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 第58章

  董承欣心情起伏很大,原本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在外生活,这三年好不容易和哥哥团聚,多了一丝牵挂,没想到又要打回原形。

  董承欣犹豫再三,不仅问过张魏,还去问了宋昕,要不要将董承宇有精神分裂的事儿说出来,或许能轻判呢?

  然而当董承欣向罗斐提到时,罗斐却说,董承宇现在的情况可能会被评定为限制刑事责任能力,并非法外之人,而且精神分裂不是“护身符”,还要判断他在犯案的时候是否发病。如果当时是正常的,这个病并不会为他争取轻判。大原则就是,既要平衡精神病患者的权益,也要保护社会公共安全。

  罗斐的描述非常精准明确,但董承欣却听得不是很明白。

  这次董承欣在见罗斐之前,特意写下要问的问题,生怕遗漏。

  张魏说有事来不了,她心里越发没底,将手里的本子翻来覆去地看,还在嘴里念叨着说词,生怕待会儿露怯。

  罗斐来到会议室门前,正好透过玻璃门看到这样一个董承欣。

  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前一天戚沨的比喻,令他突然想起了苗晴天,甚至联想起戚沨并不知情的那件事——威胁他,并在家庭酒店安装监控的“大哥”。

  苗晴天瘫痪了,如果真有人对她生出歹意,她就是待宰的羔羊,和眼前的董承欣是一样的。

  而董承宇和那些迫害董承欣的人渣不同,他一心要保护妹妹,只是用错了方法,也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做。

  想到这些,罗斐脚下一转,先去茶水间冲了一杯热奶茶,这才再次回到会议室。

  而罗斐进门,董承欣的节奏仿佛一下子被打乱了,方才背得好好的词儿在这个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董承欣紧张地起身:“罗律师……”

  罗斐将她的无措看在眼里,心里已经出现那副避无可避未来一定会发生的场景——没有了董承宇的保护,董承欣将一个人面临生活里的困境。

  “请坐,董女士。”

  董承欣坐下后,罗斐扫了一眼她面前的记事本,问:“这就是你一直用来记事情的本子,我能看看吗?”

  董承欣对律师是毫无条件地信任,她立刻将本子交了出去。

  罗斐接过,一心二用地翻看着,同时嘴里说:“你哥哥的案情有了新的进展,我这次叫你来,就是要和你聊这件事。不过这层进展对他是否有利,还取决于他是否在关键问题上撒了谎。”

  董承欣努力想听懂罗斐的话,但因为过于紧张,只懂了一半:“是什么样的进展?”

  罗斐抬了下眼皮:“警方已经安排他做了司法鉴定,证实他有间歇性精神分裂。”

  很快,罗斐就将“不利”的部分描述了一遍,关键就在于董承宇大多时候都是正常状态,如果在犯案时是清醒的,那么这个病就不涉及从轻发落。

  罗斐又道:“等将来去了看守所,到案子开庭前,只要警方和看守所批准,你就有探视的机会。记住,只有你能去,因为你是他唯一的亲人,而朋友是没有探视权的。到时候你一定要告诉他,让他说真话。”

  罗斐特意在语气上加重了些,即便董承欣再紧张,再不在状态,也听出来端倪:“我哥,没有说真话吗?”

  罗斐没有回答,而是反问董承欣:“你哥对警方说,是因为贾强前段时间骚扰过你,张魏还找过对方,却被轰走,你哥才登门找贾强理论——这前后两件事互为因果。这件事你知情吗?”

  董承欣茫然地摇头:“我完全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你哥为什么找贾强,还是不知道张魏见过贾强?贾强真的骚扰你了吗?”

  “贾强没有骚扰我,自从……就一直没有再见面。张魏见过他吗,他没有告诉我……我哥也没说过啊……”

  董承欣一下子六神无主,罗斐见状,说:“先喝点奶茶缓一缓,我会把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分析给你听。”

  “好……”董承欣连忙喝了两口。

  罗斐问:“你先回答我,你相信你哥的话吗?”

  “当然!”董承欣毫不犹豫。

  罗斐又问:“那么张魏呢,你相信他吗?”

  董承欣点头:“相信。”

  “你哥骗过你吗?”

  “他……就算他骗我,也是为了保护我。”

  “那张魏呢,他骗过你吗?”

  “张魏……他不会骗我的。”

  罗斐将董承欣的反应看在眼里,瞬间分辨出同样的问题,针对不同的对象,董承欣所表现出来的反应,随即说:“听你哥的供词,他没有见过张魏去找贾强,而你对此根本不知情。如果假设,张魏没有去找过贾强,但他却骗了你哥……”

  说到这里,罗斐故意一顿,见董承欣没有明显的反应,这才继续:“总之这件事一定有人撒了谎。你说贾强没有骚扰过你,那么你哥为什么会认为他做过呢?他的认定,就是杀害贾强的动机。”

  董承欣被说蒙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直到罗斐补充:“知道你们兄妹和贾强恩怨的就只有张魏。如果是张魏告诉你哥,贾强骚扰了你,你哥一怒之下去找贾强,你认为这说得通吗?”

  董承欣喃喃道:“可他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我要问问他……”

  “不,你不能问。”罗斐严肃地将董承欣打断,“你和你哥才是亲人,张魏只是你们的朋友。而且在这件事情上,你哥和张魏存在利益冲突。”

第50章 “什么利益冲突?”……

  “什么利益冲突?”

  董承欣虽然智商不足, 却也明白利益冲突这四个字的意思。而在这以前,她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过,而是一直认定张魏为他们兄妹好, 他们以后会结婚, 他们会是一家人。

  罗斐语速很慢地解释道:“张魏的话极有可能会影响你哥的刑期。你哥杀人时, 张魏在电话里听到了全程。如果他作为证人, 在法庭上说你哥当时是清醒的状态, 法官是会采纳的。如果张魏的证词被发现造假,就涉嫌做伪证, 有可能会牵扯刑事责任。张魏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一定会说真话。”

  类似的案子罗斐见得多了,在笔录上是一套说辞, 上了法庭又翻供。到了关键时刻,当证人意识到可能会因为一句话给自己带来麻烦的时候, 基于趋利避害的心理, 极有可能会在这个阶段杀嫌疑人律师一个措手不及。

  更有甚者,还有证人反咬说, 是嫌疑人律师教他这么说的。这样证人就能将责任推卸出去,可嫌疑人律师就要面临刑事调查。

  总之一句话,他人的利益和自己的利益摆在眼前, 证人都会选择“自保”,不管这个代价有多大, 只要不是他来负。

  至于张魏, 有了戚沨的多次铺垫, 加上在律所接触过几次,罗斐对此人的属性已经非常了解。

  如果法庭真有变数,那一定是出在他身上。

  起码在这个案子里, 和检察院的对抗都可以忽略不计,只要防着这个人即可。

  罗斐接着抛出一个问题:“如果张魏说的真话,和你哥的口供有出入,你说法庭会相信谁?”

  董承欣有些慌了,这又是一个她没想到的情况,她原本以为他们兄妹和张魏关系稳固,这件事有张魏在,一定不会出错。

  罗斐开始举例:“所以,如果张魏否认曾经告诉你哥,贾强骚扰了你,这就会被认定为是你哥幻想出来的事,进而导致你哥对贾强的残忍杀害。这说明他的病情很不稳定,一旦发病就会对社会有危害性。”

  董承欣努力去理解罗斐的话,脑子里嗡嗡的乱成一团,虽然她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复杂关系,却听懂了一个意思,那就是张魏的话和董承宇多久能出来有关。

  罗斐话锋一转,问:“董承欣,你现在还完全相信张魏吗?”

  董承欣张了下嘴,迟疑了:“我不知道。”

  罗斐建议说:“如果你相信我的专业,那么就要牢牢记住我的话。”

  董承欣用力点头,想将记事本拿回来。

  罗斐却说:“不要记下来,用脑子记住,每天背诵。”

  上一次董承欣和张魏一起来,罗斐亲眼看到张魏直接翻看董承欣的本子,特别是她记不住前情的时候,张魏直接找到具体在哪一页,指给董承欣看。显然张魏对本子里的内容了如指掌,必然经常看。

  董承欣回道:“好,我一定会记住。”

  罗斐颔首,看着董承欣的眼睛,一字一字缓慢地说:“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张魏。让你哥哥说出实情,只有这样你们兄妹才有机会在未来重聚。”

  “好……我这就背……”董承欣很快说。

  罗斐起身道:“这个本子上面有一些和案情有关的信息,我需要拿去复印,稍后还要做公证,你同意吗?”

  “同意,谢谢罗律师……”

  罗斐没有多言,很快拿着记事本去了复印室。

  复印机复印时响起一声又一声,光划过罗斐的面容。

  罗斐始终没有表情,只是每复印出来一张就看上一眼,直到助手拿着笔记本进来,他还让助手将记事本里的内容扫描留存。

  记事本编号15,说明前面还有大量记录,不过这本“15”和案情关系最近。其中还记录着董承宇近一个月来看望董承欣的具体时间和日期。而这部分和警方的取证完全吻合。

  前一天戚沨的种种分析也逐一出现在耳边。

  她说,精神病患者犯罪基本上都是冲动犯罪,是因为受到强刺激才出现伤人或伤己行为。而所谓的强刺激可能是酒精导致的,但是董承宇在案发当日没有饮酒,可以排除这一点。

  有一种精神病患者犯罪是不明动机的,或者是针对陌生人,或者是突然对熟人发难,随机性非常强。但董承宇并不属于这种,当然更不属于那些对亲人、好友下手的情况。

  “董承宇的犯罪动机非常明确,他去找贾强就知道会发生暴力事件。如果威胁没有用,就用拳头。不过那时候他还没有持械,说明没有意图杀人。”

  “董承宇认定贾强骚扰董承欣,如果这件事是张魏说的,那么就涉及‘教唆’。张魏非常清楚贾强和他们兄妹的恩怨,也知道董承宇有精神病,知道自己的一句话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也期待看到那样的后果。”

  戚沨还一并提到郝玫的案子,借此说明张魏在这种事情上是“熟练工种”,而且持续多年,已经成瘾。

  至于董承宇在案发过程中的表现,国内刑侦对于精神病患者的犯罪研究有一套系统的结论,其中就包括辨别“失忆”的真假依据。

  董承宇提过他在案发之后的感觉,比如发冷、晕眩、幻觉,这些都符合实情。

  在病情发作之后,特别是出现暴怒情绪之后,人体会非常疲倦,进而陷入疲软、昏迷,甚至熟睡——董承宇在警察赶到现场之前,曾跌坐在贾强家的过道昏迷过一段时间。

  还有董承宇曾间歇性出现离奇荒谬的恐怖幻觉,进一步激发他的愤怒,还将贾强形容成猛兽、野兽。

  不过这些都是系统性分析,之后戚沨还说了自己的看法:“我个人认为除了犯罪事实之外,了解作案动机,在这个案子里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董承宇出狱后的一贯行为表现良好,没有酗酒、闹事,人际关系也比较正常简单,怎么会无缘无故就对十一年前的往事生出幻觉?他说‘看到’贾强骚扰董承欣的可能几乎不存在,很有可能是有人告诉他,而我们要找的就是‘作案诱因’。可他在认罪认罚的过程中又伴随着非常明显、不容狡辩的反侦察行为,不管他是为了自己,为了董承欣,还是为了包庇其他人,最终为这些供词付出代价的只能是他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助手从位子上起身,将记事本还给罗斐。

  罗斐醒过神,拿着本子折返会议室。

  董承欣依然坐在位子上念念有词。

  罗斐推门而入,将本子放在她面前,问:“你的记事本张魏有拿走过吗,或者从中撕掉某一页?”

  董承欣接过本子,摇了摇头说:“没有。他知道我要经常查找,不过他说过,叫我不要随便给人看。”

  随便给人看?

  “那他有没有特指是哪些人?”罗斐又问。

  董承欣点头,遂小声说:“他说,那些警察一直想给我哥定罪,是什么……对抗关系,叫我千万不要交出去。就算警察要,也要他帮我筛选过,再给……”

  “那么在案发之后,张魏还提醒过什么?”

  董承欣回忆道:“他说,宋老师那里可能也有不利于我哥的东西,叫我去求宋老师……”

  “宋老师就是你哥的心理咨询师。”

  “对。”

  “我听说他收费不便宜,你哥找他咨询的费用是怎么计算的,谁来支付?”

  起码就警方调查到的董承宇的经济状况,没有心理咨询这项支出,而且董承宇靠送外卖为生,应该也没有闲钱去做这件事。

  董承欣说:“哦,宋老师是免费帮我哥做咨询。张魏说是互相帮忙,好像是他有个什么学术方面的论文要写,可能将来还会出书,需要一些人提供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