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队四十多岁,初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似乎没有什么攻击性。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就是错觉。
卢队没有推辞,说道:“我刚回来,接触这件案子时间并不长。”
“案件本来是由河西分局梁队主持侦办的,之所以移交到市局,主要原因有二,一是此案涉及到大量公司之间的经济往来,需要经侦介入。第二,此案与外地几个大城市有关联,需要与异地同行进行联动合作。这方面我们市局更占优势,所以才把案子从河西分局那边接了过来。”
他这番话说得周到,表明他们不是为了从下边的分局抢大案,只是这个案子由他们来办更为合适。
卢队又讲了十几分钟,市局几位办案刑警和经侦的人也各讲了一会儿。
至于梁潮生等人,因为他们最近没有再跟进这起案子,就没有发言,只在旁边做记录。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陈染了解到一个重要情况,胡克俭商业版图中心应该就在盛海市。至于他本人目前是否在盛海市,暂时还查不到。
盛海距离容城约五百公里,因为都是交通枢纽,往返于两地还是比较容易的。
但容城只是他常来的一个城市,想要进一步查清楚胡克俭以及胡家人的事,肯定要跟盛海警方进行深度合作。
这次石林和任队出差的主要地点之一就是盛海市。
陈染正专心做着笔记,没有注意到,齐副局和卢支队都在往她这边瞧过来。
这时候其他人该发言的基本上都讲完了,只差陈染一个人。
作为新上任的代理中队长,她并没有与胡克俭一案完全脱离,还负责调查容城近几年年轻女性频频失踪一案。
齐副局咳了一声,在众人注目下,点了陈染的名:“陈染,关于失踪女性的情况,你那边有没有什么进展?”
“哦,有的。”陈染闻声抬头,注意到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看她。
她清楚,她是这里唯一的女性,年纪还小,大家会对她的发言感兴趣很正常。
但是,大家来这儿都是为了办案,不会捧谁的臭脚。能力要是跟不上,不用别人赶,只要看看其他人眼里的不以为然,也待不下去的。
所以,这是个讲能力的地方,性别和年龄在这儿没有什么特权可言。
在众人关注下,陈染从带来的文件袋里拿出一摞纸和一堆照片。
她坐的位置离齐副局等人比较远,齐副局和卢支队都看不清那是什么照片,但陈染旁边的刑警都看到了。
“首先要感谢市局给发的协查文件,有了这份文件,最近我们走访的几所大学和十几所高中都比较配合,帮忙统计了近三年内校内失踪学生的情况。我们这次调查了十七所高中及大学,失踪女生多达28人。”
“社会上的失踪案我们没办法统计,只统计了有家属报案的人员,三年内合计8人。”
“这些人之所以失踪,不一定全都是因为受骗或者被绑架,有些人可能是故意远走他乡,远离家人。”
“这些都是失踪者的照片,照片背面有失踪者的基本信息,大家可以传看一下。”
“还有这张表格,我复印了几十份,是失踪者信息汇总。包括姓名、年龄、家庭地址,学校以及其他主要信息。”
陈染先把那沓表格递给左手边的刑警,请他给在场的人发下去。她自己则起身把照片拿到齐副局和卢支队那边。
因为照片没有复印,每张只有一份,只能让大家传着看。
陈振江好奇极了,很想看看女儿带来的资料和照片上都是什么内容。
他很想把此时的情景拍下来,回盛海给他那些老朋友看,然后跟他们说:看,这就是我女儿,我刚找回来的女儿!
众人迅速传看着,那张失踪女性表格则人手一份,学生的印在一张,社会失踪人员在另一张纸上。
几分钟过后,有人就开始跟身边的人低声议论起来:“这些失踪学生的年龄集中在17-22岁之间,大多数都挺好看的。”
从概率的角度来看,好看的人只会占一小部分,大多数人还是比较普通的长相。但这些照片中,好看的比例却远超于普通人群,这就能说明一些问题了。
不用陈染特意说明,在场的人就能猜到,这些漂亮女生肯定是被某些人挑选出来的目标,在时机合适之下,被那些人以打工、游玩或者其他理由骗走或者绑走。
至于去了哪里,其实安茹等人已经交待了一些。这些被骗走的女性,有一部分可能会被送到盛海,至于最终目的地是不是盛海,也不能确定,也许是个中转站。
看完这些照片,卢队说:“其实我们之前就有两个疑问,第一个,安茹父亲自己就有几家企业,实力不差,胡克俭也是商人,同为商人,安茹父亲为何对胡克俭如此看重?”
“第二个疑问,前些天有位军工专家与其助手刚进入容城,进城不久就被人绑架。据绑匪交待,他们原本没有这项绑架计划,是有人特意在前一天打电话通知了他们。”
“我在想,到底是谁,消息如此灵通,居然连军工专家的行程都知道?”
“从最近种种迹象能看出来,胡克俭一行人,有心想把容城这滩水搅混。可能是为了报复我们警方近两年来的行动,也可能是想借机恢复他在这边的势力。”
“基于这个目的,我觉得,这次军工专家行踪泄露的事,极有可能也是胡克俭等人所为。”
这个说法在场的人也认可,军工专家要是在容城出事,容城这边只怕已经变天了。这不就达到了搞乱容城治安的目的了吗?
那几个绑匪都交待了,他们本来想去外地来个下岗再就业,有的人甚至连出国的计划都做好了。在临行之前,却接到了一通神秘电话,告诉他们有大鱼要来容城,让他们去进城路上劫人。
这通电话,到底是谁打的,至今是个谜。
但刚才他们在看照片,卢队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提到这些事?
有的人正疑惑着,卢队举起一张照片,给在场的人看了看,然后才道:“我们有必要深度思考下,胡克俭一个生意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为什么会有这么灵通的消息来源?”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是凭借金钱,还是凭借着美色?”
“看看这些照片,大家有没有什么想法?”
他并没有把话全都说出来,给其他人也留下了思考的空间。
众人看着桌上一张张照片,答案已是呼之欲出。
市局一位刑警说:“你们说,胡克俭会不会把这些失踪女生关在某个秘密场所,对这些人进行非法拘禁。再利用这些年轻女性,引诱一些人员为胡克俭本人所用?”
他这个说法与不少人的想法不谋而合,这个可能性不小。
当然,胡克俭也有可能会把这些失踪女性通过某种渠道卖到境外,这种情况并不罕见。
如果说,他想把这些人送到娱乐场所从事陪侍等行业,就没必要费这么大劲把人骗走了。因为他只要开出足够好的条件,会有大把人主动去做这种工作,用不着这么麻烦。
众人纷纷点头,随后齐副局说:“看来我们还要继续调查,看看这种场所是否确实存在。如果有,那我们有必要联系相关地区警方把这种窝点打掉,顺便解救这些还在花季的少女。”
说完,他翻了翻手上那张在校女生失踪表,从上往下快速浏览了一遍,发现了一个问题。
“大家再看看这个表,主要看这些女生的就读学校信息,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齐副局没提示之前,有一部分人就已经注意到了。
梁潮生说:“陈染这个调查做得很细致,挺用心的。她不仅收集了失踪者的照片,又做好了表格,所有信息都一目了然啊。”
陈染是他手底下的兵,这次调查做得确实细致,文字资料、表格还有照片全都有,清清楚楚的,看起来很轻松。
他当然得夸一下,他不夸难道等着其他分局的队长夸吗?
要是慢待了手下这个王牌,梁潮生都怕陈染生起调动工作的心思,那他损失可就大了。
“哈哈,是啊,年轻人想的就是不一样,咱们以后再提交资料,该列表的时候,也列一个,这样看起来很清楚。”
“大家都看出来了吧?容城大学、容城教育学院,还有81中,这三个学校的失踪学生比较多,明显高于其他学校啊。”云队也说道。
在场的人确实看出来了,安茹一伙就在容城大学,容城大学失踪女生中有好几个跟他们有关,这件事他们已经交待了。
但容城教育学院和81中这件事,在场的人还是第一次知道。
卢队看向陈染,问她:“关于这两个学校,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信息?”
刚才大伙在看表格和照片,陈染一直没发言。卢队感觉,陈染应该还有话要说。
陈染点头道:“有的,我之前抓了一个叫高会武的人,他曾在容城大学附近劫持过一个孩子。这个人交待,他妹妹高欣欣于三年前失踪,当时高欣欣读高三,成绩比较稳定,正常发挥的话,可以考上重点大学。”
“在距离高考仅剩几个月的情况下,高欣欣留下一封简短的信,告诉高会武她要去外地打工。高会武从此再没收到他妹妹消息。据我了解,兄妹二人感情较好,平时经常沟通,也互通信件,日常信件笔迹与失踪前那封简短的留言信并不一致,我怀疑是其他人模仿了高欣欣的笔迹写下的留言。”
“我们已经提取了信件上的指纹,只是还没有匹配上。”
“结合这两天调查到的信息,我怀疑,将高欣欣骗走的人可能在81读过书,目前也可能考进了容城教育学院。”
“现在还不能确定容城教育学院与81中的失踪案是同一人或者同一伙人所为,但可以查证一下。”
在场的人听得连连点头,按照表格上显示出来的失踪者信息,容城这边除了安茹那伙人,有可能还存在一个人或小团伙,牵涉到了诱骗年轻女孩的案子中。她骗走的女孩,说不定也被人送到了胡总等人手上。
但也不能确定此人跟胡总是否有关系。不管怎么样,都得查一查,哪怕能解救出几个女孩也是好的。
这就是搂草打兔子的事,不管是不是跟胡总有关,都得把人找到。
卢队赞赏地点了下头,跟陈染说:“行,我看这件事还交给你办,可以查一查,近年来81中都有哪些人考入了容城教育学院。如果有符合这个条件的,可以列为重点人员。”
“查不到的话,可以适当扩大下范围,陈染手里有诱拐高欣欣之人的指纹,找到这个人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
“今天是周六,周一学生返校之后,这件事就可以安排起来了。”
陈染自然没有意见,她也是这个想法。
这场会开了接近两个小时,散会后,齐副局和肖明非等人又陪着陈振江去了一趟证物室,主要是看别墅里没收的古董。
陈振江一家人于当晚七点半离开容城,离开之前,舒静雅塞给陈染一个大大的信封,里面装的都是百元大钞。
她倒是想给陈染存折,但这时还不能异地存取,只能把带过来的现金交给陈染。
“妈,这钱太多了……”陈染想推拒,最近陈凌松会给她把车买好,那就要花不少钱了。
舒静雅挡住她,说:“以后养车要不少钱,靠你工资不够的。你先拿着用,以后妈再给你。”
至于其他煽情的话她什么都没说,她甚至不敢多说几句话,因为话还没出口,她眼泪就要往下掉。
在这儿只待了两天,陈染还有工作要忙,相处的时间太少了。
那毕竟是她从小抱在怀里亲过摸过的孩子,就这么点时间哪够她看的?
但大家都有工作,再多的假她暂时请不下来,就算她能在这儿待下去,陈染也没时间陪她。所以她再不情愿,都得随着陈振江踏上返回盛海的路。
看着她上了车,陈振江在陈染肩上拍了拍,说:“有时间一定要去盛海看看,你的房间一直都在。”
其实他想抱一下的,想了想,到底没敢。
倒是陈染上前一步,在陈振江脖子上搂了一下,很快就放开了手。陈染不爱跟人亲近,能这样,已是她的极限了。
看着陈振江以及陈振河两家人都上了车,陈凌枫跟他们说:“你们放心走吧,我在容城,我姐有什么事,我一定想办法。”
陈振河听了儿子这番话,并没有放心,反而特意叮嘱道:“你自己少惹祸就行,你姐的忙,你不一定能帮上。不过你姐这边有什么消息,你倒是可以打电话说说。”
他这意思就是让儿子在这儿充当一个信使的角色 ,至于别的事,让儿子少干。
陈凌枫摊了摊手,连抗议的话都没说。因为他清楚,想改变别人对自己的印象和看法,靠嘴说是没用的。
陈染晚上没回家,去了宿舍住。但她给陈少秦夫妻俩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俩最近在忙案子,等事情少了,要回家吃她妈给做的菜。
听着她在电话里点菜,陈少秦握住听筒,跟他老婆说:“你看你还担心什么,这孩子心性好,不会认了亲妈就跟咱们疏远的。”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买菜,等孩子回来了,给她好好补补……”
到了周日,陈染已经做好了去81中和容城教育学院调查的计划了。
当天晚七点左右,陈染准备去休息时,接到了一个派出所民警的电话。
“陈队,我们收到了分局发下来的通知,这两天一直在关注灵山市户籍人员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