扎的动作而蹭得到处都是。
还有刚才傅明裕提供的现场照片,女人的整只手掌都被血染红了,上面还有类似人体组织的残留,这很像是女人自己做的。
但问题是她为什么要自残?又是什么样的精神状态和忍痛能力,令她做到这一步?
直到采证结束,出来时见男户主已经从台阶上站起来,脸色依然很白,但总算不那么恍惚了。
戚沨经过时,刚好听到做笔录的民警问:“就是说,您妻子郝玫是重度精神病患者?”
男户主轻轻点头,眼神发直,眼底充满了不可置信,他似乎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明明已经开始好转了,这段时间我们的生活也逐渐恢复正常……”
戚沨脚下一顿,又折回来两步,问:“张先生,您所说的恢复正常,能不能简单举个例子描述一下?”
男户主张城看向戚沨,自然也看到戚沨肩上的章,虽然搞不太清楚区别,却也能感觉到她比这里的人级别都要高:“前两天吃饭的时候,她还笑着跟我说,晓晓一定去了好人家,我们做父母的要放下心。”
晓晓就是两人的儿子,本名张晓。
“我当时特别高兴,以为终于要熬出头了。”
戚沨不再提问,将于下的工作交给民警,先将铝合金箱子放回到车上。
傅明裕刚走上前,就听戚沨说:“医院那边,如果伤者苏醒,一定要及时询问。就现场的出血量和肠管的破坏程度来看,她的情况不乐观。至于其他的……”
此时别墅外已有不少邻居和路人围观,或拿出手机拍照,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已有民警到跟前逐一询问。
戚沨看向张城和他身后的别墅,又扫了一眼四周民众,对傅明裕说:“我知道你查案经验丰富,先说说你的看法。”
傅明裕压低声音,背对着人群:“初步看,是女伤者的自残行为。男户主当时不在现场,可以排除作案嫌疑。但还不能排除他人教唆的可能。”
至于这个他人,可能是男户主,也可能是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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