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 第49章

  可罗斐却没有立刻表态。

  这一次变成了戚沨审视他。

  就像他了解戚沨那样,她一进门他就看出来她有困惑,戚沨同样也看出来罗斐的疑虑:“你不想。为什么?”

  “没有把握的事,为什么要去做?”罗斐反问,“结果很可能和现在一样。有这个时间,我可以多处理两个案子。再说董承宇的案子不值得我这样奔波,我也不挣钱。”

  因是董承欣求到苗晴天面前,苗晴天的意思是趁这个机会,还张魏父亲的人情,律师费可以减免。

  “只是为了钱吗?”戚沨笑了下又快速收回。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张魏带董承欣闹到姐姐跟前。她的身体一直不好,又因为这件事劳心。你心里有气,又不能拒了,就用这种‘袖手旁观’的策略。”戚沨捅破了最后的窗户纸。

  罗斐笑了:“不然呢。他们这样没轻没重的,就该受到教训。如果姐因为受刺激,病情有变,我找谁说理去?再说董承宇杀人属实,不管有没有人教唆,他一个成年人没有自己的判断吗,让他杀人就杀人?他坐过牢,还想再坐一次,那就应该成全他。他一点都不无辜,留在社会上就是个‘定时炸弹’,监狱最适合他。我不认为我的想法有问题,不过辩论我一定会尽力,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相信任何一个人看待这件事,都会和我是一样的态度:杀人偿命、罪有应得。反倒是你,一件没有把握的事,处理不好会影响上司对你的看法……你已经是副支队了,应该求稳才对,而不是再走‘险中求胜’那条路。”

  也难怪罗斐会这样说,戚沨举报老师高幸,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在走钢丝,将一切都博了进去。

  换一个作风保守的上级,未必敢提拔这样的下属。谁知道她以后会不会用同样的手法再来一次——连自己的老师都动,可真够狠的。

  “原来你们都是这么看我的。”戚沨垂下眼,轻声说了句,但好似并不在意,只是一种了然。

  随即又道:“不管怎么样,我只是告诉你下一步我们会怎么做。你作为嫌疑人的律师,应该配合。”

  罗斐只是轻笑:“我会配合。但我还是觉得没必要,不值得。”

第40章 “我是宋昕,警官你好。”……

  戚沨“突然”提出来数案并查, 不仅江进要回支队,傅明裕也得来。

  戚沨和夏正进门时,傅明裕心里正在犯嘀咕。

  江进见到戚沨就问:“对张魏的怀疑还没有落在实据上, 听说董承宇的案子上头有人问了, 时间紧迫, 做这个决定压力不小吧?”

  江进的小道消息一向灵通, 此言一出, 戚沨没什么表情,夏正却吓了一跳, 下意识看向她。

  戚沨坐下说:“一个月。”

  傅明裕瞬间醒过神。

  他们都很清楚,一旦一个月后没有进展,依然维持原来的结果, 戚沨肯定要跟上面交代。

  江进笑着说:“挺有挑战性的,我都来劲儿了。”

  话落, 他又收了笑, 将董承欣的记事本复印件递给戚沨和夏正。

  这几张纸又复印了几份,戚沨粗略地扫了一眼便发现, 在郝玫案之前董承欣记录了多条和何叶有关的事情,特别是何叶和张城、郝玫接触的流程和时间点。

  戚沨问:“董承欣有没有解释,她为什么要记录何叶的工作?”

  “因为她是负责接待的社工, 需要对流程非常清楚。董承欣担心自己会忘记,就将每一步都记了下来。”

  如果只是一份简单的工作记录, 并无特别, 但要是将这份记录放在命案当中, 就显得过于明显了。

  “对了。”江进再次开口,“之前你提到董承欣,给我提了个醒儿。我们后来又调了张城那个小区的监控……”

  江进将几张监控截取照片摆在桌上, 夏正拿起来一看:“这是……董承欣?”

  照片只拍到一点侧脸,但夏正还是一眼就认出来。

  而照片的时间正是郝玫自残的前一天。

  戚沨问:“为什么张城没有提?”

  “张城根本不知道。”傅明裕回答,“我们拿着监控照片问了张城,他的惊讶不像是装的。其实我们之前就看过大门口的访客登记,那几天根本没有出现过希悦福利院的工作人员,直到这次看监控才知道,董承欣到的时候,恰好有居民从里面出来,还有搬家公司的车,几个门都打开了。而门卫只有一个人,他正忙着给搬家公司做登记,根本没有注意到小门有陌生人进入,所以没有做登记。而这个时间,张城正好外出,所以董承欣的拜访他并不知情,郝玫后来也没有提。”

  戚沨的视线又落在复印件上:“而拜访郝玫这一笔,董承欣没有记录。”

  江进说:“是啊,如果不是知道她是轻度弱智,还真的会以为她是故意的。事实上,正是因为她的智商有问题,我们才没有从一开始将嫌疑锁在她身上,她的所有行为都被我们先入为主地合理化了。”

  “但如果有人教她这么做,就不一样了。”戚沨接道。

  这话落地,屋里几人都沉默了。

  先是令人汗毛直立的思路浮现,进而又想到同一件事,也就是本案的侦破难点。

  夏正开口:“如果真是董承欣说了什么导致郝玫的自残,董承欣的刑事责任很难判定。”

  这很可能会被定性为是一起无行为能力的“轻度弱智”对重度精神障碍患者的“教唆”。而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教唆了,最多只能说是说错了话。因为轻度弱智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话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主观上很难定性“教唆”动机。

  当然,还要经过一些论证,看董承欣到底是属于无行为能力者还是限制行为能力者。如果是前者,不需要负刑责,如果是后者,就要从轻处罚。

  傅明裕接着说:“如果分析属实,这案子就复杂了——很有可能是张魏对董承欣进行教唆,董承欣因为没有辨别能力,而将一些话转述给郝玫听。但是这部分董承欣根本没有记录下来,除非她自己亲口说是张魏教了她。”

  听到这里,戚沨不由得想起在福利院看到的那一幕,董承欣在张魏面前唯唯诺诺,那是一种已经完全被控制拿捏的状态。她根本不可能出卖张魏。

  江进叹道:“就算董承欣真的说出实情,也只是孤证,张魏不会承认,我们又拿不出其他证据。而且以董承欣的智商,上了法庭很有可能会被质疑她的记忆力。”

  夏正忍不住说道:“不是,我有一点没搞明白。就算是张魏教唆,那动机是什么?”

  “不知道,还在查。”傅明裕说。

  随即他又看向江进,江进说:“哦,这已经超出我的想象范围了。”

  这话落地,三人又一起看向戚沨。

  戚沨抬了下眼皮,表情始终没有变化,让人看不透她的真实情绪。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说:“我还没有找到根据,但有一个想法。”

  停顿两秒,戚沨又道:“主观恶意。”

  夏正一时没听懂:“啊?什么意思?”

  江进说:“我给你翻译一下,就五个字‘见不得别人好’。”

  傅明裕“欸”了一声:“这不是六个字吗?”

  江进刚要回嘴,戚沨说道:“我现在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只能说这是张魏给我的第一感觉。”

  夏正回忆着张魏来支队做笔录的过程:“可他那个人给人感觉挺热心肠的,董承宇跑去找贾强算账,他全程都没有挂电话,一直在努力说服董承宇放下屠刀。”

  江进轻笑:“乍一听是很合理,但如果是你,你会这么做吗?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立刻挂断电话,然后报警,跟警方提供受害人的地址和董承宇的联系方式,而不是在电话里‘监听’全程。而且以张魏的头脑和反应速度,他当时完全可以跟同事,比如说董承欣借手机报警,另一边依然保持通话。可张魏做了什么?他有时间跟福利院请假跑去案发现场,却连一个报警电话都‘忘了’打。这一整套行为解释下来,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再说他赶去现场,真的是为了阻止董承宇吗,还是为了第一时间捡回董承宇的手机,将主动提供证据、协助调查的印象先一步留给警方?”

  “我去,他心里有病吧?”夏正说,“那教唆郝玫自残也是一样的道理?可他干嘛要针对这些弱势群体。”

  “因为强者不会被他摆布。”戚沨声音很淡,“这种在生活里散发恶意的人,通常都是表面的热心肠,很善于社交,整日呼朋引伴、电话信息不断。而生活孤僻,喜欢独来独往的人,是没有机会散发恶意的。总是打听别人的隐私,美其名曰帮忙想办法,实际上是为了满足自己心里的病态。听到别人倒霉了就产生快意,见别人走运了,就心生嫉妒。别人以为他是助人为乐,却不知他一直靠回味他人的不顺、痛苦来获得满足。还会将这些所听、所见的‘趣事儿’分享给亲人、朋友。”

  戚沨描述的这种人生活里并不少见,但那些人大多数都是“守株待兔”,等着别人发生倒霉事儿,是用碰运气的方式找乐子,而极少有人像是张魏这样主动去“创造”。这说明张魏已经“病入膏肓”。

  傅明裕问:“那下一步是要对张魏展开彻底调查吗?可程序上理由还不够充分吧。”

  戚沨回答:“在不违规的前提下,先把张魏的成长经历挖出来。夏正,下次讯问董承宇,多问一些他对张魏的看法。等董承欣来做询问笔录,再顺便了解一下。还有一个人——宋昕。也是时候将这个人请出来了。”

  正说到这,会议室外面有人敲了下门。

  进来的是许知砚:“戚队,有人来举报,还说要提供董承宇案的关键证据。”

  几人一同看向许知砚,却见她眼睛发亮,鼻翼微张,似乎很兴奋。

  “谁?”

  “是宋昕老师。”

  ……

  再次见到宋昕,戚沨表现得非常淡漠,就好像她没见过宋昕一般。

  宋昕却难掩惊讶,从戚沨进门就站起身,一直盯着她看。随即视线又落在她的制服和肩章上。

  夏正请宋昕坐下:“宋昕是吗?”

  宋昕仿佛这才注意到夏正,遂将情绪收拢回来:“我是宋昕,警官你好。”

  “我姓夏。”

  “夏警官。”

  “你说你有证据?”

  “对。”宋昕拿起放在手边的档案袋,从里面拿出厚厚的一叠文件,边递给夏正边说,“我也犹豫过要不要在你们找到我之前主动提供,毕竟这涉及到董承宇的隐私。”

  夏正接过来刚翻开,宋昕清了清嗓子,再次看向坐在一旁仿佛摆设一般的戚沨,问:“这位警官怎么称呼?”

  他一眼就看出来戚沨的职位比夏正高。

  “这是我们副支。”

  戚沨也抬了下眼皮:“我姓戚。”

  宋昕笑道:“戚队看上去很年轻,还是女性,真是难得。”

  戚沨没接话,又将目光落在手机上,面无表情地刷着信息。

  夏正随意翻了几页,都是问答形式的心理咨询。

  “做了这么多咨询,应该有结论吧?以你的专业判断,董承宇有什么心理问题?”

  宋昕正色道:“他的情况比较复杂。有时候会突然忘记自己在哪里,有时候会胡言乱语,有时候会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我后来转述给他听,他自己都不理解,而且记忆断片。他说以前坐牢的时候头部受过一次撞击,在羁留病房躺了很久,从那以后就落下这个毛病。可我不是专科医生,只能建议他去医院做个详细正规的检查。”

  “那他有没有提过贾强这个名字?”

  “提了,而且提了好几次。他说他坐牢就是因为他继父和贾强。还说贾强在他坐牢之后还多次骚扰过他妹妹董承欣。还说每次贾强带董承欣出门,回来的时候董承欣都会换一身新衣服,说是半道买的。他怀疑是贾强对董承欣实施性暴力,事后为了销毁证据才给她换衣服。对了,这段我做了标记,就在第143页。”

  夏正快速翻到143页,刚好看到这样一句“可我当时在坐牢,知道这些却什么都不能做”。

  夏正问:“既然都是董承宇坐牢期间发生的事,那是谁告诉他的?”

  “他说是一个关系非常好的朋友,叫张魏。”

  张魏。

  又是张魏。

  戚沨再次抬眼,看向宋昕。

  而她的目光也被宋昕注意到,他回望过来,礼貌地笑了笑。

  戚沨率先开口:“你认识张魏。”

  那天在医院她都听到了。

  宋昕没有否认:“我是认识,他也找我做过心理咨询。不过只有三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