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 第39章

  厨房台面上有一个不锈钢的刀架,不仅陈旧而且遍布水痕。现在架子上只有一把菜刀,还有两块已经开裂的菜板。

  案发时贾强和嫌疑人都在客厅,而另外一间屋子是贾强的卧室。

  衣柜里是一堆堆叠放不规则的男士衣裤,刚打开柜门就能闻到一股木头味儿和衣服堆放太久生出的霉味儿。衣服都是大号,和嫌疑人身上的衣服尺寸差不多。

  这时,法医助手袁川拿着一个物证袋找到戚沨,袋子里是贾强的身份证,已经用警务通扫过。

  袁川低声说:“死者贾强,四十三岁,离异,有猥|亵罪案底,坐过一年牢。”

  听到这里时,戚沨刚好打开一个没有关严实的抽屉。这是个五斗柜,就放在床旁边。

  抽屉处于坐在床边随手就能拉开的高度,而里面放的竟然全是“助兴”工具。

  一个四十几岁的独居男人,他买这些东西,极有可能是和女友或做特殊行业的异性一起用。

  不过看贾强这个生活状态——不善收纳、不修边幅,不注意卫生,缺乏卫生常识,有女朋友的概率不高。

  直到痕检完成案发现场的痕迹采集,戚沨拿着箱子走向地面上最显眼的那滩血迹。

  血迹呈小片喷溅状。照这个出血量来看,死者的确不至于当场休克,一口气跑下三楼是可能的。

  痕检说,刚才在地上收集了一套男士衣裤,上面同样沾着血迹,有喷溅状,也有用手擦拭过的痕迹。但衣服尺寸比死者身上的那套要小,更像是嫌疑人匆忙换下来的。

  就是说,嫌疑人有潜逃的行为,但在逃跑之前就被逮捕。

  可问题是从报案到警方抵达现场,时间将近半个小时,足够嫌疑人换套衣服并跑出小区。

  那么是什么原因将嫌疑人“留”在这栋房子里,不仅不逃跑,甚至没有阻止死者逃到楼下?

  戚沨一边检查血迹一边思考,正在猜测嫌疑人的行为动机时,夏正回来了。

  夏正已经换上装备,在戚沨身边蹲下。

  戚沨问:“问出嫌疑人的身份了吗?”

  “没有。”夏正回答,“他不肯说,而且精神状态不太对劲儿,有点恍惚,也不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

  戚沨站起身,看着前方地上的血迹形态,又问:“你有没有注意过嫌疑人和死者的身长?”

  夏正瞬间体会到许知砚之前所说的被突然‘点名提问’的紧张和刺激,他连忙说:“哦,死者应该不到一米七五,遇害的时候穿着拖鞋,比较接近净身高。嫌疑人差不多一米八,比死者高了六七公分。”

  戚沨点头:“死者颈部的刀口是从上往下的倾斜切面。但从切面角度来看,当时两人的高度差距不只有六、七公分。而且刀口在颈部靠后的位置,说明死者当时背对着凶手,而且可能是一种趴跪准备逃跑的姿势,很难做到反手挡刀。”

  再看血迹,最多的地方是在地砖上。从喷溅的方向来看,死者原本是坐在沙发上的,要往门的方向跑,但被茶几和凶手阻挡。

  既然曾经坐在沙发上,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两人是朋友关系,正在说话闲聊,因此死者呈现出一种放松的姿态,而另一种可能就是,死者是被凶手压制在沙发上逼问,试图逃离时被杀。

  再看沙发罩的痕迹,似乎死者挣扎得不算剧烈,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酒精麻痹的作用,令死者反应迟钝。

  现在看来,刚才抓捕的嫌疑人就是凶手的可能性极高。

  但问题是,从厨房拿菜刀,再回来客厅行凶,这个过程应该会被死者注意到。

  死者有机会逃跑,却还是被凶手压制住,除了酒精作用之外,这说明两人在行动力、反应力和力量上存在非常明显的悬殊。

  从刚才夏正三人制伏嫌疑人的表现来看,嫌疑人身材虽瘦,但力气很大,反应也足够快。如果他在作案后第一时间逃离现场,且避免走小区大门的话,单元门外那面三米高的矮墙应该拦不住他才对。

  至于嫌疑人的身份,嫌疑人被逮捕后一直处于呆滞状态,期间只问过一句“人死了吗”,对于警方的提问没有回应半个字。

  直到收队,留在支队待命的许知砚,将对应档案发到夏正手机上。

  夏正收到消息,粗略地扫了一遍,对戚沨说:“这上面说,贾强曾有一次被举报强|奸的记录,女受害人名叫董承欣,她还有个哥哥叫董承宇,从五官轮廓来看,就是现场抓捕的嫌疑人。不过这个强|奸罪,说是因为证据不够充分,没有立案。”

  而举报记录是十一年前。

  时隔十一年,为什么董承宇现在才来寻仇?

  “董承宇应该有案底。”

  戚沨话音刚落,许知砚就将消息传给夏正:“董承宇,十一年前因故意伤人罪,判入狱十年,因表现良好减刑两年,三年前出狱。这三年一直靠送外卖、跑腿为生。”

  夏正喃喃道:“难怪我刚才看到董承宇,觉得他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戚沨问:“董承宇的故意伤人罪,受害人是谁,起因是什么?”

  夏正翻开刚发来的档案:“我靠……”

  戚沨看向夏正,连负责开车的袁川,也忍不住通过后照镜扫了他一眼:“咋了?”

  夏正快速描述道,董承宇的故意伤人罪,受害人就是他和董承欣的继父。根据当时的调查和董承欣、董承宇的说辞,是因为继父多次偷看董承欣换衣服、洗澡。而后,在董承欣自称被贾强强|奸之后,继父还亲手“帮”董承欣洗了澡,破坏了贾强留下的痕迹,导致强|奸罪名因证据不足而无法立案的结果。

  董承宇就是在得知此事之后,一怒之下将继父打伤。

  继父因此成了植物人,两年后去世。

  “啊?继父给她洗澡?”袁川第一个出声。

  夏正接道:“这不禽兽么。”

  戚沨低声下判断:“就算洗了澡,如果是第一时间就报案,也会在案发现场采集到受害人的痕迹。案子发生是十一年前,那时候刑事技术已经成熟了。”

  夏正边看边说:“哦,董承欣是经过确诊的轻度弱智,她在案发之前多次和贾强一起外出。很多邻居、熟人都以为两人是男女朋友,而且董承欣身上没有找到抵抗伤,再加上董承欣的口供表现不理想,对于贾强是否真的强|奸她,她是否不自愿,并不是一口咬定,中间有过几次反复摇摆。”

  “如果真是自愿,董承宇不会隔了这么多年还要寻仇。”袁川问,“那董承欣呢,后来怎么样了?”

  “目前在一家叫希悦的福利院做保洁。”夏正说。

  希悦?

  戚沨原本看着窗外,听到这句又收回视线,当即拿出手机拨通江进的电话。

  “喂。”不到十秒钟,电话接通了,江进正在吃东西,“怎么了?”

  夏正和袁川同时安静下来,只听戚沨问:“郝玫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江进说:“下午又去了一趟福利院,忙到现在才吃上一口面包。但这次运气还行,算是有眉目吧。”

  戚沨又问:“你们依然怀疑有教唆的可能?”

  “你不也这么怀疑么。不过要是再没进展,老傅就要落下心病了。他总觉得要是就这样结案,对死者没法交代。欸,你打给我就是为了这事儿?”

  “我记得你提过一嘴福利院的名字,再跟你确认一下。”戚沨声音很轻,也很坚定。

  “xi yue啊,和你说过了。”

  “哪个xi哪个yue。”

  “希望的希,喜悦的悦。”

第31章 “你是说他跑都没跑?”……

  这边, 贾强的尸体被运送到法医实验室之后,第一时间通知家属,安排认尸。

  贾强的母亲早已过世, 前些年父亲返回老家后又再婚, 又生了一个孩子。

  听说贾强遇害, 父亲虽然震惊、伤心, 却无法立刻赶来, 就将认尸的事委托给贾强的前妻。

  整个认尸环节相对其他案子更为平静,显然贾强的前妻对他已经没有情感羁绊。

  除了刚见到尸体时的错愕, 前妻全程都很麻木,甚至是茫然、恍神,仿佛就是突然听到一个熟人遇害的消息一般, 有点反应不过来,不明白怎么好端端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停尸房温度阴冷, 离开后, 民警给一直在打冷战的贾强前妻倒了杯温水,她一口气喝了半杯, 这才缓过来说:“没想到他会是这种死法。”

  民警问:“你知道董承宇这个人吗?”

  贾强前妻想了一下,摇头:“完全没有印象,我肯定没听过这个名字。”

  民警又问知不知道贾强生前和谁结过仇, 因为什么事而结仇?

  “我和他的婚姻只持续了两年,他很多事我都不知道。不过我好像听他父亲提过一次, 说是和十几年前的老邻居有点恩怨, 不过对方叫什么我不知道。再说那家人早就搬走了。”

  民警又问起贾强生前的猥|亵罪, 他前妻听了先是吓一跳,隔了几秒又说:“其实也不意外……”

  她回忆道,贾强以前曾有个正式工作, 虽然不算勤奋、努力,但也没做过什么违纪出格的事。直到后来有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举报他职场性骚扰,贾强才因此丢了工作。

  当时他们还没离婚,贾强对前妻再三保证说绝无此事,是那个女实习生污蔑他。作为妻子,他们当时还是共同体,她便选择相信贾强。

  然而选择相信并不等于真的相信,怀疑的种子就那样种下了。

  再后来他们夫妻感情破裂,贾强一直没有再找新工作,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她便要求离婚。

  贾强起初还不愿意,但前妻知道他对她其实没有多少感情,主要还是因为太抠门。

  于是为了尽早摆脱这段婚姻,离婚冷静期期间,她便主动提出不要房子,只拿走夫妻共同存款的一半,也就是五万块钱,其余的东西包括家电全都留给贾强,贾强这才答应。

  “我记得从民政局出来那天,我问他,现在都离婚了,是不是可以说真话了,他到底有没有非礼那个女实习生?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就算是,也不关我的事,我们都离婚了。就因为这句话,我肯定那件事不是污蔑。他这个人啊,从不主动跟人起冲突,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可是占人小便宜的事儿他真没少干。我以前还不太相信他能有本事跟人结仇,而且还是这种要杀人的程度,但现在……还真是低估了。”

  同一天下午,董承欣也接到支队的通知。

  赶来时,她脸上有着明显的惊慌,再三追问是不是搞错了。

  直到负责接待的许知砚提到死者是贾强,董承欣一下子安静下来,仿佛瞬间理清了来龙去脉。

  过了好一会儿,董承欣问:“贾强还活着吗?”

  许知砚说:“已经确认死亡。我们是在贾强家里当场抓捕嫌疑人,也就是董承宇。”

  董承欣沉默了许久,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知砚问:“你最近见过董承宇吗?”

  董承欣恍惚着抬起头:“见了。爸妈去世以后,我哥就经常来看我。如果有外卖订单在我工作的地方附近,他还会顺道给我送饭。”

  “那他前段时间有没有跟你提起过贾强?”

  董承欣茫然地回忆片刻:“都过去那么久了,怎么会突然提起他。”

  董承欣又问:“真的是我哥吗?我能见见他吗?”

  许知砚观察着董承欣的表现,试图从她这些茫然、无措、不确定的情绪中分辨出真假。

  因之前在李蕙娜的案子里吃了先入为主的亏,这次许知砚尤为谨慎,即便董承欣是女性,看上去比李蕙娜还要柔弱无害,她也不敢再轻易下判断。

  事实上,董承欣虽然属于轻度弱智,却并非普通人理解的那种“傻子”。

  她的智商表现接近70,性格方面意志力比较薄弱,认知能力略微不足,语言能力和计算能力也会比正常人欠缺,但是生活自理是完全没有问题。

  自从来到支队,董承欣还没见到董承宇,一时间无法接受事实,还沉浸在应该是警方搞错人,只是同名同姓的“误解”中。

  直到许知砚拿出董承宇的照片给她辨认,董承欣逐渐红了眼眶,说:“怎么会这样,他为什么要去找贾强……”

  许知砚一下子抓住了董承欣的“语病”。

  通常情况下,当家属得知嫌疑人杀人,在过于震惊意外的前提下,会说“他怎么会杀人”这样的话。重点就在于不相信亲人会成为杀人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