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 第57章

  夏正精神一振,立刻接话:“对了,张城知道董承欣单独见过郝玫之后,去福利院闹过一次,还找过院领导。董承欣受了批评,但她说没想过要害郝玫。院领导也认为以董承欣的智商和口才,还不至于几句话就将郝玫刺激成那样,不过还是让她先停职了。而且福利院也想推卸责任,否则张城追究起来,不仅要赔钱,连名声都会受累。昨天我们和张城谈过,听他的意思,福利院好像对这件事很心虚,像是知道什么内情,但是他没证据起诉,一直催促我们尽快破案,希望刑事、民事能双管齐下。”

  许知砚接着说:“还有何叶提供的线索,那对母子自杀已经是去年的事了,死无对证,暂时还没有办法证明和张魏有关。不过我们还在追溯,希望能找到更有力的证据。”

  也就是说,现在正处于“大家都知道张魏犯罪”的阶段,却很难从司法程序上证实这一点。

  汇报结束后,戚沨回到办公室静了片刻,遂拿出手机刷开微博。

  微博上显示着姚氏慈善基金会的最新消息,而原本置顶的那条,也已经从写李蕙娜的文章变成了希悦福利院的助资项目。

  戚沨一边看着一边回想着曾在支队见过的许垚,以及江进描述过的她,包括她在李蕙娜案件中起到的“作用”。

  几分钟过后,戚沨拨了一通电话。

  电话接起,对面响起傅明裕的声音:“戚队,是不是有进展?”

  “是需要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戚沨停顿了一秒,遂提出一个令傅明裕措手不及的问题:“你怎么界定你和许垚的关系?现在还有联系吗?”

  沉默片刻,傅明裕回答:“已经有段时间没联系过了,关系就是朋友。”

  戚沨声音带笑:“她负责的慈善基金在希悦有助资,希悦很需要这个‘金主’,绝对不会允许在这个阶段出任何纰漏,所以但凡和刑事案有牵连的人都会‘清理’掉。之前是何叶,现在是董承欣,她们都因为和郝玫案有关而被踢出局了。”

  听到这里,傅明裕明白了:“你是希望我和许垚聊一聊。如果是她,应该有办法从福利院拿到一些我们现阶段无法掌握的证据。”

  “特别是文字记录。”戚沨说,“如果等确定张魏的犯罪行为,我们再申请搜查,这段时间很有可能会面临记录被销毁的风险。而且许垚出手名正言顺,是福利院自愿拿出来的,不算是非法取证。”

  “我可以跟她聊聊,可你为什么会觉得她愿意帮这个忙?”

  “据我了解,每次许垚出面,都是因为要帮助一些弱势群体,特别是女性。而在这样的案子里,加害者往往是男性。张魏的行为我认为比刘宗强的情节还要严重恶劣,何况还是在基金会介入的项目里——能清除这颗毒瘤,我想她会有兴趣。”

  不谈正义,只谈兴趣。这的确是条思路。

  如果是前者,以许垚的性格只会觉得好笑,但如果是后者,她会愿意听一听,再计算自己的利益得失。

  傅明裕说:“你倒是了解她。”

  戚沨险些脱口而出“应该没你了解”,却又忍住:“光了解也没用啊,我和她说不上话,还得辛苦你了。”

  “说不上辛苦,郝玫案本来就是我的工作。这件事我一定会尽力。”

  “好,那我等你消息。”

  ……

  直至下午,罗斐又一次到支队讨论案情进展。

  两人见面没有寒暄,一个面无表情,而另一个刚从外地出差回来,风尘仆仆。

  罗斐坐下还没喝水,戚沨就将一份笔录副本放在他面前。

  他没说话,只是快速扫了一遍,遂冷笑出声。

  戚沨只是看着他,直到罗斐吸了口气,又静了几秒,率先开口:“我同意你说的,张魏的确有问题。”

  这份笔录正是董承宇上一次接受讯问的内容。

  罗斐话锋一转,又道:“但是从现有材料上看,要证实张魏教唆,几乎不可能。说句不好听的,这些东西送到检察院一定会退侦、补侦。但如果是起诉董承宇故意杀人,已经非常充分了。”

  “程序该怎么走我很清楚,董承宇杀害贾强属实,我们不会包庇他。我找你过来,是希望站在律师的角度,让你的当事人开口说出实情,而不是在关键问题上装失忆。”

  罗斐却不以为意:“也许他是真的失忆了,他有间歇性精神分裂,失忆很正常。”

  戚沨的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他是有精神分裂,可能会激发器质性遗忘,这类患者在犯罪当中和犯罪之后出现‘断片’的现象不在少数。但是精神分裂患者犯案通常缺乏明确动机,根本不清楚自己曾有过攻击行为。还有一些是在犯罪前出现幻觉,或是出现被害妄想症,先是‘看到’他人要害他,然后才做出反击,而且这类人情感上非常淡漠。可董承宇并不属于这两者,即便在案发过程中出现幻觉,也不是全程都有。他更换死者的衣物、鞋子,扔掉自己的手机,这些都是反侦察行为,绝对不可能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发生。”

  “我同意。但这也只能证明董承宇在供述中撒谎。”罗斐轻描淡写道,“这样的嫌疑人你见的比我多,逃避责任、自以为高明骗得过司法程序,目的是为了自保,实际效果却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如果这些谎言不是为了自保,而是为了保护张魏呢?”

  “非亲非故,他为什么要保护张魏?”

  “因为他认为张魏是除了他唯一能照顾董承欣的人。可事实上,这次的悲剧是张魏一手导致的,董承宇兄妹因为缺乏分辨能力而成了牺牲品。张魏以后还会对其他人下手。”

  事实上,董承宇的犯罪事实,放在精神分裂患者犯案的案例中,病情并不算严重的。而这类嫌疑人其中有两成会“伪装失忆”,董承宇的表现基本吻合。

  比如他一到关键问题就保持沉默,或是“不记得”“选择性失忆”,“弃置作案工具或手机”,但是到了不涉及案情的话题就对答如流。

  换一个人,戚沨必然会认同罗斐的说法,认为董承宇是因惧怕惩罚、出于自保的本能才伪装失忆,但是董承宇人生中的两次犯罪全都是为了保护妹妹,而非考虑自己。

  片刻沉默之后,罗斐叹道:“就算我有办法让董承宇说出实情,张魏也可以反咬一口,说董承宇是推卸责任。别忘了,嫌疑人的证词一定要经过质证和查实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

  “还有董承欣。”戚沨提醒道。

  “她是轻度弱智,她的证词也会被质疑。”罗斐将双手放在桌面,身体前倾,试图说服戚沨不要太过执着,“这类案件我打过,不仅吃力而且结果不如人意。如果经过一番努力,不管过程多辛苦,只要能换来我们想要的结果,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可是……”

  都说情理法,司法程序中往往出现的是情理法无法兼顾,令人遗憾唏嘘的案子。

  张魏学习成绩是很好,但他并不是什么罕见的高智商人才,如果在犯罪方面真有天赋,那么这次根本不会被警方抓住小辫子。

  可张魏很狡猾,他很清楚董承宇、董承欣这样的特殊群体,在法律上证词的可信度不高,甚至不具备法律效力。这类群体就成了他的“保护色”,令他像是变色龙一般隐蔽在角落。

  戚沨却很坚定:“就算董承宇和董承欣的证词在法庭上被质疑,前提也是我们先拿到证词。还有其他证据,我们一直在寻找,我相信天网恢恢,他一定有疏漏的地方。”

  “天网恢恢……”罗斐不由得笑了,“说出这四个字,往往是人力不可及的时候,就这样安慰自己。”

  “你这么说太悲观了,我认为还不到这一步。”

  “我是看清现实。”

  “罗斐。”戚沨语气一转,叫出他的名字。

  罗斐一顿,对上她的目光。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互称对方姓名了,而且还是用这种温和的语气。

  开口时,戚沨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董承宇因为保护妹妹而面临两次牢狱之灾。这份心情别人不懂,你一定会懂。如果……遇到危险的是姐姐,你不是律师,不懂法,只有一身蛮力,你会怎么做?”

第49章 “张魏……他不会骗我的。……

  “我……”罗斐的嘴唇动了动, 竟然说不出话。

  他是律师,可以用法律来捍卫苗晴天的权益。

  然而事实上,生活中有许多是即便知道如何运用法律, 也会感到无可奈何的情况。而如果他不懂如何善用法律, 又像董承宇一样没有钱, 只有一颗去保护妹妹的心, 又该如何, 又能如何?

  罗斐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戚沨不再多言, 而是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罗斐一口气喝了半杯,又喘了口气, 再次看向对面的戚沨,仿佛已经经过慎重思考:“我可以和董承宇再谈一次。如果董承欣再找我, 我也会旁敲侧击。但是我的感觉是, 董承欣完全不认为张魏有问题。而且她每次来,张魏都跟着, 就是怕她会说错话。”

  原来张魏一直看着董承欣。这么说,董承欣一定知道一些关键信息,或是她那个记事本上有非常重要的时间记录。

  戚沨问:“那董承欣的记事本有办法拿到吗?”

  “我可以试, 但需要将张魏支开。”

  “好,我来想办法。”

  正说到这里, 戚沨的手机振动起来。

  戚沨看了眼来电显示, 又对罗斐说:“那先这样, 你先和董承欣约定好时间,再通知我。”

  这话落地,戚沨就往外走。

  她一路往办公室走, 同时接起电话:“喂,说吧。”

  电话另一头正是江进,此时的他刚从林新监狱出来,就蹲在监狱大门外的树荫下,一手拿着矿泉水瓶,眼睛还看着大门口。

  “我已经见过那个主犯了,他到现在都认定是死者戚原挑衅在先,他和几个朋友才动的手。”

  江进喝了口水,又道:“就在案发前一天,他们几个将戚原拦在放学路上。戚原手里没钱,但是却答应他们第二天就把钱送过来,还说‘老地方’见。哦,那地方就是一个废弃工厂的后草丛,戚原在那里没少挨打。”

  “然后呢?”

  “第二天,戚原来了。但他没带钱,还拿了一根铁棍,说要教训他们几个。结果在互殴的过程中,戚原被击中后脑,当场死亡。他们几个都说,那天的戚原特别能打,他们原本不想下重手,都是被逼的。而且因为以前的戚原都是被动挨打,他们那天去都没有持械,最后打中戚原后脑的铁棍是戚原自己带去的。也就是说,这帮人一开始没想过要将人打死,自认为就是一个不小心导致死亡。哦对了,戚原那天还穿了一身有牌子的衣服,十年前很红,也很贵,戚翠蓝根本没有购买能力。”

  “这么说,第二天去现场的很可能不是戚原,而是原本的张魏。”

  “如果这个主犯没有撒谎,现在就可以完全肯定,是戚原故意让张魏帮他出头,没想到张魏被当场打死。不过张魏死亡是殴打中导致的,戚原事先无法估计得这样精准。至于戚原跟主犯的对话,挑衅是有,但不到教唆。所以就算张魏的死被挖出来,戚原也不构成犯罪。”

  说到这,江进问:“怎么样,你给分析一下这又是什么变态心理?”

  戚沨吸了口气,想着如今这个“张魏”的模样,说道:“我们明明是双胞胎,凭什么我过得这么差,你却吃香的喝辣的?我要跟一个又穷又有病又跟老鳏夫乱搞的母亲生活,那个老鳏夫还住到家里来,他们带给我的只有羞耻。我学习再好又有什么用,老师和同学都瞧不起我,整个社区的人都知道我妈什么样。我不要脸吗?你呢,你学习差,还打架,可你从一开始就赢在起跑线上。你不愁吃喝,穿着名牌,从不因为家人而在他人面前抬不起头,可你一点都不珍惜自己拥有的一切。就算你的成绩考不上大学,你将来也会比我混得好,我努力一辈子都追不上……那些人欺负我,侮辱我,经常讲我家里的事,还添油加醋。而你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脑子,居然还想要为我出头。那好,我就让你们狗咬狗,让你尝尝我的滋味儿。”

  直到戚沨“代入”戚原的视角描述完整个心理,又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里才传来江进的声音:“草,吓人。”

  戚沨抽离出来,低声说:“他并有没想过要张魏和戚翠蓝的命,主要是也不具备那个能力。他恨他们,恨自己遇到的不公,恨周围的一切,只想逃离那个地方。他父亲让他顶替张魏,他毫不犹豫。他没有为母亲和弟弟的死感到愧疚,反而因为这两件事而松了口气,并且尝到‘逍遥法外’所带来的刺激和成就。原来躲在角落里操纵一切是这样的感觉,摆布愚弄别人的人生,让自己‘改头换面’。”

  戚沨一边说一边拿出随身的记事本。

  这上面的最后一幅简笔画,画的是剪刀和菜刀。

  而这一次,她快速画下两个少年。

  他们都没有五官,一个额头上有道疤,另一个则在面部打上阴影。

  江进在电话里说:“这趟也算是有收获,算是进一步完善张魏的画像。可惜这个主犯的证词,对张魏的定罪没有帮助。还得从其他地方着手。”

  两人刚切断电话,正巧手机里进来一条罗斐的微信,写道:“我和董承欣联系上了,约了明天上午十点见面。”

  明天是上班日,董承欣已经停职,但张魏还在福利院。

  戚沨回了一个字“好”,随即找到张魏的微信窗口,快学打字:“张老师你好,明天上午我想来福利院送材料,你方便吗?”

  随即她又不紧不慢地打了第二句:“上次咱们不是聊过旺兴小区那个事儿吗,警察又找到我了。”

  张魏很快回了:“我有时间,欢迎戚女士随时过来。”

  “那你看十点行吗?”

  “当然可以,没问题,明天见。”

  ……

  转眼到了第二天。

  自从董承欣停职后,就再没见过张魏。

  她六神无主,每天都要给张魏打两次电话,但每次都聊不久,张魏总被公事叫走。

  其实董承欣心里很清楚,董承宇还坐过第二次牢,而且这次是杀了人,会判得更重。之前见律师的时候,罗斐也说,会争取无期,但前提是董承宇认罪认罚才有的可谈。

  无期,那就意味着可能这辈子都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