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 第76章

  不,是更早以前, 在学校门口。

  他那时候在门口徘徊,还抽了根烟,像是在接孩子下学。

  怎么,原来不是家长?

  不对劲儿。

  大概是看多了社会新闻和法制节目,加上记忆力好,戚沨只走了几步,就在脑海中复盘出这中年男人的所有特点,包括他离开校门后的所有反常行为。

  这个时候,戚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具备侦察能力,她只是出于本能地生出警觉,并意识到自己成了这个男人的目标。

  虽然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值得跟的。

  她加快了脚步,快速走出小路。

  小路衔接着一条相对热闹的大街,街边同样有一些小店,不过这会儿还不到下班高峰,客流量极少。

  穿过这条大街,再拐进一条小路,就到家了。

  但戚沨知道,她还不能回家。

  距离家比较近的那条小路会更方便男人下手,对她不利。而且一旦让男人知道她住在哪里,以后就麻烦了。

  正想到这里,戚沨的手机响了。

  她一边接听一边拐进距离最近的小超市。

  电话里是母亲任雅馨的声音:“家里没有盐了,你回来经过超市,买一包。对了,再看看有没有啤酒,要听装的。”

  戚沨正要应声,听到啤酒,心情顿时烦躁起来:“买啤酒干什么?”

  “你爸过两天就回来了,你说干什么!”任雅馨口气也很冲。

  “他不是我爸。”戚沨撂下这句,就将电话挂断,随即拿了包盐,却没有去找啤酒。

  任雅馨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戚沨见了直接按掉。

  不一会儿,信息又追了过来:“不管你愿不愿意,法律上他就是你爸。你亲爸不管咱们,他高云德就算哪哪儿都不好,也比你亲爸强一万倍!他出差是为了赚钱,为了养活这个家,你不要小小年纪就这么白眼狼,你吃的、住的、用的都有他赚的一份,别不识好歹!”

  就像任雅馨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戚沨为什么这么难搞,这么疯,这么叛逆,每一句话都要顶嘴,戚沨也不懂、更不想懂任雅馨的“一点就着”。

  她排斥接受那个男人有什么错,凭什么她就该接受?怎么她不接受就是白眼狼、不懂事、犯浑,就能招出这么多数落?

  到底谁规定的做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才是正确答案,如果那个答案原本就是错的呢,也要盲目去做?

  任雅馨动不动就暴躁,还将这一切归咎于她,觉得都是她招出来的。

  可她觉得,即便她顺着任雅馨,任雅馨也不会满意。

  归根究底,那是因为任雅馨没有和自己的内心达成和解,她这辈子有太多不如意、不甘愿,她一直活在过去出不来,时刻讨伐着所有“对不起”她的人。

  可那些不如意、不甘愿,难道不是因为任雅馨事先给自己制定了太高的标准吗?明明是她自己的期望太过脱离现实,位置摆不清。达不到、满足不了是必然的。

  戚沨生理期作祟,情绪本来就有点波动,加上学校发生的小插曲,出校门后被人一路尾随,如今又遭遇十六岁生活里最大的“困境”——母亲日复一日的抱怨、数落。

  这些事如果单独发生,没有一件足以挑起她的愤怒,但今天却赶在一起。

  戚沨站在货架后面闭上眼,深呼吸了好几次,试图让自己冷静。

  半分钟后,她才拿着那包盐走出货架。

  没想到走出去一看,目光却刚好撞上一路尾随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居然也跟了进来,还站在另一边货架前假装在找东西的样子。

  戚沨才压下去的情绪又开始起起伏伏。

  她瞥了男人一眼,没有丝毫畏惧,也没有弱小女生遇到中年男人生出的胆怯。

  她那些书并没有白读,她知道这种男人在生活里都是失败者,专门挑还未成年的小女生下手,一来是为了满足洛丽塔变态情节,二来则是因为遇到经历过社会,真正精明自信的女性,他们根本没把握能占到便宜。

  就好比说那种暴露狂,一个见过世面的成年女人和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女孩,反应是截然不同的。

  前者会有概率嘲笑、讥讽,或者报警,或者重拳出击,而后者大多会尖叫,会脸色发白,会掉头就跑,或吓得原地动弹不得。

  而这些变态要的就是后者的反应。

  至于戚沨,她此时气愤的并非自己怎么这么倒霉,遇到这种事,而是自己居然会成为目标。

  难道她看上去很好欺负吗?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黄历上怎么写的,怎么每个人都跟她过不去!

  戚沨边想边走到款台前。

  她和那些惊慌失措的女生不一样,此时想的并非是自己该怎么办,要不要跟人求救,而是已经开始思虑对策。

  走出这个超市以后她该去哪里,怎么让这个尾随者露出真面目,怎么将他揭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还有,她在外形上有天然的优势。

  如果真打起来闹到派出所,她相信所有警察都会相信是这个男人有问题,而不会怀疑一个女学生。

  再说,他这样的人大概率会有案底,是惯犯,兴许派出所的民警都认识他。

  当然,她看法制节目和网上有人吐槽,说遇到这种事,这种人渣都会反咬一口、倒打一耙,说是女人勾引在先,还说是和对方谈好价钱了,没想到对方突然反悔。

  网上的视频也有那种,女人在大街上遇到陌生男人,男人却说他们是男女朋友,还要挟女人一起去开房。

  就在结账的短时间里,戚沨已经整理好所有思路,余光又朝男人的方向瞥了一眼。

  男人见戚沨结账,便拿了个东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似乎是要结账之后继续尾随。

  没想到戚沨拿起那包盐,却没有急着走,反而往旁边让了一步,就立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她不是在用眼神吓他,她知道仅凭眼神也吓不走他,她只是要将这个恶心的形象记录在脑海中,万一待会儿她惊扰人群,男人遁逃,她也好跟民警描述出他所有特点。

  她有信心可以做出一副清晰完整的人像拼图。

  嗯,做人一定要冷静,必要时还要冷酷。

  算他倒霉,今天惹到她头上,她正有一肚子愤怒无处发泄。

  那男人结完账也没走,又开始东看西看,还站在卖保险套的柜前挑挑拣拣。

  戚沨的眼神也飘过去,充满了鄙视和嘲讽。

  她以为这番暗涌只有自己知道,没想到就在这时,一直充当“空气”的收银员却突然开口:“我这有椅子。”

  这话一出,戚沨和中年男人一同看过去,诡异沉默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戚沨这才注意到,收银员是个看上去很爱笑,气质温和的女人,二十几岁,虽然五官清秀,但眼神却很坚定,也有一股子难以忽视的沧桑和经历过社会的通透。

  “安定”这两个字,是戚沨的第一感觉。

  她一下子就觉得平静许多,忍不住问:“你在跟我说话?”

  女人笑着说:“对啊,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先坐会儿。”

  椅子在收银台里,女人话落,还将挡板抬了起来,示意戚沨进来。

  “……”戚沨看了一眼,停顿一秒,在婉拒和接受之间快速做了决定,直到走进去坐下,又见女人将挡板放回原处

  随即女人看向那个还不走的中年男人,问:“你还买不买?”

  中年男人左右看了眼,这才知道是在和他说话:“我还没看完,催什么?”

  “你要不买就赶紧走,要买就快点买,没时间跟你耗。”

  “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你们老板呢,叫他出来!”

  “我就是老板,我就这么做生意,你有意见?去举报啊!不满意就滚蛋!”

  那最后两个字说得清脆有力。

  男人顿时没了词,指着女人好一会儿,随即将手里的东西扔在台子上,往旁边一站:“我还就不走,你能怎么着?”

  “那你就站着吧,我这儿有监控,全给你拍特写。”女人边说边坐在另一把椅子上。

  就这样僵持了几秒钟,男人朝监控的方向看了眼,难言心虚,嘴里只骂了一句,很快掉头走了。

  “垃圾。”女人冲着门口啐了一口,又翻了个白眼,待转过头看向戚沨,又瞬间切换成笑脸。

  戚沨一直盯着女人,都看惊了。

  “你再待会儿再走吧,我这儿有零食。”女人这话落下,又问,“他刚才是不是一直跟着你?”

  戚沨点头:“谢谢你帮我。”

  “谢什么,都是女人,我一眼就看出他不是好人,你看你这脸都白了。”

  “是吗?”戚沨摸了下自己的脸,“我不是吓的,是来那个了。”

  “哦,这样啊。那你要不要去洗手间?我这有换的。”

  “不用不用,真是太谢谢了。”

  此前所有糟糕的情绪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戚沨没想到会因为陌生人的几句话而感到心暖,又顿时想到被错怪的黄历。

  多云转晴,其实今天也没有那么差。

  所有倒霉事儿似乎都是为了遇到这个好人。

  就在这时,超市的门又开了。

  走进来一个十几岁的男生,个子不算矮,身材偏瘦,衬着五官格外立体。

  他单肩背了个书包,看上去很沉,却很随意的挂在肩膀上,头上都是汗,连轻薄的T恤都潮乎乎的。

  他像是赶路来的,但说话时却没有大喘,将书包放在台子上,对女人说:“姐,我来替你。”

第72章 五一节日快乐

  “你叫什么名字?我认识你的校服, 你是不是十四中的学生?”

  “这是我弟,他的学校离你们不远,就是三十一中。”

  “嗨, 都忘了自我介绍, 我弟罗斐, 我叫苗晴天, 你可以叫我晴天姐。以后要是有什么麻烦, 就来找我。”

  苗晴天一股脑说了好几句话,戚沨快速记下来, 反应了片刻,这才意识到苗晴天和罗斐不同姓。

  罗斐倒是话不多,直接进了里面的房间, 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便服,脸也洗过了。

  他一言不发地来到柜台后, 点开款台就开始数钱、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