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 第62章

  “我不知道你发病是在拿刀之前还是之后,或许你一开始拿刀的动作只是想吓唬他,没想到会在下一秒突然发病。又或者是你先产生了幻觉,看到的不再是贾强,而是一头猛兽。你要保护自己,还要保护董承欣,于是找到‘武器’和猛兽进行搏斗——直到那把刀砍中他的颈部。”

  “贾强受伤之后,在第一时间感受不到疼痛,因为肾上腺素在激增。可他却因此受到惊吓,一时只想到逃跑。而你则清醒过来。或许这个时候还有你的朋友在手机另一头叫你,令你更快恢复正常。”

  说到这里,戚沨从椅子上站起身,一边走一边说:“你先走到窗口往下看,见贾强摔倒。你六神无主,拿着刀在屋里徘徊,不知道如何是好。那些血滴在地上,形成了你的移动轨迹。”

  “这个时候你会更想听别人的建议,特别是你信任的人,比如那个始终没有挂断电话的朋友。但你也有自己的判断和主张,你知道逃跑不现实,而且会罪加一等。可你又不想去自首,因为这无疑会和董承欣分开。但你还是选择换上贾强的衣服和球鞋,并在你的朋友提到董承欣之后,出于保护他不受牵连的目的,将手机从后窗户扔了出去。”

  “然后你走到靠近大门口的过道,终于感到体力不支,因刚才的情绪过激和暴力行为透支了你所有力气。你靠着墙倒在地上昏了过去,手里依然握着那把刀……”

  几乎全中。

  戚沨的描述就像是在现场看过“直播”一样,令一直盯着她的董承宇,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震惊和警惕。

  戚沨仍然很平和,停了几秒,折回来坐在椅子上,换了一种口吻说:“基本符合事实吧。”

  董承宇张了张嘴,很想否认,因为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和他的口供不符,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一时说不出任何否定之词。

  他有一种完全被看透被看穿,再死撑下去只是徒劳的无力感,就像是小孩子已经被家长抓包了,却还红着脸不承认的羞耻。

  而他不是小孩子,这也不只是抓包,而是揪出犯罪事实,他越是不承认,将来判得越重。

  戚沨无声地叹了口气:“认罪认罚是有条件的,符合的才予以减刑。你认为你之前的口供笔录都符合么?”

  董承宇依然说不出话,心里却明白一切。

  过了好一会儿,戚沨都没有再言语。

  董承宇的目光也从直视渐渐落下,在一番纠结和自我矛盾之后,低声问:“你是想让我说出实情,再给我定罪。如果我真说了,还能算数吗?”

  眼瞅着“垂死挣扎”已经无用,他料到了死撑下去的后果有多糟。可他最在意的是,如果现在改口供,那么之前的说辞是否会对他造成不利?

  还有,警方能否看在他已经认的前提下,考虑为他向检察院求情?

  几秒的沉默,戚沨回道:“你很清楚脱罪是不可能的。我想你的目的是尽早结束刑期,和你妹妹再次团聚。既然你有这样的期望,行动上一定要配合,才有可能早日实现。”

  “可我……”董承宇想了想,措辞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跑,我知道自己跑不掉,也愿意认。”

  “我这一点我绝对相信。是有人建议你跑,那不是你的想法。如果多给你一点时间考虑,你会选择自首,而不是换那身衣服和鞋。可惜在你想清楚之前,就在门口晕倒了。”

  “我……”董承宇又看向戚沨,“如果……你们会追究别人的责任吗?事情是我一个人做的,没有任何帮凶。”

  戚沨瞅着他笑了:“那么是谁告诉你董承欣遭到贾强骚扰的?那不是你幻想出来的,你也没有亲眼看到,董承欣更加没有告诉过你,对么?”

  董承宇眼里再次浮现出错愕。

  她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他们查到的?

  他们却问过董承欣了,还是张魏?

  董承宇一时犹豫了,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会不会和警方问到的信息有出入。而这种完全被关押,与外界隔绝的感觉,会加重人内心的猜忌和疑惑。

  当然,董承宇几乎怀疑了所有,却唯独没有怀疑张魏骗了他。

  ……

  “瞧见没有,‘敲山震虎’‘声东击西’,这可是教科书级别的审讯,记住了。”审讯室隔壁,始终围观现场的江进如此笑道,“可惜不能分享。欸,现在庭审都有直播了,你说以后会不会进步到连审讯都能播?不仅能对一些漏洞百出的反面教材进行打击,像是这种正面教材还能起到教育和威慑意义。哦,不过这套‘攻略’要是被犯罪分子拿去做功课,大家都要头疼了。”

  夏正完全没搭碴儿,也没有听到江进的后半段话,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直盯着对面,心里投下不小的震撼。

  就在戚沨的描述时,他几乎也有了透视眼,看到了董承宇的全部心理变化。

  不,那不是他看到的,而是他以董承宇的角度和立场去做反应,自然而然地体会到他的所思所想。

  而董承宇的“瓦解”是那样清晰且真实。

  夏正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原来戚队早就还原真相了,为什么不多铺垫两次再……”

  正常来说,要突破董承宇的心理防线,还需要几次审讯层层递进,可戚沨就像是赶集一样。

  “那是因为她已经打算‘放弃’董承宇了。下次审讯她不会来了。”江进叹道。

  “放弃?”

  “嗯,虽然时间紧迫,但她还是给了董承宇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再不抓住,将来回顾这一切,就只能留在狱中后悔。”

第55章 放任下去,她的结局只会比……

  审讯室里, 董承宇仍处于震惊当中。

  戚沨见时机已然成熟,便顺势引出下一环:“那是张魏告诉你的。你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不仅因为你们是十几年的朋友, 他帮了你很多忙, 特别是在你坐牢的时候还照顾你的家人。如今他又是董承欣的男朋友, 将来还会成为丈夫, 所以从他口中说出贾强骚扰董承欣, 你是完全相信的。”

  听到这话,董承宇方才的情绪又渐渐回落, 找回理智说:“就算是他说的,这个案子也与他没有关系。人是我杀的。”

  董承宇已经明白到,如果以自己有精神分裂为借口, 再以“被教唆”的名义将张魏拉进来,他是有机会逃脱一部分法律责任的。

  可他没有选择这样做。

  而这样的坚持早在戚沨的预料之中:“的确, 他告诉你这件事, 又没有叫你去杀人。但如果是另外一种情况呢……”

  戚沨话说到一半就停住。

  在董承宇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来,并且忍不住在心里猜测是什么样的情况时, 戚沨继续说道:“其实贾强根本没有骚扰董承欣,他连董承欣现在住在哪里,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事实上到了这一刻, 虽然董承宇对戚沨依然是防备态度,却也对戚沨的话十分信服, 就是因为她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没有“诈”过他, 而且都押中了事实。

  “没有?”董承宇忍不住问, “你们查过了,确定吗?”

  这句话无疑是给戚沨一个信号:如果董承宇说的是“不可能”,那么就意味着从本能上他就不相信她的话。

  而现在他是在跟她进一步确认, 是因为他知道的和她所说有出入,他想弄清楚到底谁对谁错。

  戚沨举出证据:“我们调查过贾强的所有往来,包括网页浏览记录和手机里的通信记录,没有一条和董承欣有关。贾强有两个长期‘往来’的女性,他付钱,她们提供‘服务’。你应该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吧?虽然‘性|交易’和‘强|奸’都是犯罪行为,但比起后者,前者显然轻多了。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找董承欣做什么?”

  不仅逻辑合理,而且是经过调查的结果,可信度一下子提升不少。

  董承宇陷入沉默,脑子忽然很乱,但他还没有认定是张魏撒谎,而是在心里问:难道是张魏搞错了?

  戚沨就像是会读心术一样,接着说道:“你是不是在想,是否有一个名字很像或是长得很像的男人在骚扰董承欣。张魏一时情急弄错人了?”

  董承宇倏地抬头,脸上的诧异难以掩饰。

  “不可能。”戚沨语气很淡地道出结论,又道,“你说过,张魏先去找过贾强,还被他轰了出来。就算一开始弄错人,难道地址也会弄错吗?还有,对峙的过程中,他一定会叫贾强的名字,也会提到之前的事,如果真弄错人,对方难道没有纠正他吗?”

  董承宇接不上话。

  直到戚沨话锋一转:“真实的情况是,张魏骗了你——贾强没有骚扰董承欣。”

  “不……不可能……”

  董承宇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却充满了不确定,更像是对即将被推翻的既往认知的一种“守护”。

  相信了十几年的人和事,谁都不会愿意相信这是一场谎言。

  何况这场谎言的代价是“杀人”。

  “你是相信警察还是相信张魏呢?”戚沨接着说,“从你关进来开始,办案刑警没有一个骗过你,我们的工作就是追查真相,我们的每一次审讯都是基于现有证据开展的。而张魏的话有证据支持吗?他那么严谨的人,声称跑去找对方理论却没有录音,随口一说你就深信不疑、情绪上头,还因此杀害贾强。”

  “不,他没有叫我去杀人,他阻止过我。”董承宇仍然不愿相信。

  戚沨知道,要让他推翻过去、接受现实,是需要一个过程的,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个月。

  而张魏口头上的阻止恰好可以作为一种“保护伞”。在司法中就会被认为,张魏有过劝阻行为,证明主观上没有教唆意图,

  然而戚沨见多了嫌疑人,其中不乏一些有脑子会说话的,知道怎么将自己的意思反着说,既能择清自己又能达到目的,做出行为上的阻止和心理暗示上的教唆——然而心理暗示在司法判定上还是一个模糊概念。

  “可他知道你有间歇性精神分裂,知道你曾将继父打成植物人,知道你对董承欣的保护到什么程度。如果不是因为你继父也侵犯了董承欣,当时被打进医院的就是贾强。你对贾强一直心存恨意,曾多次后悔过为什么要把继父打成那样,如果只是稍稍教训一下,再冲去贾家打死贾强,如今的情况会不会不一样?那时候你还没有成年,如果真那样做了,现在也该出来了,而且不会再犯下这次的故意杀人罪。”

  董承宇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戚沨说的全是他心里的话,可这些“看破”“说破”却令他倍感绝望,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推着他去接受藏在杀人案背后的“真相”。

  董承宇正在纠结矛盾,戚沨却等不了他太久,她心里有自己的办案规划,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之后就决定继续往下推进。

  “我知道你在犯案经过上撒谎,除了自保之外,也是为了将张魏择出去。因为你坚信他和你妹妹很快就要结婚,你妹妹没有一个人生活的能力,只有张魏才能照顾她。但我相信听完接下来的故事,你会改变这个想法。”

  戚沨故意停顿了一瞬,直到董承宇的注意力被拉回来,等待她会说出怎样颠覆性的下文。

  “他曾提议可以先从检察院入手,在我们将侦查材料递上去之前,就在检察官那边留一个‘好’印象。当然如果方法正确,这未尝不是一条思路,但如果办砸了,检察官会认为你的家属在搞小动作,目的是为了遮掩犯罪事实,结果你的判罚只会更重。”

  “而且规定上,嫌疑人的亲朋是不可以直接接触检察官的,必须通过律师。但你的律师罗斐应该不会同意。那么以张魏‘少一事不如多一事’的风格,你猜他会怎么做呢?”

  问题抛出,戚沨再次停顿。

  直到董承宇的眼神变了,她接着说出答案:“他会找你妹妹董承欣去,当然他会在幕后教董承欣怎么说。这样就算将来追究起来,看在董承欣智商的问题上,谁都不好怪罪她,而张魏则完美隐身。”

  “你这种推断完全没有根据,他从没有……”董承宇试图反驳,他想说张魏从没有做过类似的事。

  戚沨却将其打断:“是你不知道他没有,还是他真的没有呢?就我们调查的结果,张魏就曾经让董承欣去找过郝玫。郝玫你还不认识,她是另一个案子的受害人,和你以及你妹妹的情况比较相近。她因为失去儿子,加上自己也受过伤,自那以后就患上重度精神病……”

  戚沨很快将郝玫自残案描述了一番,还提到张城和张魏的亲戚关系,以及张魏为了避嫌推何叶出来,而将自己隐藏起来。

  “一次性除掉郝玫和一个看穿他本性的同事,真是一石二鸟。”

  许久过去,董承宇艰难开口:“你说的这些……拿的出证据吗?我想看。”

  其实他已经看明白了,眼前这位职位级别都高出一层的副支队,但凡从她嘴里说出来的都是经过证实的,极度严谨。

  可他还是不死心,他想亲眼看到。

  戚沨说:“你妹妹每次去见律师,张魏都看得很严,她没机会将记事本交出去。我们手里也没有拿到。但据我所知,这次去见律师张魏没有跟着她,我猜她的记事本律师已经看过了。如果你想知道郝玫自残前一天你妹妹有没有去找过她,我们可以提供监控视频给你,你也可以问你的律师。我相信你妹妹将那天的行程写下来了。再想一想,你妹妹有什么动机和理由去找郝玫呢,她根本不负责领养,只是个社工,但如果是男朋友张魏的要求,那就不一样了。”

  听到这里,董承宇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心里充满了担忧,而且因为他出不去,了解不到外面的情况,不仅被动,而且会忍不住去想象。

  而那些未知的恐惧令他越发摇摆。

  戚沨却没有停下来:“事实上张魏这么做不是第一次了。是你的心理咨询师宋昕亲口说的,他接过两次张魏的电话,董承欣还跑去咨询室找他哭诉。如果不是张魏提醒,董承欣会想到这一步吗?还有,其中一次电话用的是董承欣的手机。也就是说,在证据方面,除了宋昕本人的说词,张魏没有留下实质性的痕迹。当然,董承欣可能会将这一切记录下来,可她是轻度弱智,你说会有谁相信她的话呢?”

  “你的初衷是维护张魏,将董承欣托付给他。可如果张魏继续利用董承欣做这些事,你这样做到底是保护她,还是害了她呢?”

  一提到董承欣,董承宇方寸大乱。

  “温水煮青蛙、打蛇打七寸,漂亮!”隔壁间,江进如此点评道。

  夏正小声说:“那个,温水煮青蛙好像不是这么用的。而且这个实验已经被证实错误了,在水温逐渐上升的过程里,青蛙就会跳……”

  他的话却被江进慢悠悠飞来的眼神组断了。

  另一边,戚沨正说道:“你妹妹和你一样对张魏毫无怀疑,他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可你知道吗,因为郝玫自残的事,你妹妹已经被福利院停职了。”

  “怎么会……”董承宇一下子惊住。

  戚沨又道:“因为她有嫌疑,而院方要让一个人背责。你妹妹没有将张魏说出来,就像你维护张魏一样,是你们用牢不可破的信任包庇了这个人。最可怕的是,你们并不是第一个受害的,继续这样下去,未来也不会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