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身高腿长,蓝白色校服下,身形清瘦却有力。这几天降温,好些同学已经换上了长袖,他仍旧穿着短袖,手臂露在外面,薄肌冷白,右手小臂上一截鲜明的青紫。
过了两天,他受伤的地方更肿了,颜色也变得更深。
今昭目光缩了缩,心里复杂难言的滋味。
她抬步往他走去。
孟言溪脸上的伤也还在,只是因为在下颌,颜色又要浅些,不走到面前看不到。他见今昭向自己走来,自然地看向她。
少年眼眸漆黑,比她高出一个头,看她时视线顺着眼尾垂下。
今昭心跳没由来变快,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她想用理智压下去,但她控制不住。
如果说一开始她对孟言溪的印象并不好,那么经过那晚,这个叫孟言溪的少年就像一粒种子,干净漂亮,生机勃勃,在她心里生了根。
她偷偷深吸进一口气,仰起脸,小声向他解释:“你的衣服,我送去干洗了,等洗好再给你带来。”
少女的脸干净粉嫩,连卧蚕都是粉粉的颜色。风裹挟着桂花的香气吹到两人身上,吹动他的衣角,拂起她额前的碎发。
孟言溪低眸看着她。
“孟言溪。”
前方有人喊他,路景越和骆珩一起从教学楼上下来。
“没事,不急。”孟言溪从今昭身边走过。
“聊什么呢?走,去投个篮。”
骆珩大喇喇地搭上孟言溪的背,立刻被孟言溪嫌弃地拨开。
“快上课了,投什么篮?”
“投个三分就回来,过过瘾。”骆珩脸皮厚,又搭了上去。
他一手搭着孟言溪的肩,一手搭着路景越的肩,左拥右抱两大顶级帅哥,把他俩架着往篮球场走,一路不知红了多少女生的眼。
骆珩大约很享受这种羡慕嫉妒恨,笑得十分欠揍,孟言溪一脸嫌弃。
只有路景越若有所思看着今昭,从她身边经过时,微微一笑。
这个笑看起来十分善意,但今昭对上路景越那双通透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就福至心灵地想到骆珩那张乌鸦嘴对她名字的解释:“昭然若揭的昭,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昭。”
好可怕的诅咒!
司恬为人仗义,听完王佳佳的抱怨,当即拉着今昭去六班,从里面抱出一叠试卷和练习册。
今昭:“真要帮忙吗?字迹也不一样啊。”
司恬:“那也没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今昭:“……”
倒也,没那么可怕。
司恬人缘很好,回到班上没几分钟就分发完了,今昭也分到了五张试卷。
回到座位,正准备把试卷放进桌肚,今昭摸到里面有一张硬硬的信封。甜得冒泡泡的粉色,封口贴着一张爱心。
这样的信今昭并不是第一次见,在过去两个月里,她已经收到过好几封了。——不是给她的,是给孟言溪的。
孟言溪换座位了,但消息并没有及时传遍附中,还有女生不知道三排靠窗这个座位已经换成了今昭,于是不可避免地送错。
之前今昭对孟言溪的印象算不上好,她并不想将女孩们的一片芳心转交给那样一个私生活混乱高高在上还没有心的人,但她又做不出私自处理别人信件的事,于是便一并交给骆珩。骆珩和孟言溪关系好,他会转交。
但是这一次,今昭觉得自己动了阴暗的心思。
她重新将信封塞进桌肚。没有交给孟言溪,没有交给骆珩,她扣留了下来。
因为做了背德的事,今昭一连几天都受到了良心的谴责。
连在路上偶遇孟言溪,与他擦肩而过都变得没有那么开心了。桌肚里那封信像是块炭火,秋凉越深,那块炭却烧得越发滚烫,连今昭坐的位子都像是烧了火,烧得她一天天惴惴不安的。
同她一样惴惴不安的还有季皓轩。
今昭没有打开信看,所以她并不知道,那封信压根不是给孟言溪的,就是给她的。是季皓轩给她的。
但她没有偷看“别人”信件的习惯,于是她全然不知,自己在那里默默承受着良心的谴责。
雪上加霜的是,季皓轩并不知道她没看,还以为她其后所有的反常——突如其来的脸红、呼吸急促和眼神闪烁全是因为看到了他的信。
他以为他们两情相悦,这让季皓轩心里蠢蠢欲动。
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荷尔蒙分泌旺盛的时候,季皓轩晚上总是梦见今昭,每每醒来浑身汗涔涔的。
他早上开始给今昭带吃的,牛奶或者酸奶,每天配不同样的漂亮的小点心。
今昭要疯了。
偶遇孟言溪彻底变成了一件折磨的事,每每让她感觉自己是个恶毒女配,卑鄙低劣,偷偷扣下其他女孩的心意和礼物。
她开始躲着孟言溪,不敢从后门经过,去哪里都从前门绕。
还有两次,远远见到孟言溪迎面走来,她扭头就跑开了。
孟言溪:“?”
孟言溪反思了下,自己最近应该没有做什么令她反感的事。
他最近没有给孟时序买安全套,没有和其他女生传绯闻,甚至最近都没有收到情书。
他怎么就惹她讨厌了?
孟言溪归结为白眼儿狼的恩将仇报。
附中每周日放假一天,周六晚上没有晚自习,下午放学做完值日就可以走了。
孟言溪的衣服已经洗好,今昭装在崭新的纸袋里,带到学校。
牛奶和点心塞满了桌肚,已经装不下了,今昭也不敢扔,只能拿出来放在纸袋里。连同那个甜得冒泡泡的信封,今昭一起放进去。
一整天,她都在纠结中度过。
她一方面实在受不住这样的良心谴责,终于决定把东西还给孟言溪,一方面又并不想做他和其他女孩的红娘。
就这么纠结到放学,她在座位上做好心理建设,总算拎起纸袋,结果一转身——孟言溪已经走了。
骆珩和路景越也不知去向。
今昭:“……”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天毫无意义。
今天轮到司恬和今昭值日,两人做完卫生,班里的同学已经走光。
夕阳照在梧桐树梢,远处篮球撞地的声音在空阔的校园里回荡,空气里书卷混着少年汗水的气息。
附中后门新开的烘焙店炙手可热,门口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今天放假,店里难得还有位子,今昭请司恬吃双皮奶。
烘焙店旁边新开了一家彩票店,两人从烘焙店出来,今昭停了下脚步。
她知道自己运气一向不好,但何宇全职买彩票的故事听起来很励志,让她跃跃欲试。
买一张吧,就五块钱。
“想买彩票吗?”司恬注意到她小奶猫一样眼巴巴的眼神。
今昭轻轻点头:“嗯。”
司恬拉着她往里走:“那就买!”
彩票五花八门,好多种玩法,两人选了最简单的刮刮乐,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苦苦!”
这欠揍的声音,司恬头皮都炸了,今昭回头。
孟言溪、路景越、骆珩三人相偕走来。
他们的身后,夕阳正落在城市线,光线温暖苍薄。
他们应该是刚打完篮球,身上还穿着球衣,汗涔涔的少年,额尖碎发湿漉漉的。骆珩手指上顶着一颗篮球,在那里转。孟言溪的书包单肩背在肩上,手指修长,闲懒地拉着书包带子。
他看着今昭,今昭一回头,就撞进那一双漆黑的桃花眼。下一秒,心虚地躲开。
“你们在干什么呢?”骆珩走进。
司恬白他一眼:“自己不会看啊,买彩票咯。”
“知道你数学渣,不知道你这么渣。概率没学过?买彩票不如直接捐款。”
“你才渣!骆珩你个渣男!”司恬直接上手,追着骆珩跑。
今昭最初听说何宇全职买彩票也觉得离谱,不知怎的就被润物细无声地传染了。现在听骆珩那么说,又忽然觉得怪傻的。
“我们走吧。”今昭拉住司恬。
“走什么走,偏要买!老板,来两张刮刮乐!”
“我们也买。”骆珩又回头问孟言溪和路景越,“言哥,越哥,要不要买彩票?”
“买你的吧,我就算了。”路景越接过骆珩手里的篮球。
孟言溪安静了两秒,走向柜台,站在今昭旁边挑选。
刮刮乐也有好几种,司恬认真地挑,骆珩嘴上嫌弃,结果又是闭眼又是搓手,嘴里念叨着来财来财。
今昭压根没心思挑,孟言溪就站在她身侧,强大的气场笼罩着她。刚刚运动后的少年,浑身热涔涔的,却不难闻,冷山松雾的气息少了疏冷,多了热烈,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正通过空气灼着她,靠近他那一侧皮肤热热的。
她胡乱抽出一张刮刮乐,给老板五块钱。老板没接,问她成年没。司恬眨了下眼,抢着答他们都高三了,已经满十八岁,老板这才卖给他们。
“还有吗?”孟言溪侧眸问。
今昭没想到他会主动同她说话,慢半拍转头:“哈?”
孟言溪扫了眼老板接过去的五块钱:“我没带钱,手机没电了。”
“言哥,你没带钱啊?我借你!”骆珩听到孟言溪的话,立刻热情地从口袋里掏钱。
“不用你。”孟言溪淡淡看他一眼。
骆珩不解他言哥怎么忽然跟他这么见外,司恬、今昭和路景越也齐齐看向他。
孟言溪:“你运气差,不吉利。”
“孟言溪,过分了啊!”骆珩被说不吉利,委屈地嗷嗷叫。
司恬幸灾乐祸:“孟言溪实话实说,怎么就过分了,有的人别太听不进真话了!”
今昭想说:我的运气更不好。但她不想拒绝孟言溪,低头从书包里取出五块钱递给老板。
余光里,少年冷白的长指随意抽出一张彩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