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头一想,只能说一句“当年我也和你一样天真”。
宋昕刚才的发言虽然有些绝对,但现实中确实有这么一种现象,特别是他提到的正当防卫和见义勇为。
事实上,戚沨和江进就曾经在大学的辩论比赛上辩论过这个“议题”。
戚沨当时的观点就和今天罗斐的观点一致,一定要挖掘清楚动机和过程,不能留下任何一个疑点。再说疑点利益归于被告,明明看到却绕道而行,这是图省事儿的行为,是为了定罪而定罪。
江进却说,他家有很多亲戚都是体制内的,他自小就听到很多嫌疑人的故事。每一个嫌疑人都说自己有苦衷,有缘由。可即便是从事实看上去是实行“正当防卫”的被告人,在造成“故意伤人”事实的过程里,也有收手的机会。同样也会有明知道可以收手,却还是选择多打几下,借机泄愤的“故意心理”。毕竟当时人的情绪上头,心里有气,要将这些恶意释放出去,通过暴力是最有效也最快捷的办法。
那时候的戚沨完全不认同江进的说辞,不只是因为辩论立场。
可是经过这些年处理的案子,见了不少能说会道、演技了得,且具备反侦察能力的嫌疑人,她嘴上不说,却已经在心里有部分认同。
的确,她相信这世界上存在真正无辜的因为“正当防卫”而被控故意伤人的被告人,可实际中见到更多的却是打着“防卫”名义实行“防卫过当”的嫌疑人。
甚至于他们从司法鉴定和伤情鉴定的角度,就能分辨出造成一些伤口的主观恶意有多么强烈。
在刚进法医团队时,她也曾问过老师高幸,为什么现实中“正当防卫”“见义勇为”判罚胜诉的案子那么少呢?如果能多一些,会不会生活里就会有更多的人去帮助他人,而不是看到他人有难而选择袖手旁观,自己挨打也要选择忍气吞声,连看到路人摔倒都不敢搀扶。
高幸说:“人性没有你想的那么绝对,只有一没有二。如果这样的口子开了,我相信出现更多的是打着这两个旗号行恶的人。一定会有一批人谎称自己是在见义勇为或正当防卫。而我们司法机关将这个口子缩紧,是从社会安定的大局上考虑,更有效杜绝这种现象的滋生扩大,当然也会在过程中牺牲小部分人。虽然很无奈,但是有些时候只能一刀切。记着,永远都不要低估人性。”
那之后没多久,戚沨就接连遇到两个案子,一个是“正当防卫”,一个是“见义勇为”。
结果,第一个案子无论是从证据还是证言上,她认为嫌疑人都不该被判有罪,可还是判了,幸而是轻判。
而第二个案子就如高幸所“预料”的那样,是嫌疑人夹带私仇做下的案件,却谎称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最终是重判。
戚沨从这段过去抽离出来,手机里刚好传来宋昕的回复。
“我有点后悔,好像帮了倒忙。在这个绝对理性的地方,我的证词已经变得不可信了。就像那个检察官说的一样,带有强烈的主观倾向。”
戚沨正准备回复,法庭上却出现了新的“动静”。
旁听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而此时出现在证人席上的正是之前被多次提及的张魏。
第62章 刑辩律师办的不只是案子,……
张魏看上去脸色有点苍白, 神情中透露出一丝压抑的痛苦,看向被告席的董承宇时还带着不忍,就像是他处在艰难的选择当中是多么地痛苦, 既要履行公民作证的义务, 又要指证自己的最好的朋友。
和之前的环节一样, 对张魏的提问都是围绕着案发现场那通电话展开, 张魏在庭上的发言和笔录内容一致。
所有流程按部就班, 没有意外,直到罗斐来了这么一句:“被告人说, 死者贾强骚扰被告人妹妹董承欣这件事是你告诉他的,你还对他说,你先去找过死者理论, 却被死者赶出来。有这回事吗?”
张魏看向罗斐,明显一愣, 好像被问蒙了一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 随即又看向被告席上的董承宇,然后是林一唯和审判长。
“请回答, 证人。”
张魏这才从“惊讶”中醒过神,说:“没有这种事,我从没说过这种话, 我也没有见过死者,我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林一唯在这时接道:“有异议。辩护人一直在引导走向, 刚才就试图营造出被告人杀人是情有可原的假象, 现在又试图引导法庭相信, 被告人是听取了不实消息才去杀人。”
罗斐:“到底是不是假象,还需要进一步求证。在这个法庭上,除了被告人和证人张魏, 没有任何人曾经亲耳听过案发时的那通电话。而在案发以前他们二人之间说过什么,也只有他们才知道。不能因为被告人杀了人,就怀疑他的供词。也不能因为证人没有杀人,就认定他没有向被告人撒谎、编故事。这样的逻辑关系根本不成立,我只是提出合理怀疑。”
说到这里,罗斐又拿出一份来自董承欣的证言:“据被告人的妹妹董承欣所说,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被告人要去找死者寻仇,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了。董承欣对于被告人突然杀害死者的行为表示震惊,此前也从未听被告人提起过。而证人张魏和董承欣是男女朋友,已经谈婚论嫁,在被告人坐牢期间,张魏一直照顾着董承欣。再加上张魏和被告人是十几年的朋友,被告人对他非常信任,从没有怀疑过张魏的话……”
听到这里,林一唯不仅将其打断,还拿出一份材料,由助手交给审判席,说道:“这是希悦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提供的证词。张魏和董承欣都在希悦福利院工作,所有人都认识他们,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有除了同事之外的关系。两人也从没有对他人这样介绍过。请问辩护人,除了董承欣的证言,你还有其他证据吗?”
罗斐:“被告人和董承欣都说过,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对外公开。否则被告人不会放心将妹妹董承欣托付给张魏照顾。”
罗斐的话似乎早在林一唯的预料当中,紧接着就出现另外两份材料,一份是董承欣的智商检测报告,另一份则是确定董承宇有间歇性精神分裂的司法鉴定。
林一唯:“董承欣没有朋友,因为智商问题而无法独立生活。身为异性的张魏对她照顾有加,便令她误以为这是一种追求。可事实上,关于轻度弱智是否能分辨出什么样的尺度才算是男女朋友,我们并不清楚,还需要进一步司法鉴定,而不是仅凭一句话。还有,被告人的间歇性精神分裂,伴有失忆、断片、头疼、头晕、幻觉等症状。被告人在口供里说,曾经看到死者贾强变成了一头猛兽要袭击他,他这才拿刀反击。我们都知道死者贾强不可能变成猛兽,那么同理,被告人认定的证人张魏和董承欣的关系,是否也是一种幻想,甚至可以说是妄想,或者说那只是一种美好的期望呢?”
“再更进一步说,即便曾经有人对被告人提到,死者贾强再次骚扰董承欣,且被告人对此深信不疑,这才去找死者理论。可对方也只是告知董承宇,并没有教唆董承宇杀人。拿起菜刀砍向死者,来自被告人自己的意志。而证人张魏在电话里听到被告人砍了死者之后,还叫他停下来。证人有明确的制止行为,这一点在被告人的口供里也有体现。辩护人试图引导法庭相信被告人杀人存在被教唆的可能,却拿不出任何切实有力的证据,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旁听席上出现一阵小声议论,但很快就安静下来。
这边,江进再次拿出手机,跟戚沨交换意见:“姜还是老的辣。林检准备得相当充分,不像是现场随机应变。她应该早就预判了罗斐的策略,罗斐节节败退,这是要输啊……”
的确,支队对于张魏的怀疑并没有告诉过检察院,因为早就定了要分案处理,就没必要节外生枝。再说没有证据的事,总不好红口白牙地冤枉人。
当然也有一种情况是,嫌疑人在被刑事拘留期间,办案人员始终没有找到足以申请逮捕的实据,于是只好放人回家。可这并不代表办案人员放弃了,毕竟也有一些人是在回家之后数日又再次被刑拘,补充证据之后申请逮捕。
虽然张魏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被拘留过,但是支队一直在盯着他,只要掌握实据就会出手。不过那时候董承宇的案子应该已经判了。
戚沨回道:“董承宇说了那是张魏告诉他的,林检也看到笔录,会这样去思考罗斐的辩护思路也很正常。不管怎么说,她在辩护人的席位上待了十年,换位思考更容易。”
就在两人“接下茬儿”的时候,张魏说了这样一番话:“我一直都知道董承宇有间歇性精神分裂,我也知道他经常忘事儿,还会产生幻觉。医生说,那是妄想。我是出于同情和朋友之间的情谊,才照顾他妹妹。我和他妹妹从没有任何亲密关系,更没有说要结婚的承诺。我父亲以前就是福利院的老师,我从小受到的教导就是尽我所能去帮助那些弱势群体。我不明白为什么董承宇和董承欣会会错意,或许我和他们的关系太近了,令他们产生了误解。但是我真的从没有提到过贾强曾骚扰过董承欣。我还曾经亲眼见到董承宇突然记忆断片,而董承欣因为智商问题,会经常忘事儿,需要把事情记在本子上。所以我相信在案发当日董承宇是真的出现了幻觉,包括臆想出贾强骚扰董承欣这件事。”
罗斐接道:“证人张魏,在你陈述之前曾经向法庭保证过,如证词有虚假陈述,愿意接受罚款、拘留乃至刑事处罚。你要为你的话负上法律责任。”
张魏:“当然。我保证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罗斐点了下头,虽然形势已经对他不利,所有说辞都只停留在表面,而没有证据支持,可他还是不慌不忙。
就在这时,罗斐提出要申请另外一位证人出席。
同一时间,原本坐在旁听席上的江进,动作极轻的朝旁边挪动。
戚沨注意到动静,侧首看过,刚好看到江进的背影。
而法庭上,罗斐要求证人出庭的提议却被林一唯阻止了。
两人争辩了几句,直到审判长将两人叫到跟前。
罗斐率先开口:“证人名单早已通过法庭审核,林检凭什么阻止证人出庭?”
林一唯却说:“在送交证人名单的时候,你们可没有提过会引导法庭认定有教唆的可能。接下来你要传唤的证人,如果也是这个方向,我认为没有必要。”
“难道林检认为没有必要,就可以叫停吗?你这是在侵害被告人的合法权益。”
“罗律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两人的声音都压得极低,表情没有明显波动,令坐在远处的人看不出来端倪。
可是他们周身萦绕的紧张氛围,却令整个法庭陷入僵局。
罗斐目光直接,林一唯眼神犀利,两人对视着,谁也不可能放松。
事实上,就在前天得知更换检察官当日,罗斐和林一唯才见过一面。
那是在看守所门前,两人约好了时间见面,林一唯将会带着新一份认罪认罚具结书过来,让董承宇重新签署。
……
罗斐特意提早抵达停车场,却没有往看守所走,直到一辆灰色轿车自远而近地驶入,罗斐才走下车。
罗斐十分客套地打招呼:“林检,你好。”
“罗律,这么早。”林一唯态度比较温和。
律师和检察官的对抗与合作一直都是很微妙的存在。
据理力争、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可能会被检法视为诡辩、狡辩,何况刑辩律师一直都有“为坏人开脱”的偏见标签在。
但如果凡事有商有量,又会显得底气不足,态度不够坚定。
特别是刑事案件,始终都有“刑事不从本地找律师”的流传,就是因为本地律师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不只能只想一个案子,有些该争取的权益因害怕“硬碰硬”而选择不争取。
“我听说你一直是做离婚案和家暴案辩护的,这是你接触的第二个故意杀人案吧?”林一唯单刀直入地问,走路速度也不慢。
罗斐边走边回:“如果算上李蕙娜的案子,这是第三个。我刚从业的时候就接触过一个,不过没有赢。”
林一唯看了他一眼:“我以前也是律师,我很清楚律师在辩护席上是什么样的处境、立场。我个人始终认为,刑事案是最长经验的,但也是最难啃的。刚从业就敢接,要么就是没其他案源,要么就是自视过高。你是哪一种呢?”
“两者都有吧。”罗斐笑着说,“结果那个案子给我上了很深的一课。不过当事人和家属并没有怪我,那样的结局他们自己也料到了。”
林一唯又问:“你这次的辩护方向是什么,轻罪辩护?”
罗斐停顿了一秒,回答说:“我个人事倾向于独立辩护。”
林一唯脚下一顿,看向罗斐,仔细打量着他,过了几秒才说:“虽然法律允许你这样做,但独立辩护和量刑辩护在逻辑上是自相矛盾的。这你知晓吧?”
罗斐回答:“我知道。”
换一个检察官,或许会觉得既然你有自己的想法,打算说一套做一套,那还签什么认罪认罚呢?这不是耽误时间么?
林一唯却说:“董承宇杀人事实清楚。不管怎么说,只要是在中国,这个案子就没有无罪判定的可能。一旦失败,你的当事人会面临什么你知道吧?”
罗斐点头:“他的认罪认罚会被撤销。”
“这会直接影响你当事人的权益,他本人知情吗,同意吗?”
“我还没问过他。”
林一唯带着一点好奇和疑惑:“那这次的认罪认罚还签吗?”
“签。”罗斐回答,“他本人要认罪,是他的决定。我要做独立辩护,是我身为律师,在了解到事实之后,基于我个人独立自主和专业判断而做出的选择。我认为这个案件的事实还有深挖和质疑的空间,我一定会据理力争。”
林一唯摇了下头,笑了。
“我可真是孤陋寡闻了。你的当事人杀人事实如此清晰,你居然还要这么搞。我要提醒你,嫌疑人有权更换律师。”
罗斐落下眉眼:“我一直都记得您说过的一句话——刑辩律师办的不只是案子,还是别人的一生。”
正是这句话,令林一唯又多看了罗斐一眼。
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直接跨进看守所大门。
第63章 到处都是精致利己主义,还……
即便林一唯表现出反对意见, 法庭最终还是选择让下一位证人出席。
林一唯折返以前,低声对罗斐说了这样一句:“一时冲动的英雄主义不会给你想要的结果,反而还会令你惹上麻烦——阳奉阴违、扰乱法庭的后果是很严重的。”
罗斐深吸一口气, 停顿一瞬, 就在林一唯已经转身的同时, 回了这样两句:“这是林检的经验之谈吗?当初舍弃律师身份改做检察官, 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林一唯脚下一顿, 却没有看他。
两人各自回到席位,再次切换出公事公办的面具。
不到一分钟, 打扮得人五人六的江进出现在证人席上。
在当庭宣誓之后,江进又将一只手搁在心口上,说了这么一句:“我不只是本案的证人, 也是一名人民警察。我的证词将会基于我作为警察的专业判断,和我做人的底线来回答。希望法庭能认真考虑和采纳。”
这话听上去就像是一种“威胁”, 仿佛只要不采纳, 就是无视人民警察的专业判断,没有做人底线一样。
林一唯一下子就听出他话里的陷阱, 率先发问:“请问证人,你是被告人这个案子的办案警察吗?我们从材料上没有看到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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