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 第48章

  也有人分析说,这不是男人女人的问题,而是通过行为看本质,李蕙娜有抛尸未遂的行为,这一点很有可能会被认为是故意见死不救。而王温的定罪是过失致死,满格判决就只有七年。

  但这样的分析很快就被其他留言淹没了。

  ……

  转眼,戚沨回到支队。

  夏正立刻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信封:“罗律师在见董承宇。”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第二次。

  戚沨正要接话,目光刚好扫过坐在位子上脸色很差的许知砚。

  “她怎么了?”

  夏正小声说:“李惠娜的案子判了,就今天下午公布的。”

  戚沨站住脚,看向夏正,只以目光询问。

  夏正说:“……七年。”

  李蕙娜的判决在网上掀起一阵波澜,却远不如开庭之前的动静大。

  或许是因为这次是真的尘埃落定,或许是因为它基本符合大家的预估,即便是为其发声的人也比之前要冷静许多,或者应该说是失望。

  “果然比王温判得严重,一点都不意外呢。”

  几乎同一时间,女子监狱的探监室里,许垚刚在椅子上坐定。

  不一会儿,对面的铁门开了,已经将头发理短的李蕙娜缓慢地走进来。

  她的气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带笑,眼里有光。

  等李蕙娜在防爆玻璃前坐下,许垚拿起对讲电话,开门见山道:“我最近工作很忙,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不过我承诺过你,你的事情我一定帮到底,你有什么要求今天尽管提,能做到的我尽力去做。”

  李蕙娜张了张嘴,许多念头在脑海中翻转,第一句问出口的则是:“我妈和我女儿……你知道她们的近况吗,都还好吗?”

  许垚微笑道:“我们基金会已经做了助学计划,社会上也给予了捐助,确保你女儿的教育经费足够上到大学。不过这也需要她自己学习争气。你母亲也申请了低保,社区也会对她们额外照顾,生活不成问题。”

  “那就好……”李蕙娜再次笑了,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许垚打量着李蕙娜的笑容,停顿了一秒,问:“有一个问题是我个人想问的,但你可以不回答。”

  李蕙娜似乎瞬间就读懂了:“你想问我后不后悔?”

  “你还是那么聪明。”

  “说实话,对于坐牢这件事,我不后悔。”李蕙娜说。

  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看守所生活,她的情绪已经逐渐平定,也有充足的时间去回顾过往,思考将来,当然想的最多的还是案发当晚的种种细节。

  李蕙娜垂下眼睛,声音里透出一丝矛盾:“我以前总是为自己考虑得多,想的都是如何挣脱牢笼,如何独立。但是这段时间考虑到我女儿,我又有点后悔当时的决定……我曾经想过,或许有一天她长大了,考公了,也能成为出色的女警。可因为我是个囚犯,她的前途也会受到影响。”

  说到这,李蕙娜自嘲一笑,再次看向许垚:“只是感慨一下,不管怎么样,事情已成定局。”

第39章 这一刻罗斐和戚沨角色是调……

  罗斐见过董承宇之后, 便在会客室里等戚沨。

  戚沨却因支队长王尧的电话耽搁了一会儿。

  电话内容很简单,也非常符合一贯做法,就是让董承宇杀人案尽快落实, 尽早上交检察机关。

  如果是一天前, 戚沨一定会毫不犹豫应下, 哪怕江进多次提过董承宇和郝玫的案子其实是一个案子, 还说要数案并查, 她都非常坚定。

  但是去了一趟希悦福利院,心里的问号越来越多, 还有一道疑惑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存在。

  戚沨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 这样说道:“表面事实清楚,但是还不能排除有人在背后教唆的可能。”

  王尧有些意外:“教唆罪多难定你是知道的, 单凭证据这一关, 就很难做实。”

  “我知道。”

  教唆罪一直都是刑事案的难点,关键是, 如何证明甲犯罪是因为听信了乙的话,主观认定如何判定?甲的犯罪行为和乙的话能否证明有因果关系?

  再说不管是谁主张,都需要举证, 然而教唆行为通常是隐秘的,极难取证。难不成被教唆者明知道自己将要被教唆, 于是提前做好录音录像的准备?

  当然, 有几种情况是相对“容易”的, 比如被教唆者是心智还不成熟的未成年“法盲”,或是智商、精神有问题的群体,也就是所谓的无行为能力者。

  但就目前所知, 董承宇两者皆不是。

  所以可想而知,当一向态度认真严谨,只要经手的证据链就绝对严丝合缝,上了法庭没有律师能钻空子的戚沨,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提出一个“不切实际”的可能性,王尧该有多惊讶。

  警察办案对逻辑要求非常高,高质量的办案结果通常是办案刑警将每一个可能性都想到了,不仅会抓细节还要有全局观,不管有什么样的脑洞,在提出来之前自己就反复论证过,能做到八九不离十。

  王尧问:“你是否已经掌握实据?”

  “还没有。”戚沨回答,“但我肯定这个案子另有隐情。如果时间允许,我们的下一步工作重点就是去证实这一点。”

  “需要多长时间?”

  戚沨没有回答。

  时间说少了,必然不够,可要是说多了,万一到那时候依然没有证实,不仅浪费人力物力,结果也没有改变。

  半晌,王尧说:“我这里只能给你争取一个月的时间。现在看来,这件事在网络上还没有大范围发酵,不至于造成广泛影响。如果在此期间发生变故,民众认为警方破案效率严重不足,对警队的公信力产生怀疑,到那时候,一定需要有人站出来承担后果。”

  王尧的意思很明白,现在明明可以快刀斩乱麻,戚沨偏选择困难模式。既然是困难模式,就要有心理准备去承担翻车的风险。

  “我明白。”戚沨只说。

  王尧叹了口气,又问:“你有把握吗?”

  “没有。”戚沨老实回答,“我这样要求,完全是因为这个案子存在一些隐患。如果不将教唆者揪出来,将来他还会继续犯案。这个人对社会有一定危害性。如果最终证明了这个人并不存在,一切都是误会,那么用一个月时间来证明,我认为也是有价值的。”

  “你心有成竹,我很放心。”王尧接道,“不管怎么说,因为这样一个案子‘损失’我一员大将,我是不愿意的。无论如何,尽全力,案子一定要做实。”

  “是。”

  戚沨还是在很久以后才得知,副市长的姐姐,就住在旺兴小区附近的一个小区,董承宇杀人那件事她也知道,串门时问了一句,给副市长留了印象。

  就这样,上面的“问候”一层层落下去,直到落在王尧头上。

  事实上副市长只是问了一嘴,或许没有深意。但就是这一问,下面的人一个个将缩口收紧,就这样将一个杀人案件提到了“政绩效率”的高度。

  “雷厉风行”“雷霆出击”这样在新闻里听到的振奋人心的字眼,放在具体工作中,却是一个又一个难点。

  而这个难点还是戚沨自己“创造”的。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戚沨当然清楚,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尽快“破案”。

  董承宇杀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证据链组成并不难,甚至还能创造一波破案记录。

  可是……

  戚沨沉淀着思路,一边思考一边走向会客室。

  进门时,罗斐正坐在桌前用笔记本处理邮件。

  见到戚沨,他将笔记本和尚,摘下鼻梁上的眼镜,刚要发问,语气却是一顿:“你怎么了?”

  “没怎么。”戚沨音色很淡。

  “眉头都打结了,是因为要应酬我吗?”罗斐微笑着问。

  他是开玩笑,戚沨也没当真:“你还没这么棘手。”

  “这话听着让我有点挫败感。让公检法感到头疼,一直都是我努力的目标。”罗斐先是自嘲,接着说,“我看过你们的侦办材料,就现阶段事实清楚,没有争议,我会尽快出一份辩护意见。”

  不管是谁看,“故意杀人”是绝对跑不掉的。即便是嫌疑人的律师,也认为没有努力推翻的必要。

  现实中自然也存在将一个看似扎实的“故意杀人”案打到发回重审的情况,但那样的案件通常存在漏洞,而律师刚好找到了撬杠和撬点。

  戚沨看了罗斐一眼,停顿两秒才问:“张魏你后来接触过吗?”

  “他是重要证人。你上次劝告过我,面对证人一定要谨慎,以免落下妨碍司法公正的嫌疑。我仔细考虑过,的确不值得,所以一直都没有见。包括嫌疑人的妹妹多次联系我,还到律所找过我两次,我都有录音。”

  “那么董承宇和你提过张魏吗,都是怎么说的?”

  戚沨连着问了两个容易让人产生想法的问题,即便是罗斐认识她十几年,都没摸清她的意思。

  罗斐疑惑地投来一眼:“你想说什么,能不能直接一点?”

  戚沨却这样反问:“你对张魏就没有想法吗?”

  以罗斐的敏锐程度,不应该。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根本不在意,他只想尽快翻过这篇,只要在法庭上尽到律师的辩护责任即可。

  “就因为在案发时张魏和董承宇通过电话,就令你对他产生怀疑?”罗斐问。

  戚沨纠正道:“不是通过电话,是一直在通电话。这两种行为本质不同。”

  罗斐摇了下头:“董承宇是成年人,心智没有问题,就算张魏说了一些容易产生歧义的话,也很难证明和董承宇杀害贾强这件事有因果关系。我认为要走这一步是舍近求远、吃力不讨好,完全没有必要。办案人员应该比我更清楚,因为这会增加很多工作量,还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像是这种可能有教唆嫌疑的第三人在,通常是嫌疑人律师更愿意绞尽脑汁挖掘的,因为这对嫌疑人更有利,更可能将案件打回重审。而办案人员的目标就是尽快找证据给杀人者定罪。也就是说,这一刻罗斐和戚沨角色是调换过来的。

  戚沨安静片刻,似乎做了一个决定:“在这个案子之前,郊区还发生了另一个案件。”

  “两个案子有关?”罗斐问。

  “那个案子的死者家属是张魏的堂哥。在出事之前,他们曾多次去福利院争取领养。”

  “这样的联系和案件本身没有关系,能说明什么?”

  “你现在这样听当然听不出关联。而我接下来打算做的,就是将关联找出来。”

  这一次沉默的是罗斐,连看戚沨的眼神都变了,先是惊讶,透着点荒谬,随即沉淀下来,又变成了困惑。

  “这不像你,为什么?”

  戚沨靠向椅背,双手环胸,目光冷静:“我和张魏打过一点交道。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存在作案嫌疑。”

  普通人所说的“嫌疑”“怀疑”只是随口一说,但是从刑警口中说出,分量却不轻。

  罗斐缓了缓才皱着眉问:“有把握吗?”

  戚沨垂下眼睛,一瞬,又抬起:“没有。”

  罗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需要我协助。”

  “是。”

  至于好处,如果真能证明有人在暗处教唆,嫌疑人的利益一定能得到最大化保障,可以减刑、从轻,嫌疑人律师一定乐见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