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锅子里的汤已经沸腾,肖明非本该往锅里夹肉的,这时却呆住了。
“原来陈叔竟不是你亲生父亲?”这一点肖明非真没想到。他们一家三口关系太和睦了,谁能猜到,陈染竟是收养的。
更离奇的是,陈染她爸竟然是部队上的领导,其职位可不算低。
肖明非不禁有些头疼,陈少秦夫妻俩早已默许他和陈染之间的关系,现在却多了亲生父母和亲大哥。
陈染生父职位不低,他们那个圈子,出色的年轻人也不会少。这次把陈染认回去了,他们难免不会为她的婚事做打算。
那他跟陈染之间的事可能就会存在变数。
如果没了陈染会怎样?他不敢想,或许会再次回到以前那种一成不变、灰暗无趣的生活吧。
回过神来,他往锅里夹了些肥牛卷,呼了口气,说:“他们对你好吗?”
“目前看来挺好的,我那个二手车是他们出钱帮我改装过的,动力强劲,油耗低,结实耐造,很好开。”
肖明非:……其实这些他也可以做到,但陈染不给他这个机会。
除了那副膏药,其他东西,稍微贵重一点,陈染就不接受。
陈染能猜到他的想法,估计他心里是有压力了。
但要她现在就给他什么承诺,她还做不到。为了转移话题,她向肖明非提了个问题:“登云大酒店那个案子你还记得吧?”
肖明非停下夹菜的手,点了下头:“当然记得,云海茶楼就在那附近。那天晚上我和丘佳乐刚好要去云海茶楼办事,出发前你特意提醒我们那天不要看热闹,看到热闹就躲。”
“死的是那个叫南哥的歌手,凶手在天御府工地打工,幕后主使人不就是八院那个麻醉师,姓包的吧?”
这个案子现在已不是秘密,知道的人不少了。肖明非当时亲眼目睹了案发现场混乱的情况,自然更加关注,所以他对案子前因后果以及过程全都清楚。
“对,就是这起案子,我在考虑一个问题,八院那个医生先雇人杀了南哥,后来又动手伤害或者杀死了其情人汪佳惠。”
“关于这一点我们是有证据的,但包医生本人一直不肯认罪,即使我们已明确告知,证据确凿,零证据也能给他定罪,而且他还存在抗拒情况,只会重判。”
“这样他仍不肯招供,我在想,像这种情况,嫌疑人一般是出于什么动机呢?”
肖明非还真的在认真思考,想了片刻,他说:“几种可能都有吧,第一种他可能是想着反正都个死,你们爱怎样怎样。”
“第二种嘛,你说他有没有在考虑拖延自己活下去的时间。”
“你想想,等你们把所有证据都整理好了,一道道程序走下去,可能需要一年才走到法案审理这一步。因为法院案子多,忙不过来嘛,需要排期,需要时间熟悉案卷,所以这个过程挺长的。”
“到这个时候,他再交待点什么出来,那你们是不是得推迟审案,补充侦查,补充各种材料,再走一遍程序?”
“这么办,对他这种大概率会判死刑的人来说,其实可以增加他活着的时间。要是每次一到审理,他就往外交待点东西,来回折腾几次,每次都得让案件重来,那你说,这增加的时间是不是也不短。”
说到这儿,肖明非笑了笑,给陈染夹了块肉,说:“多吃点肉,你体力消耗大,必须得补上。”
“你知道的还不少,明明是个干考古的,连这种事都知道。”陈染说。
“还行吧,以前的客户有律师,挺健谈的,听他说有的嫌疑人会用这种办法来延长活着的时间,再利用这些时间慢慢寻找脱罪或者减刑的办法。”
“人嘛,有时候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肖明非没说的是,他担心跟陈染在一起时两个人话题少,在工作之余,他翻了不少刑侦和法律相关的资料。这么做就是为了能跟陈染做到同频,免得她觉得他无趣。
陈染想了想,说:“有些人应该是这样,但那个包医生不太像是第二种,我感觉他好像有点活腻了的感觉,就是不愿意跟人合作,看着警方吃憋他心里就舒服。”
说话时,她无意间往右边瞥了一眼,瞧见右边那对情侣正甜密对视着,两人都是一副有情饮水饱的样子。
再一想她和肖明非在一起的情景,陈染就觉得,自己把工作方面的话题都带到日常生活中,对他来说合适吗?
她没谈过恋爱,让她像旁边那对情侣一样甜甜蜜蜜腻在一起,她只要一想都会觉得不适应。
她想了解下肖明非的想法:“吃饭时还谈工作的事,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肖明非惊讶地抬头,他从陈染这句话里,听出了她的潜台词,那就是她在意他的感受。
弄清楚这一点,他心情大好,笑着说:“不会,你想谈什么就谈什么,你在我面前尽管随意,你自己就是标准,不用管别人。”
其实他真正想的是,只要陈染在身边,其实干什么都行,说不说话都可以。
快要离开饭店时,肖明非看到陈染唇角有点油,他拿起纸巾探身过来,在陈染唇角轻轻按了一下,要把油擦掉。
他离得近了,那眉压眼便越加清晰,陈染突然笑着说:“你知道吗?你眼睛很好看。”
肖明非脸一下子就红了,连带着脖子和两个耳朵都红成一片。
很久以前他是不知道的,因为他在别人面前很严肃,别人都不敢在他面前谈论他长得如何。
只有面前这一个姑娘,在很小的时候就闯进他屋子,不仅喂他吃花生,还夸他的眼睛好看。
现在她可能不记得她小时候对他说过什么话了,但审美眼光一直没变。
“我很荣幸!”肖明非说。直到出了饭店的门,他脸上的红都没褪下去。
陈染心中暗笑,他太不禁逗了。
次日上午,陈染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案卷,孙维一竟兴冲冲地过来找她。
“陈队,这两天我跟杨法医在处理一具从水里捞出的尸体,上午初检报告出来了。死者是女性,无生育史,身高一米六,体重一百斤左右。”
女性,无生育史……陈染疑惑地道:“这个人,有没有可能是汪佳惠?”
他们找汪佳惠的尸体找了很长时间,一直没有音讯。最近有钓鱼佬反映,说他钓到了女人的衣服,衣服上有划口,他怀疑河里有死人,赶紧报了警。
知道这具尸体的事之后,陈染特意给孙维一打过电话,让她注意一下,这个死者有没有可能就是汪佳惠。
“有可能,我们已经把死者毛发拿去送检,结果最近几天应该就下来了。”
“她脖颈处有利器划过的痕迹,右脚踝有骨折史,这一点与汪佳惠的情况都吻合,我感觉概率还是挺大的。”孙维一说。
“行,那我等你消息,我一会儿得去一趟市局,齐副局让我过去,有点事儿要跟我说。”
“你放心去吧,这些事交给我和杨法医。”孙维一现在也迫切地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汪佳惠。
看着她离开办公室,陈染看了下备忘录,觉得自己再过几天就可以划掉这一条了。
现在有个最大的疑团,一直在她心里藏着。
七十年代的胡家有三兄弟,老大胡克辉从仓库里偷运古董占为己有,又把假冒伪劣产品当成军需物资,卖给了军方,以此中饱私囊,最终被枪毙。
当时胡克俭和胡家老三都没有受到牵连,现在看来,那时候他们昧下的古董已被他们提前运走并藏了起来。
现在胡克俭已浮出水面,虽未找到他本人,但他的事警方已弄清楚不少。
据老任说,他们已大致锁定了那个非法拘禁年轻女孩的位置,估计最近就会行动,以解救那些被拘禁的女孩子。
一次次行动下来,胡克俭爪牙已被砍掉许多,据陈染估计,胡克俭现在手头能用的人物应该不会太多。
那么胡家老三呢?他一直没出现在人前,只知道他十几年前失踪,根据一些传言,猜测他去了海外。
在招商引资热潮下,要是这个人摇身一变,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商人,去某个地方投资建厂,那隐蔽性就强了。
因为这个人有出走的经历,他未必会继续使用原来的姓名,即使他明目张胆出现在人前,一般人也不会知道他以前到底是谁。
陈染想,要是能有机会搞到胡家三兄弟的照片就好了。
有了照片,她要是见到真人,即使年纪变大了,她也有一定几率认出对方。
下午她按照约定时间来到了市局齐副局办公室,看她进来,齐副局马上请她坐下,又给她倒了水,才道:“小陈,这回找你来,是为了指纹比对的事。盛海那边发现了一个指纹,这个指纹涉及到一桩重案,急需处理。”
“他们听说,你是我省指纹鉴定大赛断层第一,这次特意发了邀请函,想请你过去帮下忙。”
陈染倒没想到,自己的名字竟传到盛海公安系统去了。这件事跟任队或者石林大概有关系。
似乎是怕她不同意,齐副局又道:“石林给我打过电话,最近几天他们在跟盛海市的同志寻找窝藏女学生的窝点,工作强度不小,每天都要在外奔波。”
“你们分局的老任腰疼难忍,发作时走路都困难,最近几乎天天都在吃止痛片硬忍着。”
“我觉得,这种情况,他最好卧床休息一段时间,不适合继续高强度工作。所以我这次让你去,也是想让你顶上老任的位置。因为这起案件,咱们市跟盛海属于协办,我们必须要派几个得力人手才行。”
陈染明白,他们的人去外地办案,那就是代表着容城警方,如果实力太差,在同行面前难免会丢脸。
如果丢的是自己的脸,那也就算了,要是丢了容城警方的脸,那就是集体荣誉的问题了。
“行,我去,不过这件事你得跟我们梁队说一下,我说不合适。”陈染说。
齐副局高兴地道:“我跟梁队打过招呼了,他让我直接跟你谈。”
“清积案的事,因为咱们进展很快,现在已经到了收尾阶段,那几个痕检也能顶上不少事了。”
“曲宁一案事实都已清楚,证据确凿,剩下的就是准备材料走流程,这些别人都可以办。”
“你手头正好没有大案,不如去盛海多待几天,如果工作能早点结束,我看看能不能给你批几天假,你好回家看看,见见你亲生父母。”
陈染答应了,回程路上,她开着车,在等红灯的当口,她想起来,之前她舅说他要去盛海,要跟她同去。
她舅果然说对了,才过了一个晚上,齐副局就找她谈话,让她去一趟盛海,正好跟她舅所说的对上了。
最近中队确实没有大案,剩下的事情其他人都能办,她可以晚一点再回队。
这个时间,她舅玄明子的法事差不多做完了,正好可以找个地方跟他坐下来聊一聊。
她调转方向,朝着登云大酒店的方向开去。
到大酒店门口时,法事已经结束了,工作人员正把摆在酒店门口的东西抬走,有几个中年人把玄明子围在了中间,都在跟他客客气气说话。
这些人陈染只认识一个,此人正是登云大酒店的庄老板。
之前抓捕杀害歌手杜向南的凶手时,这个酒店的老板很配合,不仅从酒店员工那里问到了哪里留有凶手指纹,还派了专人在附近守候,免得指纹被人为抹掉。
这次碰上了,陈染不能装作不认识,她打算找个机会跟庄老板打个招呼。
她把车停在路边,穿过仍未离开的人群,她本打算在旁边等一会儿,但庄老板眼尖,居然看到了她。
庄老板立刻客气地跟玄明子说:“大师,我碰到个熟人,先跟她打个招呼,稍后就过来,大师先跟我这几位朋友聊一聊。”
那几个朋友往陈染这边瞥了一眼,有个人也认出了陈染。
但他急于跟玄明子确定做法事的时间,不方便现在把玄明子抛在一边,去跟陈染说话。
他就留了下来,客气地跟玄明子说:“大师,您看您哪天方便,一定要去我的海鲜店看看。最近店里大事小事不断,我愁得不行,一直找不到原因,还望大师帮忙解惑。”
其他人也陆续向玄明子发出邀请,陈染在不远处听了,心想她舅刚才的法事应该做得不错,可惜她没看到。
到盛海那边如果有机会,她一定得去看看。要是回了容城,她就得按时间上下班,白天哪有时间出去啊?
以前她舅很少下山给人做法事,她又在外求学,她已经整整三年多没见过她舅踏罡步的风姿了。
看着那些人把玄明子围在中间,想来他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应该是不愁没有单子了。
她舅这个找工作的效率可真是高,陈染不禁吐嘈着。
庄老板过来跟陈染打了个招呼,顺便跟她解释:“我这酒店不是出过案子吗?自那以后,客人大为减少。因为客人都忌讳这个,觉得不吉利。所以我琢磨着,想请个大师帮忙做下法事,或许能扭转这一趋势。”
“刚才那位道长是谁介绍给庄老板的?”陈染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