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 第41章

  那么最有机会接触郝玫的人就是张城。

  可是要证明张城说过这样的话几乎不可能,他没有在自己家里安装监控,即便是怀疑合理,也无从印证,案子极有可能会以自杀结案。

  可现在又出现一个希悦福利院,就是说除了张城,还有其他人在近期接触过郝玫。而且他们夫妻去福利院是为了收养,自然会见到许多小孩子,甚至会聊起郝玫因病无法生育的事,以及张晓的意外死亡。

  以上这些都是刺激郝玫的点,那么在受到刺激的情况下,郝玫的精神状态就会和平时不一样,会紧张,会敏感,还会生出一些“幻想”和对张晓的怀念。

  如果这时候有人再进行语言引导,那么……

  再说董承宇杀害贾强这件事。

  十几年前的恩怨,为什么迟了这么久才报?

  当然,董承宇可以说是因为坐了八年牢,没机会报仇。可他都出狱三年了,如果真有那么迫不及待,为什么不在出狱后就立刻寻仇?

  户籍档案上显示,贾强的身份证、户口和现居住地址是相同的,贾强没有搬过家,那就不存在董承宇找不到人寻仇的情况。

  比较符合实际情况的解释就是,八年的牢狱生活已经令董承宇逐渐放下仇恨。再加上董母已经去世,董承欣需要人照顾,董承宇一定不希望再去坐牢,留董承欣一个人在外面生活,于是在言行上确实是在奔着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方向努力。

  也就是说,后来又发生了某些事,令董承宇又将“放下”的仇恨捡了起来,而且激起强烈情绪,令他冲到贾强家,并做出拿刀砍人的举动。

  在整个过程里,除了董承宇的嫌疑之外,最为突兀的存在就是这个张魏。

  也正是因为这个证人的出现,戚沨快速联想到另一个和案发现场有关的疑点。

  戚沨一边整理思路一边回到实验室,袁川正在进行血液鉴定。

  戚沨来到台前,看向一旁的案发现场照片,和罗列在纸上的计算结果,又看向袁川,问:“还原的结果出了吗?”

  由于死者不是直接倒在现场,而是一直以运动状态逃到第二现场,进而死亡。那么第一现场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案发时的运动轨迹是怎么样的,就需要通过血迹进行还原。

  袁川说:“经过计算,第一现场滴落的血滴体积均不到50微升。就是说,贾强中刀后是慢速出血。逃出去的过程摔过三次,每一次都令伤口恶化,加速出血量。直到跑到小区花坛边,终于倒地身亡。所以花坛采集到的血滴体积,都比50微升要大。”

  戚沨点了下头,继续发问:“通过尸检伤口可以推断出凶器。可若是在找不到尸体的情况下,仅通过现场的滴落血迹,是否也能计算出凶器的大概形态?”

  袁川早就习惯了“提问突袭”,不慌不忙地从旁边翻出一张草稿纸和一张案发现场的血迹照片,指着最后的计算结果说:“通过这几滴血迹直径的测算得出结果,凶器应是菜刀,刀刃宽度5cm,长17cm,因此血迹直径比较大。”

  不等戚沨继续发问,袁川又道:“另外这几滴血迹是垂直滴落的,但并不是从凶器上,而是通过成年男子的食指、拇指和麻织衣服,滴落在地上。”

  接下来一分多钟,都是袁川在汇报,包括溅落的血迹轨迹,变动的经过转移的血迹,被衣物稀释过的血迹,以及扩散的血迹等等。

  “通过这些计算基本可以还原出现场情况,当时死者贾强是被人用力压住后背,趴跪在茶几上。贾强的身体试图从左边挣脱,但他的左脸贴在茶几上,露出了右侧颈部,刀子就落在颈部的右后方。嫌疑人力气虽然大,但仅一刀下去,就能将贾强的颈部动脉和静脉全都砍伤,还需要重力加速度的配合,说明嫌疑人在落刀之前,手已经抬到超过自身头部的位置。”袁川边说边在地上做出动作。

  嫌疑人一手按住死者的后脖颈下面,也就是颈椎,另一手将菜刀高高举起,对准死者的颈部重重落下,没有扑空,没有犹豫,又狠又准。

  戚沨站在一旁,直到袁川站起身,才问:“那嫌疑人的支点呢?”

  袁川一怔,又听戚沨说:“嫌疑人用一只手按住死者,就算他力气再大,也需要一个落脚的支点。否则砍人的时候,他就必须弓身弯腰。这么别扭的姿势,还要将手举起超过头部,挥刀的时候速度一定会受阻,不可能造成尸体上那种伤口。”

  接着戚沨将自己的左手手掌朝下,完全贴合在台面上,右手则伸出一只食指,按住左手手背的中心,又道:“你看,不管这根食指有多大力量,哪怕穿透了我的左手,将左手固定在台面上,也只是一个点,我的左手依然可以左右转动。所以仅靠嫌疑人的一只手就固定死者整个人,还要确保死者不会挣扎,导致凶器落空,这几乎不可能。而且你刚才也说了,死者试图从左边逃离,应该就是下半身。在这个过程里,死者的位置会发生移动,嫌疑人稍有犹豫都可能砍空,因此他下刀的速度一定非常快,说明他杀人的决心很坚定。因为但凡他有一秒钟的迟疑,刀子都可能会直接落在茶几上。至于嫌疑人的支点……”

  说到这,戚沨又话锋一转:“如果是你,会用什么样的姿势?”

  袁川顺着戚沨的话展开思路,一边想一边做动作:“我应该会曲起左腿,用膝盖压住死者。可是这样一来,死者就不太可能有挣扎的余地,应该是动弹不得才对。那么还有一种姿势,就是这样。”

  袁川拉过旁边的凳子,将左脚踩上去,右脚支撑在地上,左手做出按压的动作,右手高高举起。

  见戚沨微笑点头,袁川又站直了说:“不过茶几上没有留下鞋印,应该是死者挣脱的时候蹭掉了。”

  “基本靠谱。”戚沨又收了笑,“第一个疑点已经解开了。”

  第一个?

  这么说还有第二个?

  袁川安静下来,又翻开几张案发现场的照片,试图找出第二个。

  按理说只要还原嫌疑人砍伤死者的经过就可以了,这部分证据充足,足够定罪。

  过了好一会儿,袁川摇头,老实地说:“我想不出来第二个在哪里。”

  戚沨接道:“案发时嫌疑人在想什么,为什么只砍了一刀?死者和嫌疑人力量悬殊,一刀下去,死者颈部出血,生命正在流逝,力气、体力大幅度削弱,这时候再补第二刀会更容易。如果不是嫌疑人主动松手,死者根本不可能挣脱。”

  “的确……”袁川仿佛明白了什么,喃喃道,“难道是嫌疑人也被这一刀吓到了,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到这步,没想到自己会杀人,于是……”

  戚沨摇头将他打断:“嫌疑人曾经将他的继父殴打成植物人。那不是一拳导致的,而是打了几十下。期间还借助过工具。如果嫌疑人对贾强的伤害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伤人,你所说的情况是有可能发生,可通过殴打继父的那件事来看,嫌疑人还不至于会因此吓到,及时收手。而且你有没有注意到那把菜刀?”

  菜刀?

  袁川将装在透明物证袋的菜刀拿过来,反复翻看。

  戚沨从旁边找出一张照片,点了点上面的血迹说:“这几滴血从位置判断,应该是从菜刀的刃角上滴落的。具体高度算过了吗?”

  袁川立刻回答:“哦,当时距离地面超过一米五,大概是这个高度。”

  如果血滴滴落时的位置面积比较大,那么落在地上的血滴面积就会更大。从尖锐的刀尖滴落血迹,落在地上就是比较小的圆点,但如果是从棍子上滴落的血迹,就是大圆点。

  这个案子里的凶器菜刀两边的刃角一致,且两个角都沾了血,说明血滴就是从其中一个刃角上滴落的。

  但问题是……

  戚沨拿起菜刀,将手垂下,说:“如果是这样拿刀,刃角距离地面不到一米。你所说的超过一米五的高度,除非是这样……”

  说话间,戚沨又将刀举起,令另一边靠近刀把的刃角朝向地面:“这样一来,刀刃上的血就会顺着刃角滴向地上。这就是我说的第二个疑点。”

  听到这里,袁川也举起右手,试图模拟嫌疑人当时的动作,双脚在地面上移动了几步:“这几滴血几乎圆形,但血滴尾部呈现出圆齿状边缘,指名血源移动的方向。嫌疑人的身体应该在原地向左转了半圈,血就是这样从右边滴过去的。”

  戚沨接道:“他的视线应该一直紧跟着死者,而死者就是从左边逃跑的。他就这样举着刀,双脚在原地转了半圈,这才可能留下这几滴血迹。”

  “可他没有追上去,反而一直看着死者离开现场。这算是吻合我刚才说的被吓到了。”袁川分辨道。

  “他是没有追上去,但是举刀的姿势却暴露了他还有攻击意图。他原本是想砍第二刀,视线一直追着死者,是紧盯猎物的表现。如果只砍了一刀就被吓住,进而收手,那么手应该是垂落下来,或是直接将刀扔在地上,不愿再接触。”

  可董承宇非却是刀不离手,直到夏正三人冲进去时,刀依然攥在他手心里。这说明那把菜刀从一开始的凶器,已经转变为董承宇用来自保的武器。

  “可他为什么要放走死者,既然都准备砍第二刀了……”袁川依然不解。

  没想到问题刚提出,门口就响起另一道声音:“因为现场还有其他人。”

  戚沨和袁川同时看向门口,江进正斜靠着门框,微笑着看向这边,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江进直起身,边说边进屋:“还好我来得及时,没有错过这场精彩的还原。”

  袁川微怔:“其他人?听痕检的意思,现场没有找到第三个人的痕迹。”

  江进点头:“应该说那个人没有亲临现场,而是通过手机‘听’到了全程。就是那个证人张魏,他说案发时和董承宇一直保持通话,死者贾强逃出屋子以后又过了五六分钟,电话才挂断。张魏后来又给董承宇打了几个电话,但都没有人接。他还说,他一直试图阻止董承宇,特别是董承宇砍了贾强一刀之后,还准备继续实施犯罪,是张魏及时喊出董承欣的名字,董承宇才清醒过来。”

第33章 “还能有谁,小沨呗。”……

  袁川消化完, 接着提出一连串疑问:“什么,他们一直在通话?那为什么在董承宇砍下那一刀之前,张魏没有阻止?还是说他阻止了, 董承宇没听进去?既然之前没有听进去, 为什么后来又突然听进去了?”

  袁川一口气问了几个问题, 江进没有回答, 笑着反问:“嗯, 思维敏捷,问题找的精准, 有没有考虑过转刑侦啊?”

  以戚沨的性格必然要阻止,倒不是真怕挖角,而是因为她一下子就听出来江进只是随口一说, 根本没走心。

  可就在戚沨准备出声时,手机却震了起来。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以为是支队的电话, 没想到却见到一个从林新打来的号码。

  林新是春城下面的一个小县城。

  戚沨没有迟疑,拿着手机往外走。

  这边, 袁川正在认真回答江进的问题,脸上有显而易见的为难:“这个……实验室的工作很多,人手严重不足, 而且……刚才沨姐通过血迹就得出嫌疑人举刀站在原地的结论,是现在的我想破脑子都想不到的。可我比沨姐小不了两岁, 差距这么大, 还要学习很多东西。”

  江进完全没想到“哈哈”两声就可以划过去的话题, 却被袁川扩展成一大段婉拒,他轻咳了一声,说:“哦, 不用当真,我就那么一说,你就那么一听。”

  袁川顿时松了口气:“原来只是玩笑。”

  “你们法医科的都这么……认真。也是,你是戚沨带出来的,我早该想到。”江进已经戴上手套,拿起旁边的物证袋,打量着菜刀。

  袁川收拾台面上的东西,小声说:“其实我的第一位老师是高老师。”

  江进下意识看向袁川:“高老师。高幸?”

  袁川点了下头,又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自从高幸被捕入狱,法医科已经很久没提过这个名字了。

  高幸的入狱,就等于戚沨的升职。虽然高幸的确违法,但戚沨“出卖”老师也是事实。法律法规上,她做得没错。但在人情上,未免过于冷血。

  此时的戚沨对屋里的谈话毫无所觉,她的注意力都在打来的座机电话上。

  号码没有备注,但她早已烂熟于心,是她母亲任雅馨的电话。

  戚沨吸了口气,将电话接通。

  可电话里出现的却不是任雅馨的声音,而是戚沨的小姨:“你妈妈刚吃了药,还在睡觉。她说不让我告诉你,但我想了想,还是得让你知道。我知道你工作忙,但你妈妈只有你一个孩子,你要是有时间就回来看看她……她这次摔得倒是不严重,没伤到骨头,贴了几天膏药已经好多了,今天已经可以下床了。”

  戚沨听了好一会儿才问:“怎么摔的?”

  “下楼的时候没注意,摔楼梯台上了。当时自己站不起来,还是邻居给她扶起来的。她给我打电话,说让我过来陪她两天,我立刻把家里的事儿放在一边。我劝了她很久,叫她给你打电话,她就是不打。哎,你妈妈性格比较倔,你这一点跟她一样。但你们到底是母女,母女哪有隔夜仇呢?冷战了这么多年,就不能坐下来把误会解释清楚嘛?她是长辈,拉不下脸跟你道歉,你就给她一个台阶下。我们年纪都大了,说句不好听的,她身边没人,万一哪天……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我知道了。”戚沨全程没有打断小姨的“输出”,直到小姨话落,这样回道。

  就在这时,手机里传来另一道声音:“给谁打电话呢?”

  小姨支吾了一声,说:“还能有谁,小沨呗。”

  “给她打电话干嘛,挂了!”这是任雅馨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刚睡醒,而且还带着情绪。

  小姨忙说:“你昨天不是还念叨她吗?只是打个电话,你也至于。”

  任雅馨又说了两句什么,戚沨没听清。

  直到小姨的声音再次出现,戚沨率先说道:“小姨,麻烦那您把电话拿给我妈,我问问情况。”

  “欸,好嘞,你等着啊!”小姨立刻照办,但听筒拿过去之后,又被任雅馨推开,来回好几次,小姨直接按了免提。

  “好了,小沨,你说吧,你妈妈听得见。”小姨边说边拍了一下任雅馨,“孩子跟你说话,你听着点。”

  几秒的沉默,戚沨深吸一口气,在这边问:“去医院看过了吗?”

  任雅馨没回应,小姨代为回答:“没去医院,是你妈妈的老同事给了个膏药偏方,说贴几天就能好。”

  戚沨不禁皱起眉:“偏方不要轻信,若是用量搞错了小病变大病。万一出了问题,不好维权。最主要的是自己的身体,要受更多罪。”

  “你少……”任雅馨似乎要说什么,却被小姨拦住了。

  小姨又道:“放心吧,我这不是在呢嘛,有什么不舒服你妈妈会告诉我的。”

  戚沨无声地叹了口气,又道:“下楼一定要扶着扶手,不要看手机,不要分神。老房子楼梯有缺损,很容易摔跤。如果是楼梯的问题,这件事要找物业和居委会。我听说林新在进行老房子改造工程,按理说这栋楼也在计划之内。”

  “找什么找,是我自己不小心,动不动就麻烦别人……”任雅馨的声音传来,还带着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