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 第61章

  “怎么个将计就计?”

  “你就告诉许垚,明示也好暗示也罢,让福利院明白到只有‘牺牲某一个人’,才能保全更多人,不就行了?这样一来,福利院在材料上一定会仔细筛选,尽可能多找和这个‘牺牲品’相关的东西。哦,不过一定要真实啊,可不能添油加醋,必须保证证据无暇。”

  “你觉得希悦的那些猫腻张魏也参与了?”

  “他肯定参与了。”

  戚沨默默听着两人对话,没有出声,只是顺着江进的笃定去回忆。

  的确,虽然她只去过两次福利院,但从种种迹象来看,张魏虽然只是其中一位“老师”,但是话语权和人缘明显要优于其他人。

  何叶明明更负责,对小孩子也更好,但何叶却十分忌惮张魏,不敢在院里明说一句他的不好。

  再结合董承宇的供述,张魏从学生时期就是一个热心肠,四处“助人”,朋友很多,他这样为人处世到了社会上必然很吃得开。

  再说,帮人帮到点子上需要脑子活络,加上他父亲就是福利院的老师,对里面的弯弯绕绕一定很清楚,张魏也算是“家学渊源”,处理福利院的“问题”一定更得心应手。一来二去,他和福利院的牵扯不仅多而且深,要从中翻出一些东西必然不难。

  至于那些有自闭症的小孩,在张魏负责时发作情况频繁,还先后有小孩子在张魏领队的时候走丢,这些“巧合”福利院大概也知道怎么回事,只不过是碍于牵扯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张魏的“作用”可比这些有问题的小孩子有价值得多。

  想到这里,戚沨思路收回,江进和傅明裕也结束了通话。

  傅明裕快速将意思转达给许垚,又给江进回了条消息:“她答应了,还问我这主意是谁想的,是不是江进。”

  江进不禁轻笑,一边回复傅明裕一边对戚沨说:“搞定了。有许垚在,福利院那边一定会被拿捏。”

  “她是很有手段。”戚沨接道。

  “评价不低啊。”江进看向戚沨,“我还以为以你的风格,会很排斥和许垚那样的来往。”

  戚沨却说:“我的原则就是不犯法,而且不要犯在我手里。在这个前提下,适当地运用手段会更有利于在社会上生存,而且这样的人大多很聪明,我怎么会排斥。”

  “最好是再聪明一点,明白警民合作的重要性,那你就更欣赏了。”江进说到这,又话锋一转,“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将董承宇案落实,还要在短时间内揪出张魏。这两件事该如何平衡?反正换做是我,我是一点招儿都没有。”

  “我也没有。”戚沨发出一声叹息,但是看脸色却没有泄气。

  江进笑问:“认输了?”

  “呵,下辈子都不会。”

  ……

  夏正没想到戚沨出去一趟,回到支队就改变了态度,说要尽快将董承宇的认罪认罚材料准备齐全,先走递交检察院的程序。

  夏正犹豫了一下,才问:“那张魏……”

  “查。”戚沨果断道,“这个人不能放过,你只管办。将来如果有程序上的困难,我来处理。”

  夏正松了口气,立刻去处理董承宇案。

  一个小时后,审讯再次开始。

  前半段可以说是顺利,也可以说“不顺”。

  顺利在于,董承宇所有回答和表现都在预料之内,对于揪出张魏没有丝毫实质性进展,董承宇显然是要保护到底。

  不过这也难怪,董承宇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在他心里还坚信着这份持续十几年的友谊,而面前的办案刑警都是陌生人,都想着要给他定罪,他从心里就是排斥的。

  事实上董承宇在监狱里也没少听到狱友们抱怨,说是千万不要相信警察的“哄骗”,他们只想着定罪立功,说一套做一套,叫你提供什么你就提供什么,你以为这样表现能争取宽大处理,实则就是给自己的定罪多上了一道“催命符”,还给警方查案降低了难度。

  还有狱友说,如果部分证据就是不交出去,警察最终也没找到,那这个罪名你说怎么定?凡事都要讲证据,起码就这个部分的相关刑事责任是有机会逃掉的。

  董承宇牢牢记住这一切,时间久了就形成一种印象——警察不问青红皂白,只看证据,只要证据。

  而他这种认知在之前的审讯中也展露无遗。

  不过这一次,夏正对于董承宇是否撒谎,是否继续耍心眼,是否在反侦察那一套,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急切了。

  夏正相信即便对董承宇挖心掏肺,他也不会信。

  再说这事儿换哪个嫌疑人都不会相信警察,只会选择相信十几年的朋友。

  如今夏正已经吃了定心丸,目的只有一个:先把董承宇的案子落实。

  至于张魏,戚沨说得对,可以换一个角度慢慢跟他玩。

  戚沨的话也给夏正提供了一条新思路。

  他就不信,张魏这种犯罪成瘾的人,能在每一个案子里都做得“干干净净”,就算不从董承宇案下手,还可以挖出别的。就拿张魏和董承宇当做两个案子处理,只要不牵扯在一起,难度自然降低——这样一想,瞬间豁然开朗。

  所以当董承宇再次撒谎时,夏正完全不觉得心急,董承宇说什么他就记录什么,一个字都不错。

  等将来上了法庭,董承宇的谎言根本经不住几轮盘问和质证,很快就会败下阵来,到时候他就会知道自己这几句话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秉持着这样的心态,夏正时不时看向负责讯问的戚沨。

  不得不说,真是稳得一笔。

  也不知道福利院这趟有什么收获?怎么就突然改换策略,放弃董承宇这个突破口了?

  哦,一定是发现张魏的其他破绽,甚至牵扯到别的人命。

  没想到审讯过半,一直保持着稳定讯问节奏的戚沨,却突然话锋一转:“小夏,把摄像机关了。”

  这句话很轻,但因为审讯室里过于安静,所以额外清晰。

  夏正的视线从笔记本上缓慢移开,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戚沨侧首扫来,还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照办。

  “是……”

  夏正应了一声,带着不确定和满肚子问号走向摄像机,折回来时心里还在犯嘀咕,这套不是江哥喜欢玩的战术吗,怎么凡事都要求严谨和“政治正确”的戚队也……

  然而夏正的屁股还没沾到椅子,戚沨又来了句:“你先出去。”

  夏正下意识扶住桌子,这回连声都不吭了,一脸茫然地走出审讯室。

  一出门,就对上审讯室外“未卜先知”的江进。

  他一脸好笑的表情,仿佛等来了一出大戏,正欣赏着夏正的表情。

  “江哥,这……”

  “摄像机关了?”

  “你怎么知道?”

  “你都被轰出来了,摄像机怎么可能还开着留把柄?”

  江进话落,身体往旁边一转,手一推,将隔壁屋的门推开:“走,看直播。”

  夏正还有点摸不清状况,进屋后随手将门关上,和江进一起站在单向玻璃前,正看着隔壁屋里的情况。

  “江哥,戚队把我支开,不会是防着我告她小状吧?”

  江进觉得好笑,眼睛盯着玻璃,嘴上反问:“那你会不会呢?”

  “当然不会!”

  “那不就得了。”江进说,“她这么做不是防着你,而是对你的保护。万一事情捅出去,就她一个人担责,你什么都不知道。再说你是下属,当然要听令行事了。行了,先看好戏。”

  夏正这才放下心,看向屏幕。

第54章 “那是因为她已经打算‘放……

  审讯室里, 董承宇已经提高警觉。

  虽然戚沨将夏正叫出门,还关掉摄像机的行为令他有点意外,但在监狱里他听过不少事, 自然也听过办案民警和嫌疑人“交心”之后反手“出卖”嫌疑人的故事。

  什么交心, 都是为了拿到更多更实的证据, 你给了是你傻。

  然而戚沨一上来并没有与他交心。

  她离开座位, 选择靠坐在桌边, 面无表情地说:“董承宇,现在我要给你还原一下案发当日都发生过什么。如果有不对的地方, 你可以指出来。”

  戚沨没有维持一个姿势不动,而是边走边说,甚至还用“无实物表演”来令他明白:“案发当日的中午, 你登门之前贾强喝了很多酒,加上经过十几年没见, 一时没有将你认出来。你谎称送外卖骗他开了门, 然后趁他警惕性下降的时候挤进屋里。”

  说这话时,戚沨就站在审讯室门口, 接着往前走了两步,将椅子放在董承宇面前,对着他坐。

  “你进门后, 贾强试图要将你轰走,可他没有你力气大, 也没有想过后面会发生的事, 在轻微醉酒的情况下就这样面对面和你‘谈判’理论。”

  董承宇始终没有吭声, 也没有明显的表情。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办过很多类似的案子,大概能想象得到……”戚沨就像是在对空气表演, 但她很自如,快速代入贾强的角色,并用一种轻巧的语气说,“怎么,你妹是自愿的,自愿的也能叫强|奸?”

  是的,这是一开始贾强的说辞,他怎么都不承认。

  随着戚沨的口吻和角色代入,董承宇脑海中很快出现当日的情景。

  贾强的态度非常嚣张,一副看不起人的态度,还非常轻慢,说了一些对董承欣不尊重的话,直接刺激到董承宇。

  直到现在,董承宇做梦依然会梦到贾强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而不是死状。他甚至觉得不够解气,不该只给一刀。

  “因为是在贾强家里,他对于自己的地盘很有安全感,也很狂。他根本没把你当回事,更没有将董承欣看在眼里。”戚沨的话将董承宇的思路拉了回来,“可你却提到你坐牢以后,贾强还经常带董承欣出门,每次回来都给她换一身衣服的事。你母亲之前就收了贾家的钱,不好再反咬一口说是强|奸。案发之前,贾强因为酒醉只想休息,却被你登门纠缠,心烦气躁之下脾气上来了,索性就承认了,还说了非常挑衅的话。”

  “是,我就是强|奸她了,怎么着?你能拿我怎么着!干嘛说强|奸那么难听,那叫‘玩’!我就是玩她了,还玩了好多次,都玩腻了,你能怎么着!”正是这几句话直冲董承宇的天灵盖。

  戚沨说:“我所接触的强|奸案嫌疑人,不仅是从行为上用暴力侵犯女性,语言上也充满鄙视,那是另一种精神上的践踏、羞辱。仿佛他玩了玩,是因为瞧得起受害人,给她面子,受害人就该开心地接着。他们其中还有一些人会问办案警察,大家都是男人,你应该懂吧?有的甚至对办案警察形容点评受害人的身材,觉得哪里还不错,哪里不太行。或是直接跑到受害人和家属面前贴脸开大,进一步对其侮辱,加重他们的精神伤害。更恶劣的是,这些人即便坐牢也不会愧疚,表面的认罪认罚只是为了减刑。他们还会在看守所和监狱里吹嘘这一切,时不时会回味。网上有一些说辞,说监狱里都有鄙视链,小偷小摸都瞧不起,强|奸犯会被其他狱友教训。我不知道有没有看过。但你坐过牢,我想你应该知道真实情况。”

  是的,董承宇当然知道。

  事实就是,强|奸犯并不一定受到针对,说他们在监狱里混的很惨实在太过绝对。

  人天生就喜欢八卦,罪犯也是一样。

  有些罪犯会特别喜欢打听别人的犯罪经历,还听得津津有味,有的是心里想过要这么干,却不敢,或是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干成,也会跑去打听,然后自己在心里幻想。

  还有一些“颇有经验”的犯人会说:“这你都能被抓,肯定是你没让她爽够。”

  而董承宇完全听不得这些,也因如此经常和在这些事情上大放厥词的犯人起冲突,还多次将这种行为举报给狱警。

  而这一刻,原本情绪还算平稳的董承宇,不仅呼吸逐渐加重,还用一种比较复杂的目光盯着始终置身事外的戚沨。

  这个女警的每一步、每一句话都是他想不到,且找不到对策去应对的,哪怕他有坐牢的经验。

  他实在不懂,她为什么要说这些,就是为了刺激他吗?

  戚沨依然在观察董承宇,特别是他的微表情和意图掩饰的小动作:他咽了几次口水,他在深呼吸,他在努力平复情绪,他在告诉自己要冷静。

  毫无疑问,他对她已经产生了抵触、排斥却又莫名拉近距离的复杂心理,就因为她切中了脉搏,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这就像是患者去看医生,就算医生说话直接且刺耳,但只要说得精准,就算对这个医生的态度不满意,也会选择相信并愿意听医生接下来的判断。

  而犯罪心理要切中的就是罪犯的心病。

  戚沨话锋一转,又道:“你实在受不了贾强的态度。那么多年过去了,居然毫无悔过,还沾沾自喜,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到处跟酒友去炫耀,拿你妹妹当谈资。最可恨的是,他近期又骚扰了你妹妹,却不承认。你被他激怒了,就冲到厨房去拿刀。而贾强正在口嗨的兴头上,不仅自大自满,还放话说你没胆子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