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 第69章

  江进看向林一唯,一本正经地说:“如果只谈文字程序, 我没有负责办这个案子。但在事实上,我为这个案子出了不少力。具体是因为我当时正在处理另外一个案子, 和本案有些关联, 所以我在这个案子上也算帮了点忙, 对于案情非常了解。如果毫无关系,法庭也不会批准我来作证。”

  “那么就你了解,被告人杀害死者是否属实, 证据是否充分?”

  “绝对属实。就杀人这个行为来讲,证据不仅充分,而且毫无瑕疵。这是我们作为刑警,最‘希望’看到的‘完美’杀人案。”

  “证人,请注意你的用词。”

  “哦,抱歉。我的意思是,如果只限定单一个体,一个凶手和一个受害人,再从‘结果’反推作案过程,我们根本不需要思考其他问题的话,这种案件的侦查是最简单的。可惜现实不是考试,不会出这么简单的题目给我们,而我个人也在这个案子里看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直到今天开庭问题都没有得到解决——就是你们刚才争辩的,是否有某个人在被告人杀害死者这件事情上做文章。”

  “证人,请问你有什么证据来证明你的说辞?”

  “被告人在最后一份口供里说,妹妹董承欣遭到死者骚扰,这件事是证人张魏告诉他的。”

  “那只是被告人的证词,你还有其他证据进一步证实吗?如果没有,就是孤证。”

  “这我知道。但我认为不应当因为是孤证,就选择不相信。所以在我们对证人张魏生出合理怀疑之后,我去了一趟张魏的老家林新。”

  就在江进陈述的时候,罗斐也适时拿出材料递交审判席和林一唯。

  众人花了几分钟消化,林一唯皱了皱眉头,再次提出质疑:“你是想说,现在的证人并不是真正的张魏,而是他的孪生兄弟戚原。即便属实,这也只能证明他冒用他人身份,跟被告人的案子没有任何关联,你上错法庭了。”

  江进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回答:“我之前就说了,我的回答会基于我做人的底线和作为警察的专业。不管是从人性角度还是从我们刑侦角度,一个连真实身份都要作假,连亲生母亲都要抛弃的证人,自私自利、六亲不认,这样的人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外人好,更不可能和被告人维持十几年的友谊。换句话说就是,这段关系一定有令他有利可图。而在我们的调查当中,我们还发现有另外几个案子的死者,在生前都和张魏接触过,可在在接触他之后就自杀了。这些人和董承宇、董承欣一样,都属于弱势群体,不是智商方面有问题,就是患有精神疾病。正是这个原因,我才会走访林新,结果发现张魏的生母戚翠蓝也患有精神类疾病,严重影响智商。而这件事令十几岁的张魏受到很大困扰,对生母恨意强烈。所以后来才有了改换身份、抛弃生母的决定。而他的母亲也在被抛弃之后不到一个月就在家中去世。”

  江进并没有提到那场意外,只说“去世”,所有人都会下意识认为戚翠蓝是抑郁而终,进而生出同情。

  “喔……”果然,旁听席上不约而同地出现叹息声。

  林一唯再次说道:“证人,你要为自己的话负法律责任。如果是空口无凭……”

  江进笑着将其打断:“我已经宣过誓了,一定负责到底。如果张魏认为我是在诽谤、污蔑,可以起诉我。我也会尽我所能拿出证据来证明我所言非虚。”

  说到这,江进停顿一秒,又看向审判长:“我很尊重司法精神,我也知道作为证人应当具备基本的明辨是非的能力,能清晰准确表达。如果是生理或心理有缺陷,不能作为证人。而这些硬性条件,都是为了确保证人表达流畅,证词真实可靠。也就是说,上了法庭要讲真话。请问这一点张魏确实做到了吗?难道心理和生理没有缺陷,就不会在法庭上撒谎吗?他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在撒谎,连自己的过去都不敢承认,连和董承欣的男女朋友关系都一再隐瞒,我们如何能相信他的证词证言?他在案发时长达一个小时的时间,和被告人保持通话,但这期间他从没有报过警。以他的思维不可能想不到最坏的结果,而从动机上来讲,我认为他在某种程度上是希望看到一场悲剧。很显然,他对弱势群体有非常强烈的主观恶意,怎么可能会和董承宇成为朋友?我认为张魏的人品和对弱势群体的看法,和本案有直接关联……不,应该说是非常紧密的联系。我刚才所说的都是为了证明这一点。或者更进一步说,我个人认为张魏对被告人存在明确的教唆嫌疑。”

  江进字句铿锵,特别是最后一句话,声音虽然不大,听上去很冷静,却也因为不带有任何情绪而显得更有说服力。

  而且他讲述的故事形成了逻辑闭环,任谁一听都不会怀疑其真实性。

  这里虽然是法庭,一切都要讲真凭实据,可是话说回来,司法工作者也是人,从人性角度思考人的复杂面,有些事即便没有真凭实据,也会从心里做出另一番裁断。

  事实上现实中的确有些案子,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足以通过法律认定的证据,可是在办案过程中,所有人都知道就是那个人做的。

  就是这种心理,令江进的话成功地给张魏也贴上了一个标签。

  而他的刑警身份,也令他的说辞多了几分可信度。

  负责办案的刑警之一,居然会为了嫌疑人“辩解”?

  这的确有点反常,但这种反转大家都愿意看到。

  警察说话都比较眼睛,没有证据的事不敢轻易说“怀疑”。再说这种完全对他没有好处的事,不仅要冒着被张魏起诉,连工作也会被问责,显然是因为有些事实在是看不过去了,这才站出来为弱势群体发声。那这岂不是更说明了张魏有问题?

  旁听席众人对江进的表现十分肯定,同时也在期待法庭会不会像刚才一样“视而不见”,继续按照程序推进。

  直到审判长宣布休庭二十分钟。

  直挺挺站在证人席上的江进,这才回过头,咧嘴一乐。

  戚沨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她这一眼不仅有警告,却也有暗藏的复杂情绪。

  审判长一行人离席之后,旁听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宋昕不知何时已经离席。

  戚沨垂着目光一直看着某一点,从外人角度看似乎是在发呆,而她脑海中正在天翻地覆。

  她了解司法制度,也知道如果审判长决定不采纳江进的证词,是不会宣布休庭的。这二十分钟无疑是给董承宇一个机会,但还要看罗斐的表现,是否真能争取来最大的“缓冲”。

  到了这一刻,所有人考虑的都不只是真相和内情,一定还包括“追究责任”。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信息会在法庭上揭露,公安机关在做什么,专程派一个人来庭上表演吗?检察官在做什么,事先没有沟通清楚,充分了解到案件背后的真相吗?律师又在做什么,之前沟通过的辩护词没提过这一笔,是临时改的,还是一早就做好“说一套做一套”的准备了?

  几分钟后,江进从外面折返回来,坐下就问:“表现怎么样?我背了很久的稿子。”

  戚沨深吸一口气,看向空荡的审判席:“你和罗斐密谋的就是这一出?张魏的教唆嫌疑没有证据,你是不是疯了?即便教唆成立,董承宇也要为杀人行为负责。”

  “可他不属于完全行为能力人,可以轻判。”

  “就算不扯出教唆,他也可以轻判。认罪认罚都签了,减刑力度可以定格达到三成。”

  “这又不是做生意,不能总用讨价还价那一套。我倒是认为,一旦教唆嫌疑成立,不止三成。”

  “办案人员找不到的证据,却在法庭上抛出问题。我都能想象得到现在审判长和林检会怎么说。是不是警察没能力破案,需要法官和检察官一起帮忙?是不是将法庭当考场了,要当庭发难?”

  “这分明是公检法通力合作,问责支队倒不至于。再说我不是打报告了吗?我估计……”江进倒是很轻松,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应该就是二十分钟前吧,王队应该收到我的邮件了。”

  戚沨闭了闭眼。

  她有过纠结、犹豫,方才听到江进蹦出那么一段话的时候,她心里有口气直接提到了脑门儿。

  那是一种既想阻止又期待看到反转的矛盾心情。

  可不论理性和感性如何打架,到了这一刻,她已经完全抽离出来,只剩下冷静思考。

  “你不想当警察了?”

  江进笑着说:“你说当警察有什么好的?被程序绑住手脚,看着坏蛋在我面前蹦来蹦去,还不能一拳打过去。我要是脱掉这层皮,没了束缚,也不用顾忌合法性,肯定能找到张魏的犯罪证据。”

  戚沨没接话。

  江进看了她一眼,又道:“不过有一点你误会了,我并不是寄希望于法庭,希望法官和林检帮忙查案,就在这个庭上敲定张魏的犯罪事实。”

  戚沨回望着他:“你是希望推翻张魏的证词。只要法庭认为他的证词存在重大瑕疵,不予以采纳,罗斐的赢面就变大了,争取‘轻罪’也更有空间。”

  “通透啊,不愧是领导。”

  戚沨没理他这句“拍马屁”,沉思了几秒,遂摇头说:“可我觉得力度还是不够。就算张魏的证言被推翻,也不会改变结果。”

  “虽然我也料到可能是无用功,不过我还是想说,你要对罗律有点信心。”

  “既然料到了,为什么还要冒险?”

  “我这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傻是傻了点,但这个世道需要有几个傻子。到处都是精致利己主义,还有什么意思啊?”

第64章 “你对江进的关心是不是有……

  两人正说到这里, 审判长一行人回来了。

  休庭结束,戚沨再次看向前方,却见上半场看上去气定神闲的罗斐, 这会儿却有点脸红, 连耳朵都是红的。

  这倒不是因为害羞, 而是一种情绪激动过的反应。

  戚沨从没见过罗斐害羞, 只见过有几次他跟人红脸, 显然就在刚才他和审判长和林检有过一番激烈的对话,也一定在为接下来的权益据理力争。

  再看林一唯, 倒是没什么变化。

  那么结果呢?

  戚沨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听到审判长说同意辩护人的申请,可以临时加进来一位证人, 心里口气才吐了出来。

  起码审判长把罗斐的话听进去了,这架不算白吵。

  证人正是董承欣。

  紧接着, 罗斐就呈上一份鉴定报告, 证实证人董承欣虽然确诊了轻度弱智,却也经过医学鉴定, 认定她具备明辨是非、明确表达的能力,还会将生活里的每一件事都记在本子上,她的证词不仅不是孤证, 且具有一定的可信度。

  几分钟过后,董承欣低着头站在证人席上, 小声宣读誓词。

  可由于紧张, 她读了几次都磕磕绊绊, 好不容易才读完,旁听席也发出质疑声。

  罗斐安抚道:“证人董承欣,你不要害怕, 不用紧张,今天的对话是针对被告人董承宇杀害贾强一案展开,你只需要如实陈述,不需要有心理负担。明白吗?”

  董承欣看过去,点了下头。

  再看林一唯,一直都很冷静,并没有因为董承欣的出现而打乱阵脚:“证人,在案发之前,你是否听被告人提起过要找死者寻仇一事?”

  董承欣摇头:“我哥从没说过。”

  “那么,对于死者过去做的事,被告人是否一直耿耿于怀?”

  董承欣犹豫了片刻,看向董承宇,又看向林一唯:“我哥一直放不下当年那件事。他是为了我才犯法。”

  罗斐接道:“被告人忘不掉十几年前的事,这并不等于被告人有杀害死者的意图。起码从证人董承欣的角度看,被告人事先并没有展现出要找死者的意图。事实上,是因为被告人听信了谗言,误以为死者仍在骚扰董承欣,这才一时冲动跑去找死者。”

  林一唯:“证人,你之前曾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因为什么?”

  董承欣一顿,下意识看向罗斐。

  但罗斐并没有制止林一唯。

  董承欣小声说:“因为我找张魏对峙,刺伤了他。”

  “你是带刀去的,对吗?”

  “对……”

  “很明显,证人和张魏之间存在很深的误会和矛盾,而被告人是证人的亲哥哥,证人的证词带有非常明显的倾向性。请法庭谨慎考虑,是否要采纳。”

  “我……我可以解释……你,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找他?”

  谁都没想到看上去怯懦的董承欣会这样对检察官说话。

  林一唯扫了一眼过去,态度尚算温和:“那么请问证人,你为什么要刺伤张魏?”

  “我……我写下来了。”

  罗斐的助理立刻请示,要将董承欣写好的字条递给她。

  直到审判长同意,董承欣接过字条,低着头说:“我想问他,为什么要告诉我哥,贾强一直在骚扰我。还有,我要问他为什么不承认我是他女朋友,有没有想过要和我结婚。”

  “那他怎么说?”

  “他不承认他说过那样的话。还说和我的关系就是普通朋友,从没说过要和我结婚。”

  到了这一刻,旁听席所有人都同情起董承欣,虽然大家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只听董承欣说:“但我能证明我们是男女朋友。我……我曾经做过一次药流……”

  一直垂着头的董承宇,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反应。

  他震惊地看过去,身体前倾,却被身后的法警制止了下一步动作。

  董承欣的眼圈已经红了:“可张魏说,我证明不了那孩子是他的,因为已经流掉了。他还说,他不是唯一一个和我做过那种事的男人,我想说是谁的就是谁的,反正不是他的。”

  即便这里所有人都没有亲眼所见,可这两句话,却已经将张魏的“人渣”标签坐实了。

  “我又问他,到底有没有跟我哥说过那种话。他说,就算说过,也没叫我哥去杀人。”董承欣哭了出来,“可他明明知道我哥听不得那些话。从小到大,有人欺负我,都是我哥为我出头……我哥又有精神病,受不了这种刺激,可他还要那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