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 第44章

  她指的是江进之前的“预言”:【我把话撂在这里,这俩案子肯定有关。】

  不等江进回应,戚沨就将电话切断。

  宋昕不知何时结束通话,脚下略有迟疑,徘徊了两步还是走向正准备离开的戚沨。

  戚沨略一抬眼,就迎上宋昕友善的笑容:“你好。”

  戚沨只点了下头,等他下文。

  宋昕盯着戚沨说:“哦,我只是想再说一声谢谢。”

  不,他不是来道谢的,反倒像是确认什么。

  他们打过交道?她根本毫无印象。

  而她相信自己的记忆力。

  戚沨起身说:“不用。”

  撂下两个字,戚沨径直走向电梯间。

  ……

  几分钟后,戚沨回到自己的车里,却没急着发动,而是先点开微博刷了两下。

  V用户“宋昕”二字映入眼帘。

  最上面那条微博这样写道:“精神病患者需要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他们都是高敏感人群,更需要我们去关注,而不是刺激。”

  发布时间正是三分钟以前。

  点开留言区,其中一条问:“宋老师,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宋昕回复:“是我的一个患者遇到点事,忍不住感慨。”

  戚沨又拿出包里的记事本。

  最新的一页上画着一把剪刀和几段肠管——郝玫自残案。而郝玫是重型精神病患者。

  旁边那页是画的一把菜刀——董承宇故意杀人案。

  照目前的情况看,董承宇心理也有问题,否则不会需要看心理咨询师。

  当然,他曾将继父打成植物人,存在非常强烈的暴力倾向,还坐了八年牢,长期处于被管教的压抑状态,心里很难没有问题。

  这样一个情绪极端不稳,随时都有可能再爆发的“危险人物”,只需要一点刺激,就有可能引发难以遏制的后果。

  特别是宋昕还说了一句“而不是刺激”。

  是的,刺激。

  董承宇一定是受了刺激,而且强烈到从他赶去贾强家,到谈话谈崩,再发生冲突,这股刺激一直持续存在着,并逐步升级。

  毕竟董承宇去的时候没有带刀,说明他在决定找贾强“谈判”时还没有杀人念头。

  而这个宋昕,应该知道些什么。

第35章 第一次审讯并不顺利……

  翌日一早, 戚沨刚刷开手机,就看到漫画主编叶晋辉的微信,留言时间是半夜三点。

  “嘿, 看到你发了微博, 说对精神病患者的设定感兴趣?你一直画家暴题材, 清一色女性受害者, 读者也有点审美疲劳了, 换个风格也好。什么时候有时间具体聊聊想法?”

  戚沨在赶去支队的路上才回复:“最近三次元工作很忙,想法还不成型, 有眉目了一定告诉你。”

  “正准备睡,就看到你的回复。”叶晋辉说,“说起来, 我还不知道你三次元做什么。行,等你有点子再聊。”

  不一会儿, 叶晋辉又发来一条:“我最近挖掘了一个新人, 非常非常非常有才华,灵感爆棚, 脑洞大开那种,一百年不遇!我刚签下来,不过这个人性格比较古怪, 回头再跟你八卦,先去睡了。”

  转眼来到支队, 听说董承宇的状态已经好多了, 今天会正式讯问。

  见戚沨出现在讯问室, 夏正立刻起身,打算将位子让出来,戚沨却摆摆手, 坐在角落的空位上,对夏正和负责笔录的民警说:“我就是旁听,主审是你们。”

  戚沨话落就翻开记事本,露出最新一页。

  夏正看过去,刚好见到“剪刀”和“菜刀”,而在两把“凶器”下方各有一条线,箭头同样指向中间的问号。

  夏正心里犯着嘀咕,趁董承宇还没来,小声问:“戚队,这案子你有什么想法吗?”

  戚沨说:“就现场来看,犯罪事实清楚,尸检结果清晰。现在就等痕检的报告。先拿到董承宇的认罪,再倒推调查犯罪经过,只要证据确凿,就可以递交检察院——你是这么想的吧?”

  夏正点头,原本还十分肯定的事,不知为何到了这一刻又变得不确定了。

  戚沨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正式讯问还有十分钟:“以前的刑侦策略是不管口供方面如何狡辩不认罪,只要客观证据扎实,一样可以定罪。但现在政策有变,口供变得越来越重要,因此让嫌疑人从口供上认罪成了非常关键的一步。有很多案件,办案人员会倾向于先让嫌疑人认罪,说出事实,再组合出完整的证据链。这样口供和证据逐一对应,起码到了法庭不至于被打得落花流水。”

  夏正接道:“对,这样最保险。万一关键证据缺失,做实认罪口供就变得更加重要。再说认罪认罚是可以减刑的,嫌疑人心里都清楚。不过我想,这个案子两点都能达成。”

  “我要提醒你的就是这个,即便是在事实清楚,关键证据充足的前提下,也不要掉以轻心。起码有几种情况是可能出现反转的。”

  “哪几种?”提问的是旁边的笔录员。

  “比如嫌疑人在法庭上突然翻供。”

  夏正接道:“可是就算董承宇翻供,也改变不了杀人的事实,我还真不怕他翻。”

  “那么,如果他指出另一个‘帮凶’呢?”戚沨问,“甚至在侦讯期间,办案人员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稀里糊涂就呈交材料。检方也刚好出现重大失误,忽略了这一点。”

  夏正一顿,本想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因这种犯错非常严重的案件的确发生过。

  戚沨又道:“不过认罪认罚依然是第一位,这不仅利于我们的工作,对董承宇的减刑也有帮助。我想他的律师已经提过了,他应该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所以在审讯过程里,你要适时引导。”

  正说到这,审讯室的门推开了。

  两名民警押送董承宇进来,屋里三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

  董承宇看上去很沉静,还透出一股死气,那是一种接受死神宣判的觉悟,和那天在警车里神态恍惚、两眼发直的模样判若两人。

  戚沨见过许多“大限将至”的嫌疑人,不管是死刑、死缓还是无期,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是认命的。

  即便是那些知道死刑跑不掉的嫌疑人,也会在心里尚存一丝侥幸,有的会在关键时刻和办案人员谈认罪认罚的“交换条件”,甚至讨价还价;有的会问能否戴罪立功;还有一些负隅顽抗的,直到一审宣判都不服,会在第一时间上诉。

  当然,死刑上诉可以说是“垂死挣扎”。但只要上诉了,就还能苟延残喘一些时日,有的能拖上一两年才执行死刑,好死不如赖活着——万一在这一两年中生出变数呢?

  因此董承宇现在的态度,就显得有些反常。

  董承宇入座后依然低着头,盯着拷在面前的双手,可他看上去很平静,似乎并不紧张接下来的讯问,也没有和警方“勾心斗角”的打算。

  在基本的身份核实之后,夏正快速步入正题:“董承宇,请你交代一下案发当日的经过。”

  然而隔了好一会儿,董承宇都没有出声,就只是动了动嘴唇。

  他看上去偏瘦,却很有劲儿,不只是因为坐过八年牢,还有出狱后的三年送外卖经验。

  戚沨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比较突出,手指很长,指甲盖比较扁,剪得有点秃。头发剃的是寸头,和服刑期间差不多。脸上骨骼分明,颌骨尤其突出,眉头有一道疤痕,将右边的眉毛断成两节。除此之外,双手上也有一些细小的伤痕,有的是新伤,发红结痂,有的已经泛白。

  夏正又重复了一次问题,换来的依然是沉默。

  看来董承宇是不打算配合了,也许这又是一个零口供但客观证据充足的案件。

  夏正正准备继续发问,董承宇却突然开口:“从哪里开始交代?”

  戚沨原本低头在记事本上画着草图,已经逐渐呈现出一双骨骼分明凸出且有些粗糙的手,听到这话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

  “就从你想到要找贾强开始。起因是什么?”

  “是因为我妹妹董承欣。十一年前,她被贾强强|奸了。”

  “这部分我们已经找到记录。因为当时证据不足,加上董承欣的口供不够扎实,所以没有立案。”

  “没有立案,不代表他没做过。就在案发当天,他亲口跟我承认了。”

  “这部分你有录下来吗?”

  “没有,但我有证人。”

  “你指的是张魏?”夏正问,“你的手机在案发之后就顺着贾强家的后窗户扔了出去,张魏捡到了,已经上交。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我当时怕连累他。后来是律师跟我说没事,叫我照实说。”

  “这么说,张魏也听到贾强承认十一年前曾经强|奸过董承欣的事实?”

  “是。”

  “既然承认了,你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还要砍那一刀?”

  “我当时气炸了,脑子很乱,我都搞不清楚为什么会那样做。我只听到张魏一直在跟我说话,贾强在大喊大叫,但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把刀已经塞在我手里,还砍中了贾强。”

  怎么会搞不清楚?

  而且董承宇用的字眼是“塞”,仿佛他一直都处于被动,有一种力量在强迫他犯罪。

  “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拿刀,为什么砍死者?”

  “我的确不知道。”

  夏正又问:“董承欣曾检查出轻度弱智。你呢,你的智商是否正常,做过相关检查吗?”

  “小时候做过,正常。”

  “既然正常,怎么会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我是真不知道,也没有撒谎,更不是逃避责任。我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愿意认罪,也愿意配合调查,如实交代一切。我坐过牢,知道审讯和宣判流程,也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但是这部分记忆我是真的很混乱,我都不知道怎么上的警车。从砍贾强到被逮捕,中间只有几分钟时间是清醒的,其他时候都像是在梦游……我也说不好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喝多了,吃错了药……”

  “你说的这种情况以前发生过吗?”

  “发生过。不过是在我坐牢以后才出现的。”

  董承宇低下头,似乎正在回忆着什么,正是这个低头的动作,令他露出来一部分头顶。因头发又短又薄,头皮上的那道疤也若隐若现。

  不仅戚沨看到了,夏正也看到了。

  夏正下意识看向戚沨,见戚沨点了下头,夏正才问:“你头顶的伤是什么时候造成的?”

  “也是坐牢以后,有五、六年了。”

  “那你说的那种不清醒,像是梦游的感觉,是从头顶受伤之后开始的吗?”

  “是……哦对,好像就是伤愈以后落下的病根儿。”

  “狱医怎么说?”

  “他说我是颅骨损伤,可能会造成智力和记忆上的损害,但到底有多大影响,他也不肯定。”

  “那你出狱后去医院检查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