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 第80章

  可戚沨还是把嘴里的面咽了下去,一边吃一边想着小时候,直到碗里掉落一滴东西,她才停下来,发现自己竟然不争气地哭了。

  她又自嘲地笑了一声,随即一口气喝光所有面汤。

  后来整个晚上都很“平静”。

  高云德回来了,和任雅馨一起在客厅吃了晚饭,整顿饭安静得不可思议,两人几乎没有交谈。

  饭后高云德去洗碗,又给任雅馨切了水果。

  任雅馨在客厅里看电视,高云德陪了她很久。

  反倒是戚沨,像是因犯错而被“隔离”“囚禁”起来的那个——一直待在卧室里,除了洗澡和上厕所才出门。

  在这看似平静却暗涌不断的氛围中,她无力地感受到一个信号:这事儿翻篇了。

  起码在任雅馨那里,它过去了。

  如果以后她再拿出来说,任雅馨只会怪她。

  可她现在能做什么?再冲到客厅去理论一次吗?

  任雅馨就会将那个男人驱逐出去吗?

  不会的。

  呵呵,多么好笑。

  ……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高云德又出差了。

  戚沨这天傍晚却没有提早回家,而是在经过那家超市的时候走了进去。

  任雅馨没有让她买任何东西,她就只是突然想进来透口气。

  见到面无表情的戚沨站在面前,苗晴天放下手里的书,看了她一眼,问:“和家里吵架了?”

  戚沨一顿:“你是看出来的,还是猜的?”

  “有区别吗?”苗晴天问,“因为什么?”

  “我发现我继父偷看我洗澡。”戚沨用一句话就把事情讲清楚。

  苗晴天有一丝惊讶:“你妈妈没站在你这边?”

  戚沨点头:“她认为她已经做出最大的让步了,起码是一碗水端平了。”

  “可这种事根本端不平。为什么要和犯错的人端平啊?”

  是啊,这个简单的道理,连外人都明白。

  家里人却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很快,戚沨将任雅馨的处理方案告诉苗晴天。

  苗晴天听完叹了口气,说:“如果我是你,我也没有办法。就只能先忍过这一年。不过你可要记着,别因为这个生闷气,给自己气出一生病。”

  正说到这里,罗斐放学回来了,依然带着一身汗。

  见到戚沨,罗斐有些意外,下意识问:“今天就要补课吗?”

  “不是因为那个事儿,你先去换衣服。”苗晴天说。

  罗斐放下书包,快速进去里面,不到三分钟就出来了,和往常一样接替苗晴天的位置,坐在凳子上开始算账。

  苗晴天碰了他一下,说:“等会再弄,你给分析分析。”

  “分析什么?”

  戚沨也看过去。

  苗晴天说:“我这弟弟没事就看案例。他说,书上的法条和现实判例不太一样,和咱们理解的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更不是一回事。他讲的一定比我深刻。”

  戚沨不由得对这对姐弟生出更多的好奇。

  姐姐八面玲珑、脑子活络,精通处世哲学。而弟弟是“学术派”,虽然成绩并不出挑,却提早就靠理论知识了解社会法则。

  这样的早熟,当别的同龄人还在因为成绩和学校里的人情世故烦恼时,他们已经“预习”完数年后步入社会的知识点,赢在起跑线上。

  没等戚沨再讲一遍,苗晴天就绘声绘色将来龙去脉告诉罗斐。

  罗斐听后面色凝重,先问了戚沨的想法。

  戚沨说自己没想法。

  罗斐这才道:“没有就好。我不是泼冷水,也不是吓唬你,我估计这一年里不会相安无事,那个人还会再犯。下一次会更隐秘,也更恶劣。你还是提前想好对策,千万不要一时冲动。”

  “敢再犯就……”苗晴天比了个手刀。

  戚沨十分同意罗斐的判断,这也是她的预感。只不过罗斐的判断是因为他们都是男性,更为了解男性骨子里什么样,而她是基于犯罪心理和犯罪概率。

  罗斐扫过苗晴天的手势,说:“真那么干,她这学也别想上了,闹不好要坐牢。这可是故意伤害。”

  “靠,这叫正当防卫!”苗晴天气道。

  戚沨想了想,很快否认了苗晴天的判断,虽然她也说不清具体的,直到罗斐说:“正当防卫的判定条件是非常苛刻的,大部分情况下它只出现在书本里。其中一个适用要件就是,当侵害正在发生的时候,你拿起武器出于自保而防卫,而不是以杀害或者伤害对方为目的。如果对方已经终止犯罪,就是停手了,你继续伤害对方就是故意伤害。”

  “正当防卫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罗斐又看向戚沨,继续道,“就算是正当防卫,经过这么大的事,考公也不可能了。我的意思是尽量避免暴力冲突。”

  “那他要是犯到头上了,还不许反抗了?!”苗晴天一屁股坐下,“那就报警。”

  “那个人和你妈妈领证了吗?”罗斐却这样问。

  戚沨点头,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果然,罗斐说道:“他要是留了案底,你也不能考公了。”

  “去他妈的!”苗晴天骂道,“还被讹上了!”

  随即苗晴天又说起罗斐:“你这一天天的到底看的都是什么啊,有没有振奋人心的?”

  “现实法律哪有振奋人心的。所谓的罪有应得、老天开眼,都是那些十恶不赦的。”罗斐如此回。

  戚沨几乎没怎么接话,也没有苗晴天那样愤怒。

  她惊讶于自己的冷静,还这样问道:“除了你刚才说的,还有什么风险和隐患是我应该提防的?”

  罗斐抿了下嘴唇,似乎欲言又止。

  直到苗晴天催促了一声,他才说:“我这样说你别介意,就是举个例子,假如、如果,你妈妈先一步离开……”

  戚沨挑起眉梢,这完全是她没想过的角度。

  “你家的那套房子是谁的名字?”罗斐问。

  戚沨说:“有我妈的名字,有没有他的我不确定。”

  罗斐点头:“我假设房子只写了你妈妈的名字,她走的时候没留遗嘱,而且你已经成年了,那么这套房子在你和继父关系比较和睦,对方愿意让步的前提下,你能拿到的最多也就13%。哦,这是我看的一个判例和律师的讲解,不一定准。”

  “等等,她妈妈的房子,她不算继承人吗,怎么才13%?”苗晴天追问。

  “如果没有遗嘱,走得突然,那就算作遗产。遗产和继承是两套法律概念,只是听上去像是一回事。继承针对的是生前的财产规划,遗产是死后的财产遗留处理。按照你和你继父现在的关系,如果他到时候跟你翻脸,你最多也就拿7%,打官司也是这个结果,多好的律师都没办法。不管是律师、法官,都就只能在道德上谴责他,劝你继父讲点人情,多让你一点。但从法律上来讲,就是这样。”

第76章 再对比自己的人生,真是荒……

  怎么原来不是吗?

  罗斐讲的这些概念超出了戚沨的认知, 她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以为配偶最多只能分走一半财产,而继承和遗产是一个概念。

  好一会儿, 戚沨才说:“我不在乎那些钱。”

  “你是不在乎, 可你需要啊。你总得上学吧, 要吃饭吧?”苗晴天说, “你知道现在专业书卖的多贵吗?考公要做题吧, 那些也不便宜!”

  罗斐点头:“你得在乎,要先把所有隐患都想在前面, 万一发生了也知道怎么应对。就算没有好的应对办法,起码到时候不用浪费太多时间去消化这些‘意外’,能更快摆清位置, 找准目标。”

  就因为这番话,令戚沨对罗斐有了一番新的认识。

  他不仅对自己未来有一个清晰的规划, 在思考其他事情上也是同一套思维, 这样的人不管面对什么事,都会有条不紊。

  难怪人人都说知识改变命运。

  这种知识指的并不是书本上的“死东西”, 能活用到生活里的才是聪明人。

  就因为这个话题,戚沨在小超市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按照罗斐的分析她也整理出一套思路。

  如果她想考公,就不能一时冲动, 把事情闹到留案底的地步。当然,她清楚自己不会那么做, 所以要“保护”的就是高云德。

  如果一下子捅到派出所, 长期来看, 受损的反而是她。

  但换个角度看,如果她决定放弃这条路,那么处理高云德的手段就是越狠越好。

  意思就是, 用自己的前途去交换眼前。

  就在回家路上,戚沨上网翻了一下,最终找到一款价格还能接受的摄像头。

  如果拍到什么,也好作为证据。

  报警可以交给警察,不报警就拿给任雅馨看。

  趁着高云德出差,摄像头快递过来,找一个不容易发现的地方装好——他那种人,保不齐会偷溜进房间翻她的衣服,以满足癖好。而她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锁着门,白天去上学,房门都是敞开的。

  选好摄像头,戚沨又不禁想起那天高云德收礼的嘴脸。

  按照罗斐的意思,高云德虽然是继父,却承担了抚养责任,会涉及政审。那这几年她是不是还得盼望高云德工作顺利,别犯下什么受贿的事儿?

  万一因为别的事儿进去了,她固然开心,却因此赔上前途,实在不值得。

  戚沨就这样一路沉思一路往家走。

  一进门,任雅馨就问她怎么回来这么晚。

  戚沨说:“帮一个同学补课。”

  任雅馨立刻接道:“你自己的学习都忙不过来,还管别人?你有把握考上清华北大了?”

  戚沨早料到会是这个反应,平静地回:“有偿的。”

  任雅馨停了一瞬,又问:“多少?”

  “不多,一小时一百。”

  按照补课行情来说是不多,但对于这个家来说,已经不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