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两秒,摇头:“会把车弄脏的,我抱着血……”
“听不懂人话?”他走过去,抱起牛头放后备箱,“上车。”
夜色快沉下来时,合雨悠回家了。
院里静悄悄,只有柚子树在风里摇着影子。
“锄头在哪。”凌湛问。
合雨悠抹了一把脸,从柴房里拖出一把锄头,然后板着脸一锄头下去,力道却轻飘飘的。
“你那样能挖到明年,给我。”凌湛伸手接过锄头,抬手落地,利落破土。虽然凌湛没干过,但农村纪录片是看过的,上手很快。
地很硬实,没几下,少年手臂的结实线条就泛起力量的起伏。泥土飞开,落在他的鞋上、裤脚上,埋进指缝。
坑越挖越深。
两个人都没说话,合雨悠蹲在地上,抱着那颗牛头,眼底一片湿雾,空荡荡的。
终于,坑挖好了。
她把牛叔的头放了进去,然后埋上。
她忽然有点慌,像送别真正的亲人一样,深吸气,却没忍住,眼泪啪地落下来。
终于崩溃。
“为什么没有人觉得它很重要……”她声音瓮着。
“它又不坏,它又没有害过谁,它活得很乖,它帮家里耕了二十年地,它什么都听话……为什么他们要杀它……”
她蹲下去,用力把脸埋在手臂里。
肩膀一下一下颤。
她幻想着长大、成年,却陡然间发现大人的世界都是泥泞,像怪物一样。
凌湛什么也没说,只沉默地站在她旁边。他从不养宠物,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是不太能真的对合雨悠感同身受的。
这个世界上,哪有人跟牛当朋友的。
还喊叔叔。
狗或者猫他还能稍微理解点。
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儿。
可是见她哭得很难受,完全失去了坚韧的外壳,鼻尖通红,他的内心也开始受到牵扯,不希望她挣扎在这种情绪下出不来。
“悠悠球。”凌湛喊。
合雨悠没理他,只是鼻子在吸气,好像很累,或很痛苦。
“小盒子。”凌湛又喊她,弯下腰,不熟练地哄女孩子,“我带你去镇上玩?或者去县城?万州?去重庆?”
“我不想去玩。”合雨悠闷声说,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还有牛血,也并不在意形象了,只是愣愣地注视地上褐色的的柚子土,亦或是血迹。
“那你想去哪?我开车载你去,还是你要在家睡觉?”凌湛比她高太多,要弯腰偏着头,才能和她平直地对视。看她眼睛肿红,眼底漫着浓郁的水雾,抽噎得喘不过气的样子,凌湛感到极为微妙的心疼,抽丝般疼了一瞬。
半晌,凌湛蹲下来注视她,说:“要怎么做,我们悠悠才会高兴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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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红包全都有,谢谢追文[让我康康]
第18章
那天晚上合雨悠离家出走了。
其实没人发现。
因为父母都在守灵,给她打了电话,她接了。父母知晓女儿性格,一边打麻将,一边让她在家洗澡休息,她年纪小,也不是大爷爷的直系亲属,故此不需要她守灵。
“明天早上你再过来,跟你伯伯道个歉,你今天那样,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合雨悠倔强地说:“我不道歉。”
她爸合典贵头疼地说:“那你想干啥子?你不要来了……二条,碰……合雨悠,你大爷爷死了!去世了,你抱个牛脑壳就跑了,荒不荒唐嘛!”
“我不来了!你打你的牌!不要管我!”合雨悠用力挂断电话。想起来凌湛教她的,不舒服就说“滚”。
……可她没办法对爸爸那样说。
她埋头将脸上的血洗净,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仍旧没精打采的。
凌湛懒散地坐在她房间的沙发上,她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翻她的漫画,说:“看黄漫啊?”
合雨悠这会儿连和他辩解争执的想法都没有:“看了就看了,你要报警抓我么。”
那是同桌送的。
“没怎么。这也不犯法。”凌湛看出她状态不佳,眼睛通红,还换了睡衣,就提出,“那还要我陪么?不需要我就回去了,你一个人在家好好休息。”
“嗯。”合雨悠点点头,等凌湛起身,在他要走时,合雨悠忽然又抓住了他的手腕。
凌湛回过头。
他猝不及防接触到合雨悠那双弥漫水雾的眸子,仰起来对他说:“我想出去玩,能不能带我去……”
凌湛愣了下,说好啊:“去哪儿?”
她显得有些迷茫,眼睛泛红,说:“我不知道。”
凌湛顿了顿:“那你等我下,我去开车。”
合雨悠换了衣服,拿了件外套,就下来锁门,坐在了凌湛那辆路虎的副驾驶上。
车上开了空调,凌湛问她:“冷么,我关点。”
合雨悠摇摇头,嗓音低不可闻:“谢谢你。”
“肚子饿么?我带你去街上吃烧烤?”
合雨悠摇头,额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倒映出苍白的脸和眼睛:“我不饿,我减肥。”
“……行吧,”凌湛一边开车,一边在车扶手箱里摸索,找了盒木糖醇出来,撩起眼皮看她一眼,“车上就这个,没吃的了,饿了你就嚼两块。”
她点点头,接过去,又低低地说谢谢。
凌湛对此地没那么熟,他随便开,合雨悠没意见,最后开到了陌生的江边,在芦苇荡旁停了下来。
江边风大,晚霞落尽,夜色被江水拉得更深。
两人坐在车上,合雨悠漫无目的地望着黑色江水,远处忽然传来“砰”的一声,一束烟花在对岸炸开。金色火花在夜空散开,恍如一朵炽烈的菊。
合雨悠用力抬头,望向那抹光。她的眼睛被映亮,却没有半点喜色,只是静静看着。
这边办丧事,那边放烟花,喜乐哀伤隔着江水对望。
凌湛看了她一眼,打开车窗,啪的一声打火机响,烟在指间燃起。却没在她面前吐烟,而是推开车门,下车走到芦苇边站着抽。
他的影子被车灯拉长,一动不动。
凌湛其实不擅长安慰人,只擅长操控别人的情绪。所以他对合雨悠说的不多。
合雨悠回首,看着他靠在车旁抽烟的样子。年轻颀长、宽肩窄腰的身材线条被夜色裹住,线条深而冷。
凌湛把烟灭了,折回车里发动引擎,却没急着走。他连上蓝牙,问她:“听歌吗?”
“……嗯。”
“听什么?”
“随便。”
“别随便了妹妹,我不爱做选择题,”他看她一眼,“听谁的。”
合雨悠抱着双膝靠在副驾,想了想,小声说:“王菲吧。”
“哪首?”
“都行的。”
凌湛懒得说她,就随便点了张专辑。
音乐缓缓流动,王菲天生带点遗憾的嗓音在狭小的车厢里蔓延。
如果再见不能红着眼。
是否还能红着脸。
就像那年我们……
合雨悠睫毛慢慢地颤,像要把自己藏起来似得蜷缩着,小小的一只在凌湛旁边。
车厢安静得只剩下音乐和空调风。
凌湛以为她睡了,侧头安静注视了她一会儿,关掉了车内顶灯,打算就在车上将就一晚了。
就在这时,合雨悠忽然开口,声音软又轻:
“凌湛。”
“嗯?”他侧头看见合雨悠眼睛微微睁开,睫毛毛茸茸的,脸蛋小小的,却没看他。
“你……明天早上,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庙里?”
凌湛:“做什么?超度你叔?”
“……嗯。”
虽然听着有点怪,凌湛还是答应了。他后面快睡着了,隐约间感觉合雨悠醒了,大概是冷,她把空调关了。
凌湛没出声,闭着双眸靠在座椅上。
车厢安静。
下一秒,一件薄外套轻轻搭在他身上。
动作迟疑而小心。
很明显,她以为他冷。
凌湛睫毛动了动,却没睁眼。就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她瘦得一百斤都没有,又一晚上没怎么吃东西,现在却把衣服给他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