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 第40章

  而董承欣的表达,说明了董承欣并不意外董承宇的杀人行为,只是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杀死贾强。

  再结合前面的表述,如果都属实,起码说明这对兄妹近来的生活比较平和,妹妹在福利院工作,哥哥努力送外卖,兄妹关系和睦。

  难道找贾强只是突发奇想,事先没有任何契机刺激他?

  不,这不合理。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但董承宇出于某些顾虑没有告诉董承欣,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去处理。

  许知砚接着问:“我们查到十一年前的举报记录,那很可能和董承宇的杀人动机有关,所以我们想跟你了解一下。你愿意说吗?”

  董承欣低下头,小声说:“有些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我哥说,我记性差,时间久了会忘事儿,就叫我把重要的东西都记下来。那个本子我放在住的地方,没有带来。”

  许知砚将语速减慢:“没关系,你现在记得什么,可以先告诉我。稍后我让同事去你住的地方,再对照你记下来的内容做补充,好不好?”

  就在董承欣接受第一次询问的时候,贾强的尸体正在尸检。

  “死者颈部肌肉断裂,创口为11cmx3.5cm,呈水平状。创口边缘整齐,两边创角均为锐角,周围没有软组织损伤。”

  尸体面部、口唇黏膜、手指和脚趾的甲床均苍白无血色。除了颈部的创面之外,身体其余部位没有发现伤口。

  尸体的心脏、肺部、肝脾等都呈现出失血状,胃里找到大量还没有消化的食物,包括米饭、蔬菜和肉。

  最终死因,颈部动脉破裂导致失血性休克而死,由菜刀砍击而成。

  尸检结束,戚沨换了身衣服,直奔实验室的办公室。

  没想到刚进门,就见到恭候多时的江进。

  江进倒是自觉,面前的纸杯里装的是速溶咖啡,还冒着热气,手里正在翻看一本法医工具书,看得津津有味。

  见到戚沨,江进笑了:“你一进门,我就闻到味儿了。尸检去了吧?”

  “狗鼻子。”戚沨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口气喝光,又续了一杯,折回到桌边,坐下说,“你不去处理郝玫的案子,还有功夫闲逛。”

  江进答非所问:“谁的尸检,是不是董承欣的哥哥杀的那个。”

  戚沨没回答,只是双手环胸。

  江进说:“直觉告诉我,这两个案子有关联。”

  “就因为希悦福利院?太武断了。”

  “我这叫大胆想象。下一步就是小心求证。”

  戚沨没接话,只是挑眉示意。

  江进笑道:“好吧,我承认,郝玫的案子遇到瓶颈了。按照我们现在的思路去找线索,很难有突破。我只能另辟蹊径,总不好一直耗下去。不过具体该怎么走还没想好,就先过来看看,万一能找到灵感呢。”

  安静了几秒,戚沨拉开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刚建立的档案。

  江进翻开一看,正是“新鲜出炉”的案发现场照片。

  第一张拍摄的是小区里的花坛,就在尸体的头部下方形成了一块血泊,档案里标注了尺寸,大概是60cmx35cm。

  再往下翻,楼道的墙壁上,大概距离台阶一米高的位置拍到了血手印。而这一路上,均有发现滴落状血迹和点状血迹。

  戚沨说:“第二现场有目击证人,亲眼见到是贾强自己从单元门走出来,然后摔倒在花坛里。而这一路的血迹和血手印也印证了这一点。所以这个案子的关键问题,在于第一现场。怎么样,想到什么?”

  “欸,我不是来找灵感的么,怎么变成突击考试了。”江进嘴里说着,手上动作却没停,一张张翻看着,眼睛也是片刻不离。

  直到翻到第一案发现场的照片。

  一阵沉默,江进终于抬眼:“先说说你的判断。”

  戚沨看了他一眼,从中检出一张俯拍照片。照片里的血迹呈星芒喷射状,边缘变形不规则,四周发散的星芒痕迹又多又密。

  戚沨说:“死者是因动脉破裂,失血过多而死。动脉破裂之后,血管压力会促使血液向上、向前或是向下喷射,形成这种血迹喷射的图形。所以这张照片应该排在序列第一。如果喷射血源距离地面较远,星芒状的血迹图形就会相对减少,这说明贾强中刀时距离地面很近。我们之前做过一个实验,分别在地砖、地板、水泥地、针织地毯、墙壁多种平面上做了喷溅演示,再根据距离和阻挡物做调整。还针对静脉血和动脉血比较过结果。根据那次记录,基本上可以得出贾强中刀时距离地面的高度——他应该是趴跪姿势,被人从背后压制,侧身挣扎的时候,菜刀正砍在他的右边颈部靠后的位置。所以创面是由下而上,稍有倾斜的横切面。”

  江进边听边点头,随即接道:“可如果是动脉出血,现场应该会更为凌乱,血迹更多才对。这个现场算是比较‘干净’了。”

  “因为那一刀砍得并不深,没有立刻造成大量血迹的喷溅。”戚沨又拿出另外几张照片,“贾强的血喷溅在地上,他着急逃跑,踩到血迹,一手扶着楼道的墙,另一手捂住颈部刀口。因为一直在失血,意识逐渐模糊,再加上酒精作用,以及他当下的精神状态非常慌张,楼梯又老旧有缺损,令他从三楼下到一楼的过程摔倒过三次。这三个地方均留下血泊。”

  “动脉出血还能跑这么远,看来的确不深。如果不是这么折腾,当场就采取急救措施,兴许还有救。”江进接茬儿。

  戚沨说:“在那样的情况下,贾强只会担心董承宇再给他一刀,他连手机都顾不上打,只能用这种方式跑出去求救。”

  就因为这条逃生路,从三楼到一楼,再到花坛,留下了一长串七拐八歪的血迹路径。

  从案发到尸检还不到半天时间,来不及更深入详细地还原案发经过。

  戚沨将现在已经确定的部分和盘托出,又喝了一杯水,便开始等江进“查缺补漏”。

  江进手边的咖啡也喝了一半,又翻了翻照片,提出第一个疑问:“为什么凶手只砍了一刀?”

  问题一出,戚沨的眉宇不由自主地往中间聚拢。

  江进一下子就找到重点,他这种直觉一直都是她欠缺的。

  江进最擅长的就是大胆假设,而她更相信科学验证,只有无法撼动的证据才能重组还原最真实最客观的现场,才不会在法庭上被律师的巧舌如簧驳倒,甚至推翻,成了无效的废纸。

  而江进这种让人汗毛直立的脑洞,则是在她坚定不移信奉的程序正义上,一笔非常亮眼的提示。

  上一次还是因为江进在电话里说,怀疑郝玫自残和她太想念儿子张晓以及生育有关。

  她的第一感觉就是荒谬。

  可又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认同。

  江进又问:“嫌疑人和死者有仇吗?”

  戚沨回答:“就目前所知,嫌疑人的妹妹董承欣,在十一年前疑似遭到死者的强|奸,但因为证据不足没有立案。”

  “过了十年,当哥哥的还惦记着给妹妹讨说法,兄妹感情一定很好。但问题是,如果只是想讨说法,应该不会动刀,要赔偿或是要对方亲口承认还比较实际。如果事先就想过用暴力解决,那嫌疑人应该会自己携带凶器到现场,而不是就地取材。也许是在这个过程中没谈拢,嫌疑人临时起意、冲动犯罪。”

  戚沨接着说:“如果是冲动犯罪,只有一刀就停止,要么就是有外力干预,要么就是嫌疑人突然醒悟。不过嫌疑人有故意伤人的前科,他曾将继父殴打成植物人,说明嫌疑人并不是一个自制力强的人,在暴怒之下,应该会对死者进行多次伤害才会罢休。”

  “可是就这些照片来看,现场不像是有第三个人。我想当时一定发生了某些事,及时终止了嫌疑人的动作。他甚至没有去追死者。”

  “这一点我在现场的时候也注意到了,死者受了伤,下楼的速度并不快,还摔倒过三次。就算嫌疑人再迟钝,也有机会追上去,何况嫌疑人身手矫健,不应该放任死者将血迹弄得外面到处都是——这会直接暴露他伤人的事实。人都是趋利避害的,逃避和第一时间掩盖犯罪事实是本能,但嫌疑人在案发后什么都没做,只是躲在屋子里,等着我们去抓。”

  “你是说他跑都没跑?”

  “他唯一做的事,就是换了死者的衣服和鞋,像是准备要跑。除了衣柜之外,屋子里没有其他翻动过的痕迹。那么从死者跑出屋子,到我们赶到现场,那段时间嫌疑人都在做什么?”

  “这案子有点意思。”江进不由得笑了,遂话锋一转,突然问,“嫌疑人的手机找到了吗?”

  “现场没有发现。”

  “不带手机出门,不太像是现代人啊。而且他还要送外卖、跑腿,每天看手机的频次一定很高。”

  的确,即便董承宇是突然想到找贾强,中午没有接单,在路途中也会忍不住刷手机,不可能连手机不在身边都没有发现。

  正说到这里,戚沨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夏正的来电。

  电话接通,就听夏正说:“戚队,刚接到上报,说一个小时前有人到辖区派出所提供证据,说知道贾强遇害时的全部过程。对方不仅愿意作证,而且还上交了董承宇的手机。”

第32章 “第一个疑点已经解开了。……

  当戚沨和江进回到支队时, 夏正所说的证人已经开始接受询问。

  戚沨正准备进办公室,见到许知砚,随口问了句证人资料, 却听到许知砚说:“证人和嫌疑人的妹妹在同一个福利院工作。”

  正是这话, 令一旁原本“无所事事”“四处摸鱼”的江进停下了动作。

  他先是看了许知砚一眼, 遂直接来到夏正的位子上操作电脑。

  戚沨脚下一转, 站在江进身后, 一同看着屏幕。

  资料很快调出,证人名叫张魏, 二十六岁,春城人,未婚, 如今在希悦福利院做老师。

  果然,又是“希悦”。

  戚沨问:“你们之前见过这个人吗?”

  江进依然盯着屏幕, 头也不回地说:“见了, 但张城和郝玫的接待工作不是他负责,所以只聊了几句。”

  “虽然不是直接关系, 但一家福利院涉及到两条人命。”戚沨表情很淡,声音很轻,“这回你的直觉怎么说?”

  江进关上屏幕, 起身道:“直觉告诉我,这样的概率是千万分之一。”

  戚沨瞅着他无声地笑了, 随即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外走。

  许知砚见状, 立刻跟上。

  戚沨问:“哪间房?”

  许知砚接道:“三号。”

  戚沨直接越过询问室, 来到监控室。

  三人在监控器面前站定,一同看向三号房的画面。

  负责询问的是夏正,证人张魏坐的位置, 一前一后有两个监控镜头,一个只能拍到后身,另一个则俯拍正脸。

  江进看了片刻,便拿出手机给夏正拨了一通语音。

  镜头里夏正手边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到来电提示,接起来刚要说话,就听到江进的声音:“待会儿语音不要挂,手机扣放。”

  “哦,好。”夏正反应极快,没有露出丝毫惊讶,镜头里的他一切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应了一声就做出按掉语音的动作,遂将手机扣放在一边。

  夏正再次看向张魏,问:“你说你是在案发现场那栋楼后面的灌木里捡到的手机?你怎么知道手机在那里?”

  这样近距离“监听”比监控里的声音更清晰,江进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环抱在胸前,始终盯着屏幕。

  戚沨只站了一会儿,就准备往外走,临走之前还拍了一下许知砚的肩膀。

  许知砚跟着戚沨来到门外,迫不及待地问:“戚队,这个证人有嫌疑吗?”

  “现在还不能下判断,但是他身上疑点很多。”戚沨说,“你留在这里,我还要回实验室。有事给我电话。”

  “明白。”

  戚沨没有久留,回去的路程不过三四分钟,思路一时无法抽离,还停留在那些疑点和江进的直觉上。

  若说犯罪心理,这部分是她的长处,但她的心理分析都是建立在已经确定的行为动机的基础上,并非凭空想象。

  江进说,他怀疑郝玫自残和失去儿子张晓以及生育有关。这就是目前“确定”的动机。那么顺着这条思路分析,郝玫的突发奇想是从何而来的?

  精神病患者的犯案动机一直都是难点,因普通人无法理解,便会觉得莫名其妙,太过突然,没有逻辑。然而事实上,即便“太过突然”只是旁人的一种感觉,过程早已发生,任何事都不是一瞬间蹦出来的。

  比如说,如果有人明示或暗示过郝玫,张晓投胎转世了,而且就在她的肚子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