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
按理说以董承欣和董承宇的生活圈,不太可能会接触到宋昕这类高知群体。
“他会定期来福利院帮小孩子们做心理疏导,也是义务的。张魏说,如果老师和社工也有需要,也可以和他约时间。”
“原来如此。”罗斐又问,“那你已经去找过宋老师了吗?”
“找过一次,但他很忙,没跟我说几句就走了。张魏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会尽力帮我哥,但不能对警方撒谎。”
这是当然,为了一个杀人案的嫌疑人而撒谎,那就会赔上自己整个职业生涯,任何一个心理咨询师都不会选择“自我牺牲”。
罗斐点了点头,再次看向记事本,说:“你的所有记事本要收好,不能让任何人拿走。我所说的任何人,也包括张魏。”
董承欣抓紧了本子:“罗律师,为什么你一直强调张魏?他不会害我哥的。”
罗斐没有过多解释:“你只管记住我的话,按照我说的去做。直到你哥的案子判下来之前,都不能松懈,知道吗?”
“好,我记住了!”
直到助手送董承欣离开,罗斐回到办公室,手边就放着那叠复印件。
他看了一会儿,注意到几条关键信息,并用铅笔勾了出来。
片刻后,又刷开手机先给戚沨发了一条微信:“董承欣来过律所了,张魏没有来。董承欣对张魏的信任依然很难撼动,我还不能完全将实情告诉她。但我已经嘱咐过她,叫她劝董承宇说实话。”
短短几句话,罗斐却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没有提到已经拿到记事本一事。
戚沨许久都没有回。
罗斐不知道的是,这时候的戚沨正在和张魏“飙戏”。
第51章 “戚女士,你们是不是经常和……
戚沨抵达福利院时是上午九点五十, 张魏早已恭候多时。
这次照面不再像是上次那样,用的是面对所有领养家长的那一套策略:观察、了解情况、标准笑容。
虽然不明显,但只一眼, 戚沨就从张魏的眼神和微表情里读出一丝胸有成竹和不容易察觉的讽刺。
哦, 为什么呢?
他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 才会有这样的认知?
张魏说:“因为和您约好, 我特意将上午的所有事情排开。”
戚沨相信这话是真的。
“您真是太周到了。”
两人在会客室里聊了差不多十几分钟, 张魏将福利院的材料和推荐领养的小孩资料递给戚沨,戚沨也仔细看过, 询问了一些问题。
与此同时,张魏也翻看了戚沨填好的调查问卷。
直到戚沨提议想参观园区,两人一同往外走。
刚走出楼道, 戚沨的目光扫过前面不远的那棵树,忽然说:“刚才那些小孩子的照片, 有一个叫王小小的, 我上次见过他——就是在这里。”
“哦,这么巧?”张魏应道。
戚沨问:“听说他之前走丢了, 还好第二天被人送了回来。”
“小孩子顽皮,难免的。不过他平日表现很好。”张魏解释说。
“其实这也不能只怪小孩子。他们出去的时候肯定有老师和社工带队,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 当时就该仔细寻找或是直接报警。”戚沨佯装不知带队老师就是张魏。
张魏笑道:“当时已经找过了,不过要负责的小孩实在太多, 总不能为了他一个耽误大家的行程。”
“也是。”戚沨接道, “我听广播说, 福利院为了要找回他还提到‘酬谢’,说明那孩子不是因为大人疏忽走丢的,就是他自己不小心。”
张魏没接话。
不过安静了没多会儿, 张魏突然问:“对了戚女士,你昨天说旺兴小区那个事儿有了新进展?”
“是啊。”戚沨往左右看了看,“欸,今天怎么没见到那位姓董的社工?”
“她今天约了律师,为的就是那件事。”张魏叹了口气,“听律师的意思不是很乐观啊。”
“毕竟杀了人。按照老话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毕竟是法治社会,想要完全没事是不可能的。”
张魏垂着眼睛,一副唏嘘的模样:“可他本质上是个好人,真是可惜了。我听小董说,她哥原来就跟她说过,如果将来不小心做错事,是他做的就一定会认罪认罚,不会抵赖,所以千万不要花冤枉钱找律师。”
“是么,那这次……”这倒是令戚沨感到意外。
张魏说:“是这样,这位律师是我托关系帮忙联系的,对我个人来说就算是尽一点朋友的义务吧。最主要的是对方不收费,他们这才同意。”
“张老师真是有心了。”戚沨说,“不过说句不该说的,既然已经认罪认罚了,那请律师的意义也就不大了。”
戚沨只是起了个开头,试探张魏是否知道这其中的逻辑关系,进一步试探他对法律的了解。
没想到张魏不仅知道,还说:“是啊,请律师基本上都是为了打无罪、缓刑,或是最大程度的争取轻判。不过小董哥哥的案子不太一样,他杀人这事儿洗不了,希望认罪认罚之后,律师能和检方那边沟通好,先一步达成共识,等上了法庭再配合一波,争取将死刑‘打成’死缓。”
戚沨不由得挑了挑眉。
如果董承宇真的是恶性伤人,主观恶意十分强烈,作案手法极端残忍,那么死刑必然跑不掉。法庭一定会基于嫌疑人的个人性质、维护社会安定各方面综合考虑。
但事实上董承宇杀人案并非如此,他很想回归正常生活,杀人也不是为了满足个人暴力和私欲。他不嗜血,也不喜欢犯罪,一切都是出于保护妹妹,在他人教唆和精神分裂发病的前提下才走到这一步。如果这一切都能得到证实,根本不会走到死刑,自然也谈不上争取死缓。
不过话说回来,张魏的确很了解司法制度。
而当一个人有心、有意去了解一个专业的时候,当这个人生出求知欲的时候,其中必然是有动机的。
有人是为了职业考试,有人是因为自己遇到事儿需要求助,而张魏则是第三种:为了犯罪而做功课。
刑辩律师在辩论环节都非常有一手,对这个群体来说,能将一个看似铁证如山的案子打成发回重审或是无罪释放,那才能算赢。
而一旦嫌疑人一开始就表明态度我要认罪认罚,就等于给刑辩律师泄了气:你要认了,我还准备什么,上了法庭去辩什么?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到了检方那里也会认为:你都认了,干嘛还花钱请个“摆设”?到时候按照你的认罪认罚该给你减刑就减刑就行了。
再到法官那里,这一切就成了:合着你们私下都“搞”好了,当我不存在?
张魏显然早就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既然知道,还帮董承欣找律师,那这份所谓的“朋友的义务”不就太过画蛇添足了吗?
当然,这番意思戚沨一下子就品出来,那是因为她了解司法制度,可董承欣品不出来,更理解不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至于董承宇,他坐过牢,应当会明白这些,可他还是接受了律师,说明在那一刻董承宇是领了这份朋友的“好意”,也是出于相信张魏是真的要帮他的事实。
那么站在董承宇的角度,就必然不会将案发时他们那通电话的谈话内容告诉警方,而是谎称不记得。这种将张魏择出去的行为,就等于是对张魏到处帮忙的感激。
沉默片刻后,两人一路来到前院。
张魏又来了这么一句:“我听说这里面有很多‘潜规则’。哦,咱们就只是闲聊天啊,我就随口一说,你就随口一听。”
戚沨微笑着:“当然。”
张魏这才继续:“听说要争取一个好印象,在侦查阶段就得想办法去接触检察机关。”
不得不说,戚沨再次被张魏“惊”到了:“这的确是个思路。张老师连这个都懂,涉猎可够广的。”
一般嫌疑人家属可想不到这一步。
“嗨,我整天接触的都是家长和小孩子,工作环境单纯,哪儿有渠道懂这些啊。这都是小董的哥哥坐牢的时候听里面的人说的。”
这话或许是真的,董承宇的确更有渠道听到这些,而他说者无心张魏听者有意,就记了下来。
“其实想想也是,检察机关在上法庭之前,见到的都是公安机关整理好的材料。公安机关的目的肯定是要给嫌疑人定罪啊,所以那些材料必然是奔着这个方向去的,那能有什么‘好话’呢?我要是检察机关,见到这么一份材料,对嫌疑人的第一印象肯定就不好,一定会认为这个人穷凶极恶,就该定罪。那我作为检察机关该怎么做,我需要的材料够不够详细全面,将来上了法庭会不会影响我发挥?这一来一回的,这两边不就一个鼻孔出气了么。”
说到这里,张魏又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小董的哥哥说,他有个‘狱友’脑子转得特别快,也知道这里面的套路,所以在被逮捕之前就跟家里说好了。他家人就想办法去接触了一下检察人员,提前让对方了解他的情有可原、事出有因……结果这事儿到最后还真的在最大程度上轻判了。不仅是这个‘狱友’的律师赢了个好成绩,检察这边也出了力,两边人在法庭上‘一唱一和’的,配合相当默契啊。”
戚沨没有出声,一直听张魏绘声绘色地描述。
而她心里也因此得出一个结论:张魏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这倒是有意思。
她怀疑他知道,但不能说破。
他怀疑她的身份,却也不能说穿。
既然如此,那她就不客气了。
“对了,张老师,我听警方说,有一个关键证人就在这家福利院工作,正好也姓张。不会这么巧吧?”
戚沨看上去一切如常,可这样“突兀”的提问却给张魏听乐了——想不到刑侦支队长的问话技巧这么直接,简直就是漏洞百出。
张魏说:“我承认,的确是我。但这些案件信息他们怎么能到处说呢,真是太不像话了!”
“真是你啊?那案发时发生了什么,你一定一清二楚。”
“哎,就是因为一清二楚,才为他感到遗憾。杀人这件事是事实,洗是肯定洗不掉了。”
“哦……我还听说那嫌疑人的手机,后来还是这个证人先拿到了,然后送到派出所的。”
“是啊,我是在案发现场后面捡到的,我想着这对本案有非常至关重要的作用,就送过去了。其实我当时也很纠结,如果我把手机藏起来,兴许……但没办法,谁叫我从小受到的教育摆在这里,事实就是事实,不管他是谁都不能包庇。”
还真是义正言辞。
戚沨始终维持着笑容,直到张魏停下脚步,转过来问:“戚女士,你们是不是经常和民警打交道?”
戚沨点头:“算是吧。”
“那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好,你问。”
“就是……据我了解,民警在取证办案之前必须要先亮明身份,对吧?”
戚沨不动声色。
张魏又道:“那要是这位警察没有亮明身份,就向嫌疑人或证人取证,那这证据还能合法吗?”
戚沨险些要笑出声:“那要看是什么事,用什么手段取证了。如果规定是一刀切,只要不亮明身份就不合法的话,那么卧底还怎么打击犯罪呢?事实上,在一些有条件亮明身份的情境下,如果警察却没有这样做,会令执法程序存在一点瑕疵。但如果是一些非工作时间的紧急情况,先采取措施再说明情况,是绝对可行的。”
“哦,那如果被调查的人事后才发现这个警察的身份,这算不算是骗取证据?能否提出异议?”
“原则上可以。”
“原来是这样……”张魏自言自语地说。
戚沨看了他一眼,微笑着嘲讽道:“张老师这样乐于助人,真的很少见,真可以说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了。”
“其实我也知道不该介入太多。我也曾经因为帮助他人,感受过受助者恶意。我那时候还在想,真是不能随便帮人,谁知道会不会被白眼狼反咬一口。”张魏接道,“不知道你们做社区调解的,有没有遇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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