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 第79章

  而另一边,她的情感也在发出微弱的呼声,期盼着任雅馨能站在亲生女儿这边,相信她的话。

  除此之外,还有挂在尾音那几不可见的颤抖。

  说到底,她只有十六岁,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戚沨话音落地好一会儿,任雅馨都用一种震惊地像是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第一句就是:“你疯了你!”

  这四个字几乎要摧毁戚沨对母亲的所有期待:“你怎么不问他?你问都不问,就选择相信他?那你就当我疯了好了!”

  任雅馨一顿,又看向高云德。

  高云德回望着她,一脸无辜。

  几秒的安静,任雅馨转向戚沨,说:“你先回房,把头发吹干,别生病了耽误上学。”

  戚沨冷笑一声,忽然觉得待在这里一点意思都没有,于是掉头就走。

  此后长达两个小时的时间任雅馨都没有出现过,客厅那头时不时传来说话声,有时候高,有时候低,高云德在争辩,但任雅馨似乎并不打算停止话题。

  戚沨不想将精力放在猜测他们的讨论结果上,她无比确定的事,根本不需要怀疑。

  她戴上耳机,强迫自己去背单词,就这样一直看书到十点多。

  期间外面响起过一次开门、关门声,但她没在意。

  直到她的房门被敲响,她回过头,见推门进来的是任雅馨。

  任雅馨还拿了一杯温牛奶,放在她手边,随即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

  戚沨看了一眼牛奶,却没喝,她只是低垂着眼睛,静等任雅馨的说辞。

  她发誓,如果任雅馨敢说出“他不是故意的”或“他知道错了”之类的话,她们母女的关系从此就断了。

  等她考上大学,就永远离开这个家。

  是的,考上大学。

  在这两个小时里,戚沨做过冷静思考,她虽然性格直,却也看得清现实。她不可能现在就离家出走,她没有独自生存的能力,再说社会也不允许她这么干。没多久,学校老师、街道居委会和警察就都会找她,将她送回家里。

  这是家务事,所有人都会希望他们家能自己妥善解决。

  当然,他们之中会有人相信她的话,也会有人怀疑是不是她看错还是听错了,毕竟没有证据。最终就是“息事宁人”“大事化小”这种令人无力却又绝对“正确”的结果。

  “你真看到他推门了?”片刻沉默后,任雅馨忽然这样问道。

  戚沨皱了下眉头,看向任雅馨:“这种事,我不会撒谎。”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任雅馨说。

  戚沨的眉头开始打结:“所以我就有理由冤枉他?”

  “我没说你冤枉他。”任雅馨语气不太好,但她尽量克制着,随即说,“他今天出去住。明天我找人把门锁修好,不行就换个新的。还有你房门的锁也一起换了,以后不管是换衣服、洗澡、睡觉,都要锁好门。”

  这话落地,屋里好一阵沉默。

  戚沨品了品这里面的信息,很快就明白了任雅馨的潜藏意思。

  任雅馨信了她的话,甚至可以说是经过两小时的“沟通”,已经从高云德的态度坐实了。

  但任雅馨也考虑了现实层面,她不可能,也不能因为这点事就和高云德离婚,她只能选择用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

  戚沨当然不指望任雅馨会因此和高云德撕破脸,或者拉着他们上警察局。

  还是那句话,没有证据。

  到了警局最多调解,难不成还来一个行政拘留吗?那是针对外人,而对自己“家人”,所有人的思路都是家丑不可外扬。

  任雅馨又道:“等你上了大学,你就住校了。还有一年,就先这么办吧。”

  戚沨不接话。

  任雅馨将视线转开,看向窗户,就像是在对空气,或是对她自己说话:“我的工资不高,那些钱不够咱们生活。你还要考大学,考上以后还需要学费、生活费,我总不能一直借钱。今天的事就先翻篇,以后不要提了,不管做什么你都记得锁门……”

  “要是我忘了呢?”任雅馨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戚沨打断。

  母女俩目光对上。

  戚沨冷笑了一声:“我就是好奇问问,如果我忘了锁门,那是不是我活该倒霉,还是怪我粗心大意,让他有可乘之机?”

  男人非礼女人,所有错都怪在那条好看的花裙子上。

  高云德要生出歹意,是怪那道门锁不够结实,防不住贼心,还是怪她忘记锁门?

  “那你想怎么办?道理我都给你讲清楚了,你让我怎么办?!”任雅馨质问道。

  “我的想法重要吗?”戚沨反问。

  事实上戚沨也不知道她想怎么样,或者说任雅馨怎么做,她心里的委屈才能消散。

  说实话,任雅馨的处理方式,的确比她脑补中的要好一些,也更平和。但这并没有令她好受,有一种她的委屈还没有得到宣泄、平复,就要接受眼前的处理方案。

  她心里有一万只草泥马过境,她心底那座火山即将爆发,她只想高云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是她的想法重要吗?

  唯一看中这些的只有她自己,甚至不包括她的母亲。

  和现实比起来,一个人的想法和意愿简直微不足道,而这些无力感,就越发说明了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

  没有独立自主权的人,就没有话语权。

  至于未来一年多的时间,这个“家”真能相安无事吗?

  高云德真不会再犯吗?

  戚沨有种预感,到那时候,任雅馨会更倾向于维护这个“家”的完整,而不是站在道理上。

  钱,对这个“家”真是太重要。

  高云德掌握生产资料,就等于拿住了任雅馨。

  这样冰冷残酷的现实,就如同一把尖刀,划破了戚沨十六岁的世界。

第75章 “等会再弄,你给分析分析……

  就像任雅馨说的那样, 第二天当戚沨放学回家,卧室、浴室全都换了新锁。

  任雅馨将钥匙交给戚沨,说:“我就留了一把, 剩下的都给你。这回踏实了吧?”

  踏实吗?她该感到踏实吗?

  高云德就“只是”偷看了她洗澡, 没有做出更恶劣的行为, 没有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她就应该“见好就收”, 而不是得理不饶人?

  在很多人眼里,还没有造成实际损失就约等于没有损失, 最坏的结果还没有发生就等于不会发生。

  他没有犯罪,她就不能预判他会犯罪。

  就算是警察抓人,也是在犯罪发生之后, 而不是在犯罪之前。

  成年人的道理她都懂。

  那她作为未成年人的心情呢,有人懂吗?

  任雅馨又道:“对了, 今天在你的柜子里看到几听啤酒, 你昨天买了怎么不拿出来?我已经放冰箱了。晚上你……他回来了,你别再提昨天的事儿。”

  任雅馨本想说“你爸”, 却改成了他。

  她的话信息量不小,戚沨消化了好一会儿,本想问一句“就这么算了”, 却到底没有说出口。

  不用问,她都能想象得到任雅馨是什么反应。

  任雅馨会反问她, 那你想着怎么样?

  最终戚沨一言不发地回到卧室, 盯着作业本迟迟没有动笔, 连一道题目都没看进去。

  她脑子很乱,没有切实的想法。

  直到这些杂乱无章的思绪中,突然跳出来一句十分清晰的话:“那你的兴趣是什么?”

  那是罗斐问她的话。

  当时他们正在讨论罗斐感兴趣的法律专业, 他对自己的未来有很明确的规划。

  而她对未来就只有“考公”二字。

  不为别的,因为稳定,也因为她自认为她的性格更适合去当公务员。

  如今那个话题再度浮现在心头,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答案:如果可以亲手“清除”掉像那个跟踪狂和高云德这种的人渣,她会很有兴趣。

  所以她的兴趣是去当杀手吗?

  不,这名字太酷了,这就是一种包装。

  按照现在的主旋律基调,就是杀人犯。

  想到这三个字,戚沨却没有生出排斥,反而觉得好笑,下意识摇了一下头。

  真是看书看傻了,都魔障了。

  这天晚上,并没有发生戚沨早有准备的争执、冲突。

  她已经做好全副武装,却因为任雅馨提前端进屋一碗热汤面而全盘瓦解。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这样一碗面了。

  它并不美味,却承载了她小时候独特的回忆。

  这是她和父亲都爱吃的食物,里面只有几根青菜,还有一个卧鸡蛋。比较特别的是手擀面,那是任雅馨的手艺,嚼劲儿、火候儿都刚刚好,外面根本吃不到。

  和父亲分开后,任雅馨就再没做过。

  再看到这碗面,戚沨一时愣住了。

  任雅馨说:“我知道你不想看见他,你就在屋里吃,一会儿我来收碗。”

  这话落地,任雅馨转头就走,还把门带上。

  戚沨却盯着面条和最上面的卧鸡蛋久久无法回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拿起筷子夹了口面送到嘴里。

  有嚼劲儿,但没熟。

  味道和手艺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