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顿两秒,戚沨的语气冷了几分:“所谓的受助者恶意,指的并非是受助者心怀恶意,你从出发点就搞错了。”
“哦,那指的是什么?”
两人的目光对上,张魏面上含笑,笑容却没有渗入眼底。
戚沨却是眼睛带笑,笑意深邃,让人感受到一种看透人心的讽刺。
第52章 不会用成语就别用。
“是人都有恶意, 也都有善意。善恶一体两面,不会独立存在。一些受到帮助的人之所以散发出恶意,是因为在被帮助的过程中感觉到自己低人一等, 自尊心受到打击, 还有强烈的屈辱感和嫉妒心。他们觉得不公, 要将这份屈辱用恶意的方式发泄出去。助人者如果没有注意到这里面的尺度, 就很容易成为靶子, 最终得出好心帮人却被白眼狼反咬一口的结果。所以帮人是要注意尺度的,自以为是地帮不一定是真的帮, 很可能会成为另一种‘伤害’。不过还有一种情况是,帮人者的目的并不单纯,也是为了从中汲取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和存在感, 看到他人痛苦,心里反而觉得爽。而这种东西是更为微妙的, 在我看来助人者的‘动机不良’是一种更为隐秘的‘恶意’。”
张魏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想不到现在的社区工作人员都这么专业, 连心理学的东西都懂。”
戚沨从善如流地接道:“社区调解是跟人打交道,自然要了解人心在想什么。”
故意停顿一瞬, 戚沨主动切换了一个话题:“我前段时间接触过的一对母子就让我感触很深。那位母亲因为后天脑子受了点伤,影响了智力和精神状态,可她儿子却非常聪明。母亲靠拿低保生活, 省吃俭用,将所有钱都花在儿子身上, 立志要将他培养成才。可这个儿子对她却怀有隐秘且强烈的恶意。在母亲最无助的时候, 他却选择了抛弃……当知道母亲在家中意外去世之后, 他还因此松了口气,认为自己的人生唯一一片阴影从此消失,终于可以摆脱阴霾, 拥抱阳光了。”
戚沨的语速并不快,可张魏全程都没有打断,只是用一种阴恻恻的眼神看着远方。
戚沨扫了他一眼,就看向同一个方向,继续道:“然而他不知道,选择逃避、永不再见并不能做到真正的摆脱。当他母亲惨死家中的那一刻,她的灵魂就化为另外一种形式的阴影,永远住进这个男孩的心里。他每看到像他母亲一样的人,都会激发出那片隐秘在阴影中的恶意。他以帮助为名行恶,将那些东西释放出去,又从这个过程中找到一丝快意,就好像这样做他就是一个操纵他人命运的强者,而非当初逃跑的那个懦夫。可这样的行为恰恰暴露他骨子里的懦弱和猥琐。他一辈子都得躲在阴暗中行事,因为阳光会令他无所遁形。”
“呵。”直到戚沨话落,回应她的是一声讥讽的笑。
戚沨看过来,只听张魏说:“戚女士平时还作诗吗,真是用词犀利,角度精辟。”
戚沨没有回。
张魏又别开脸:“我也听过一个故事,和你交换一下心得?”
“洗耳恭听。”
“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一对是母女。那位母亲很早就离了婚,女儿跟着他。她们原本在一个大城市生活,母亲很要强,但是生活艰难,她为了减轻负担就选择再婚。她的女儿一天天长大,和继父总有点矛盾。有一天,她突然告诉母亲,继父偷看她洗澡。她母亲相信了,选择为女儿出头。这个继父却觉得很冤枉,认为是这个女儿看他不顺眼,要将他们拆散。母亲又犹豫了,毕竟女儿没有证据……而这样的事儿发生多次之后,就成了这个家庭的主要矛盾。母亲终于意识到自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送走女儿,要么离婚。”
张魏“咯咯”乐了一声,又道:“有些事儿说得多了,即便是假的,也会成为真的。就算那继父没有偷看,那个母亲听多了,也会多出几分怀疑。可一旦当她知道自己的女儿是放羊的孩子,你说她会怎么做?”
戚沨眼里的光逐渐冰冷,只等张魏吐出下文。
张魏瞅着她,再次露出那种笑容:“结果非常出人意料,那个继父突然失踪了。继父那边所有亲戚都觉得和这个女儿有关。这样的话说得多了,当母亲的也开始怀疑,甚至有几分相信。那你说,这个女儿有没有做过呢?”
戚沨眼神淡漠,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纠缠在母女的话题上,而是说:“有个事我忘了说了,那个嫌疑人董承宇确诊了精神分裂。司法程序上转圜的余地还是很大的,只要他肯配合说出实情。”
“哦,我也听说了。”张魏方才的挑衅又瞬间消散了,“不过精神病人杀人,就算不用负刑责也要被管制吧?哎,有病就要治啊。如果我不是他的朋友,只是一个旁观的普通人,我只会觉得很害怕——为什么这些有病的人在社会上到处流窜,让普通老百姓很没安全感,他们就该被管制起来,决不能放出来四处乱咬。戚女士以为呢?”
戚沨笑着点头:“我很同意。但不只是‘显性’的有暴力倾向的患者,还有一些‘隐性’的对社会的危害程度更大,更应该引起重视。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主观恶意非常强烈。不过这些就像是躲在下水道的老鼠,不仅肮脏而且狡猾。”
一阵沉默,两人目光再次对上。
直到戚沨的手机振动了两声。
戚沨看了一眼,是罗斐的微信。
但她没回,对张魏说:“都聊了这么久了,我也该走了。”
张魏瞬间收敛所有戾气,看上去还是那个“热心肠的张老师”:“我送你。”
……
戚沨这一次离开福利院,刚走进停车场就注意到站在车边一道熟悉的身影。
走近一看,真是江进。
“刚从林新回来怎么不休息?”
“这不是知道你要会会‘主菜’吗,我专程过来八卦一下。”
江进是从支队打车来的,坐上副驾驶座,问:“怎么样?”
戚沨将车子驶上路,语气很淡,神态平和:“他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这趟来‘目的不纯’。”
“嘶,那他还挺鬼的,居然真的打电话到社区去求证了?”江进说。
戚沨停了片刻,直到车子开上主路,才说:“不一定是电话求证,是他讲了一个故事,说的是我小时候的事。他应该是从他母亲口中听过我的名字。”
“那这就是贴脸开大了。胆子倒是不小。”江进的语气透露出几分不可思议和惊叹,“他想看到什么,看你当场破功?”
戚沨冷笑一声:“他的目的就是让我听出来他对我的底儿很了解,但是我又不能拿他怎么样——算是挑衅吧。”
“欸,说来说去,到底说的是哪段故事,我知道吗?”江进话锋一转。
戚沨快速扫了他一眼,没接茬儿。
江进自问自答:“哦,原来我不知道。”
戚沨持续沉默着。
江进过了会儿又蹦出一句:“所以到底是什么故事?”
戚沨没理他,就当做听不见,一双眼睛只是盯着路面,纹丝不动。
江进没有继续追问,又说:“不过我还是头回见到张魏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虽然这比喻不恰当。”
这倒是不假,普通老百姓对警察这个职业有一种“迷信”和天然的畏惧,一部分人认为警察保护人民是天经地义的事,另一部分则认为惹不起只能躲。
还有一种现象是,一个普通人违法犯罪,很容易就被揪住错处,即便是自认为不到那么严重的程度,办案人员也有办法找出一个名目。所以普通人会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平安安的原则,尽量不去触碰踩线越界的事,尽量不去和有职权的部门对抗。
至于张魏,也不知道是不是隐秘犯罪的经验太过丰富,令他心理膨胀,自大自满,如今竟然都敢挑衅到副支队长头上。
江进接着说:“其实要抓张魏不难。人这一辈子谁能不做错点事儿,很多人违法了都不自知。把他的老底查清楚,找点理由先拘起来——不敢说刑事拘留,行政拘留应该不难。你一个副支还不是信手拈来?”
不过江进说这话时语气并不认真,再配合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就像是在开玩笑:“主意是馊了点,但是对付这种人,如果始终照规矩办事,很容易就被规矩限制死了。我听一个同学说,就前段时间的事儿,他们所就这么办了这么一个案子……”
那案子说大不大,起因就是一个乐队租了一个酒吧的场地,逾期数月不交租金,也不走。酒吧老板刚好认识一位民警,就从这个乐队身上找了个名目,直接刑事拘留了几天。等这个乐队出来,立刻将租金补齐,将东西搬走,多一句都不敢说。后来听说这乐队还真有点问题,刑事拘留之后直接立案侦查。
张魏既然敢教唆他人行凶,可想而知在其他事情上也不会是个遵纪守法的良民,不如就利用拘留这个时间缓冲将他查个彻底,也算是师出有名,然后再将行拘变刑拘,刑拘变逮捕,一步步推进。
一直沉默的戚沨终于有了反应:“他这种程度还不足以让支队兴师动众。不是我说,你那些都是歪门邪道。”
江进接道:“歪门邪道但有用啊,而且合规合法。就是为了给他点颜色瞧瞧,挑衅警察和法律的下场。”
“他今天当面挑衅我,我要真这么做,就成公报私仇了。就算真挖出来东西定了罪,他也不会服。”
“你的目的是让他服气吗?咱们处理过那么多嫌疑人,有几个真的服气的?都判死刑了还说自己是无辜的大有人在。”
停顿几秒,戚沨才回答:“不是对我服气,是要输得心服口服。”
“你还是老样子。”江进笑了,“别人都是办案子,你是什么都要论个高下,分个胜负。”
“猫捉老鼠若是没有斗心,不争输赢,我还当什么警察?”
没想到这话刚落,戚沨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手机放在置物架上,江进看见来电显示,“呦”了一声:“王队。”
戚沨扫了一眼,正巧眼前就是收费站,站边就设置一个临时停车区和简易厕所。
车子停稳,电话接通,王尧单刀直入:“那个董承宇杀人案办得怎么样了?”
明明争取了一个月的时间,这才几天就问起来,必然是形势有变。
戚沨说:“我们已经锁定了教唆董承宇的人,而且董承宇经过司法鉴定,确认有间歇性精神分裂,有轻判的余地。如果顺利下一步就可以……”
但戚沨话音还没落,就被王尧打断:“你的下一步可以按照你的意思继续推进,但董承宇这个案子要尽快落实,认罪认罚之后就送检察院。”
两秒的停顿,戚沨问:“上面有人催?”
“我可以先顶着,但你这边时间不多。你想查的事儿我不拦着,但董承宇案必须快办,还要办得漂亮。”
“我明白了。”
电话切断,戚沨再次发动车子,皱着眉头将车开上路。
尽管江进没有听到王尧的话,却也猜了七七八八:“老王是不是让你‘阳奉阴违’啊?要不怎么说姜是老的辣呢。”
“王队的意思是兼顾时间紧迫,最好先顾一头——不会用成语就别用。”戚沨说。
“那你就得想清楚了,姚氏董承宇案之后再揪出一个张魏,那就意味着将刚落实的案子推翻。在程序上不仅难度大,阻碍多,而且是打自己的脸。”江进忍不住笑,“想想那个场面,你才立了功,王队脸上有光,跟上头展现成绩,那边‘雷霆出击’的新闻稿刚发出,这边就来一个翻案重申,牛逼!”
第53章 “呵,下辈子都不会。”……
江进话糙理不糙, 而且这正是戚沨头疼的点,她忍不住飞了个眼刀。
江进问:“是不是想让我闭嘴?”
戚沨吸了口气,说:“你主意多, 帮忙想想。”
“能屈能伸, 我就佩服你这点。”江进撂下这句, 想了想, 问, “你先说说现在进展到哪步了,我指的不是调查进度, 而是各方态度。”
戚沨逐一说道:“罗斐的态度比之前积极,他的微信我还没有回,但我估计他应该可以拿到或者已经拿到董承欣的记事本了。要瓦解董承欣对张魏的信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但如今有董承宇的事情在,我相信要将董承欣争取过来并不难。她手里一定有证据, 只是不知道这些证据的法律效力会否被推翻。”
江进边听边点头, 又问:“那宋昕呢?”
戚沨意会:“你的意思是,从宋昕手里拿到张魏的咨询记录?”
“这部分我相信会比董承欣提供的证据更有力。”
“这倒是。张魏两次给宋昕打电话旁敲侧击, 就是担心他的记录流到警方手里。而且他教唆了那么多人,心里一定很有成就感,若是不能与人分享必然会很孤独。遇到宋昕这种专业人士, 会忍不住在他面前炫耀。而且没有真凭实据,只有口头咨询, 无论他说什么, 宋昕都不至于冒着有损职业道德的风险主动报案。他一定是在咨询的时候说了非常不利于自己的东西, 才会在事发之后联系宋昕。而宋昕的专业背景,加上他提供的材料,到了两院会更认可。”
戚沨又继续往下捋:“再来就是张城那里, 我相信傅明裕应该有办法让张城配合我们。”
说到这,她又想起一件事:“哦,忘了和你说了,我交给傅明裕一个任务。那事儿只能他来办。”
“嗯?”江进疑惑道,“老傅能办的事儿,我却不能?”
随即又笑出声:“除非是和某位特定的女士有关——许垚。”
戚沨正要夸江进脑子转得快,没想到江进又说了句:“你这思路可够刁钻的,我居然没想到。”
说话间,江进拿出手机,快速给傅明裕拨了语音。
等了几秒钟语音接通,不等傅明裕开口,江进便问候道:“老傅啊,佳人会的如何?”
傅明裕反问:“你是回来了,还是在林新?”
“回了。快回答。”
“她答应了,不过要找一个由头去和福利院提。她说在助资过程中仔细审核过福利院的材料,发现很多问题。福利院理亏,担心资金落空,她提的要求虽然会照办,但查出来的问题越多,对福利院越不利,所以可能会在那些材料上做美化。”
毕竟许垚拿着福利院的生杀大权,她提出要的东西,福利院一定会玩心眼。而一旦材料被夸大其实,就无法作为证据了。
江进顺水推舟:“害,那将计就计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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