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回头我们先抄一份。这之后的核查工作,你们还得配合。”
“这是当然……”村长欲言又止,左右看了看,最终还是小声问道,“这事儿严重吗?”
江进瞅了他一眼:“都发现人骨了,您说呢?”
“哎呀,我们今年还说要争取再评一次先进呢,就出了这种事儿……这又不是我们村里的人,能不能……”
村长本想问能不能不要闹大,不要上报,却又想到江进是从支队下来的,这就意味着已经惊动上头了。
江进看着一脑门子汗的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人引到一边,低声问:“你想让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量低调处理是吧?”
“是是,就是这个意思。”
江进先是露出一丝为难,遂又笑了笑,一副很为他人着想的态度:“嘶,那你更得配合啊。只要死者的身份核实了,我们抓紧办案,不等这动静传开案子就破了,自然闹不大。还有,你得让自己村里的人把嘴巴管严实了,想起什么偷偷告诉你,你再偷偷告诉我,别逢人就讲。就说你们这个先进好了,几个村竞争很激烈吧?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大家都认识,万一传闲话给别的村知道了,再到网上去宣扬,或是捅到评审会那儿,我可就拦不住了。您说是不是这个意思?”
“有道理……我回去就开会,保证不漏出去。”
“但有一点你要记住了。”江进又道。
直到村长又往前凑了半步,江进才附耳道:“就我估计啊,这死者要么就是村民,要么就是被村民给……”
说到这,他还摆出手刀比划了一下。
村长心里突突的,刚要否认绝不可能,江进便又说道:“您先别急,我又没说是你们村。万一是别的村呢?不管怎么说,先得把死者身份核实了,才能顺藤摸瓜。不过就我个人感觉哈,我要是杀了人,不可能藏在自己家门口,要藏也得藏远点啊。您说是吧?”
“对对对,兴许就是哪个村的王八蛋要陷害我们……”村长附和道,“我立刻就回去核实,挨家挨户地问,我保证一天之内就给所里送结果。不,半天!”
“那就多谢了。除了核实有没有十年前失踪的中年男人,还有一点,再看看有没有十年前突然进城打工,好长时间都没回来的,个子么应该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
就刚才拼凑出来的头骨骨头上的碎裂痕迹来看,凶手应当和死者差不多高。而不管是矮一截还是高一截,伤口的角度便会不同,切入口会更偏下或偏上。
江进忽悠了一通,直到村长招呼所有人回去开小会,现勘队一行人也开始收拾现场。
车上,江进坐在后座,一手撑着头,时不时打个哈欠,中途还眯了一会儿。
直到车程过半,江进终于挪了姿势,人也坐直了。
旁边的张法医这才出声:“这回放心了吧?回去睡个踏实觉。”
“嗯?放心什么,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江进随口问。
“你以为我不知道?”张法医说,“四年前只要一听到无名尸,你就一定会找个借口跟过去。到了最近两年,你开始关注白骨案。去年拢共有四起,今年这还是第一件。”
江进轻笑一声,眼底却没有笑意:“还是张法医慧眼独具。”
张法医说:“不要说你了,我们这些和老周有交情的法医,也都帮忙盯着呢。真要是有发现,肯定会告诉你。”
“这我相信。”
说话间,车子停在一个红绿灯前。
江进透过窗户看出去,马路斜对面就有一片已经烂尾五年多的废弃工地,正是“汇成”。而这里就是李蕙娜从刘宗强口中听到的,周岩最后出现过的地方。
戚沨之前就提过,说这个工地要“动”了。
如果周岩老师真是在这里遇害,且没有被凶手移动,那么重新动工的过程里,一定会有发现。
可是政府办事需要按部就班,手续也多,今年说要动,也许一两年之后才会真的动,谁也不知道要等到哪天。
张法医说得对,刚才消息传到支队,他一听是白骨案便立刻动身。后来一路上心里都不踏实,有一种既希望是,又希望不是的心情。
直到看到白骨的刹那,看到身上那身衣服,心里的怀疑瞬间打消。
周岩老师生前说过,他从不穿红色衣服,和这个颜色犯冲。
正想到这里,绿灯了。
江进吸了口气,将视线收回来。
就在这时,许知砚的消息从手机上蹦出来:“江哥,十年到十五年前春城的失踪男性资料都抽出来了,已经发你邮箱了。”
第68章 “这是屋主。里面出了什么……
比对失踪人口特征是个繁琐的工作, 需要办案人员对手头案件的受害人的尸骨和所有物品都烂熟于心。
江进本想着只是随便看一眼,还不知道要比对到什么时候,便点开许知砚发来的邮件, 同时在心里默念着这副骸骨的特征:中年男人、亚洲人, 身着红色上衣、蓝色牛仔裤、42码球鞋, 身高175cm-185cm。
经过二次筛选, 很快从许知砚发来的记录里提取出三分之一。
不过这三分之一并不都是失踪时穿着红色上衣和牛仔裤——案情尚未明朗, 还不能排除受害人失踪前在他处更换过衣服的可能。
江进一手撑着头,另一手划拉着手机, 直到车子抵达支队。
张法医和助手等人先回了实验室,江进只抬了下眼,招呼了一声, 脚下一转就往支队大楼的方向走。
他一路都没有抬头,步幅也不大, 手指一页页划过资料。
直到划到其中一张, 眼睛停顿了一瞬,下一刻, 又将刚划过去的页面划了回来,不由得挑起眉。
报案人:任雅馨。
哦,也是, 戚沨的继父的确是失踪了,刚好也是十几年。
江进顺手将这份资料筛了出去, 走了几步想了想, 又将它“拽”了回来。
另一边, 戚沨已经在法医实验室等候多时,且已经换上装备,等张法医一行人将“新鲜出炉”的人骨带回。
张法医见到戚沨, 似乎并不意外,笑道:“真是不禁说。我刚才还念叨呢,没准戚队已经在了。”
说话间,两名助手和法医课的袁川将带回来的骨头逐一捡出,按照位置摆放在验尸台上。
戚沨来到台前,一手搁在边缘,说道:“你是知道的,白骨案对咱们的工作不仅是考验,也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多少法医干了十年都没遇过一次。我手里还积压着十几宗悬案,年年都要审核,兴许这次就能消掉一宗呢。”
戚沨第一个拿起来的就是头骨,先审视头盖骨上的碎裂伤痕。
因是在污水里发现的,骨头已经被污水“清洗”过一次,不像是土埋的白骨,土质会渗入骨头缝隙。
但不管是泡在水里的还是埋在土里的,都会残留一些物质,而这些物质和因周围环境变化而产生的样本,就是证实死者死亡时间和白骨化演变过程的最佳“证人”。
戚沨聚精会神地观察细节,手指小心翼翼打开颌骨,看向牙齿内部,特别是深处龋齿、第二磨牙的横面。
水渠里沉淀的虽然是污水,却不是化工污水,而是日常雨水和土壤里的水分,没有强烈的腐蚀性,因此无论是骨头还是受害人的衣物都保存得尚算完好。
见戚沨一言不发,张法医换了一身装备回来,率先开口:“考试时间。”
戚沨依然低着眉眼,笑容隐藏在口罩下面。
就听袁川说了句:“又来啊?”
张法医接道:“是不是准备不够充分?不要因为白骨案不常有,就忽视它的重要性。十几宗悬案待查,这里面有一半都没找到受害人尸骨。如果将来找到,基本上都像现在这样。”
“我先来。”直到张法医话落,戚沨轻声开口,“形成白骨化的时间。”
“我知道。”其中一名助手说,“土埋且没有衣物包裹的情况,三到六个月。有包裹,时间会更长。但还要视季节而定。夏天腐烂更快,会加速白骨化。这副骸骨是泡在水里的,据村民说水渠里经常要排水,很少有干涸的情况,那么白骨化的进程就会更快。”
“如果要判断这副骸骨的性别、年龄,首要判断依据是什么?”张法医接着出题。
袁川抢答:“检查耻骨。男性和女性的耻骨有明显区别,就算是做了变性手术,改变了外观,现代医学也做不到改变耻骨的形态。就目前来看,这副骸骨属于男性。至于年龄么,可以比对现有库里的耻骨联合面来进行区间划分。”
张法医接道:“嗯,在确定性别和年龄之后,下一步就是面部重组。不过戚队好像另有发现?”
戚沨这才抬起头:“我在看它的牙齿。”
牙齿是人体中最坚硬的组织,而且具有抗腐蚀能力。而一些修牙补牙用的材料,要考虑到长期使用牙齿产生的磨损程度,通常也具有抗腐蚀功效。这就是为什么,即便已经白骨化,牙齿也可以完整地保存下来,甚至是生前修牙补牙的材料。
而牙齿就像指纹,没有任何两个人的牙齿是一模一样的。利用牙齿来辨认身份,具有相当高的可靠性。
“死者生前做过多次牙齿修补手术。如果去的是正规医院,可能会有线上档案。等结果出了,和系统里的进行比对,兴许能更快找到身份。”
正说到这,戚沨放在兜里的手机再次震了起来。
第一次持续了半分多钟,刚停下来没几秒钟又开始,应该是急事。
“你们继续。”她一边走出实验室一边拿出来看,来电人居然是照顾苗晴天的护工,名叫刘翠。
戚沨心里快跳了一拍,瞬间生出不好的预感,快速接起电话就听到对面传来惊慌失措的声音:“戚……戚警官,不……苗……苗姐出事了!”
从支队赶到罗斐家将近半个小时。
戚沨在路上来不及细问,刘翠吓得不轻,根本说不清情况,而且没说两句,门铃就响了。
刘翠报了警,进来的正是片区民警,进屋了解情况。
戚沨一路上都心神不宁,直到赶到罗斐家一楼的电梯间。
等电梯的功夫,就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人步幅很大,而且穿着皮鞋。
戚沨回头,刚好和气喘吁吁的罗斐目光对上。
两人正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慌乱,但都在极力压制,尽可能不让自己往最坏的情况想。
此后长达一分钟的时间没有人说话。
从电梯来,到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各自站在一角,不约而同盯着上面的数字,到电梯终于抵达楼层,又一前一后快步往外走,整个气氛持续紧绷,仿佛已经拉到极限随时都会断裂的橡皮筋。
拐过一个转角,迎上罗斐家大门。
此时大门敞开着,不仅门口站着民警,里面还传出说话声,似乎来了不少人。
戚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一看到这阵仗就猜到了一半。
她刚从支队赶来,制服还没有换,快速对门口的民警出示证件,低声说:“这是屋主。里面出了什么事?”
民警:“戚队您好。是这家护工报的案,她说死者是屋主的姐姐。”
第69章 它来自十五年前。
这一刻, 戚沨“扮演”的角色不只是她自己,还是一名警察。
她知道只要穿着制服,就有职责在身, 她不能慌, 不能乱, 不能不够专业。
然而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 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不只是耳鸣,连眼前也出现一块块黑色色块。
她觉得有点晕, 却强行支撑着。
直到耳边忽远忽近的杂音终于变得清晰,是眼前的民警在跟她说话。
戚沨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根本没听清对方说什么, 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遂下意识看向罗斐。
罗斐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直挺挺立在原地, 没有往里走,眼睛也好似穿过了门口, 看向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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