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染也不怂,她语气平缓地接着说道:“关于冯家村村民暴力抗法的案子,我们抓了十八个人。有个叫张保玉的,脚有点跛,无前科,曾两次救过落水儿童。”
张保玉?这个人不是任队审的,但他有印象。
“他怎么了?”任队问道。
“他有个儿子在乡初中读初三,学习成绩非常好,曾在省奥数竞赛中取得前几名的名次。据此案部分村民反映,张保玉怕孩子在学校受委屈,被人欺负,平时从不敢得罪冯家人。因为冯旺财有个大姐,在乡初中当教导主任。”
她这一说,众人就有点明白了。在场的人有很多都有孩子,就算是他们这些人,也不敢随便得罪学校的教导主任。毕竟孩子在别人的管理下,把人得罪了,就算不明着整你家孩子,哪怕阴阳几句,暗示其他学生搞孤立,也足够自家孩子受的了。
推己及人,在场的人就能明白张保玉惧怕冯家人的心态了。
要是孩子学习不好也就算了,大可以破罐子破摔。可孩子学习好,有前途,家长哪敢因为自己的事影响孩子前途?
这时陈染又道:“这次我们一次抓了十八个人,这些人中有不少人属于村霸,在村里作威作福,没少整人。不过总有例外,我觉得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个家庭,哪怕都参与了暴力抗法,也可以根据具体情况来分析,没必要搞一刀切。”
“所以我查了下张保玉参与抗法的情况,有村民反映,他是被别人拉到现场的,当时他站的位置离冯旺财大哥近,他不敢当着冯家人的面放下武器,所以被抓了进来。”
“基本情况就这些,我的想法是,他暴力抗法肯定不对,应承担法律责任。但其情可悯,上述情况也应体现在材料中,以便让检方充分了解到张保玉的具体情况。”
“像他这种情况,哪怕检方最终给出的结论不是不予起诉,能轻判也是好的。”
梁队怔了一会,他知道陈染优秀,只是他真没想到,陈染思考的会这么周详。
不过陈染说的是对的,每个成年人身后都有一个家庭,尤其是冯家村那种以种地为主的地区,家中的男人大都是主要的经济来源。
这次他们去冯家村抓人,遭遇到集体围堵,他就是不想抓那么多人,才给了村民放下武器的机会。
如果抓的人太多,村里老幼的生活就很容易陷入困境,这并不是他们所希望的。他们主要是想整顿那边的风气,免得日后再发生这种大规模骚乱,而不是为了抓人而抓人。
所以,陈染这个思路也符合他们抓大放小的原则,他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
他当即表态:“小陈这个思路在我们以后办理群体性案件时,可以酌情借鉴。任队,张保玉的情况,你找人再重新核实一下,确实如此的话,就按陈染的思路办。”
没人提出反对,也没有人窃窃私语。坐在陈染身边的一位刑警悄悄对她比了个大拇指,又悄悄放了下去。
这时尹局低头跟身边的梁队说了句话,梁队就对一中队王队说:“二中队案件总结完了,咱们说说出租车抢劫案的情况吧。”
王队没有假手他人,自己站了起来,等视线都集中到他这个方向,他才道:“对于出租车抢劫案,上级领导多次过问,分局和队里都有压力。遗憾的是,这起案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突破性进展。”
“我先说说目前查到的情况。”他看了眼手下,一名下属赶紧把打印好的现场图片传给二中队的人。
陈染也拿到了一份,资料很薄,只有六页纸,前三张都是现场图片,第四五张都是在现场采集到的足印,最后一张写着一些地址和姓名。
“前三张是死者的图片,第四五张是现场发现的足迹以及所有可疑物品,第六张为死者生前开出租车常走的路线,以及沿路可能会去的商家和停车点。”
陈染翻开第一张图片,看到一个蜷卧在草丛中的女人,她脖子上缠着一条蓝绿为主色的纱巾。有人用纱巾勒住了她的脖子,死时那纱巾还缠成了几圈,绕在她脖颈处。
第二张图片是取下纱巾后的照片,她上半身衣服已被剥除,露出脖颈处重重的勒痕。
“死者是纱巾绕颈窒息而亡,据死者丈夫反映,其妻赵蕙蕙生前没有戴过这个纱巾,我们怀疑这条纱巾是凶手随身携带的。”
“经过法医解剖,凶手至少应有两个,一个人用力按压住死者,并有捂嘴行为,以阻止她挣扎喊叫。另一个人用纱巾缠住死者,令死者窒息而死。”
陈染不由得思考起来,什么人会随身携带纱巾?
如果凶手是男的,他会不会更倾向于选择带绳子?哪怕是细绳?
有人注意到现场有枚足印有尖头鞋的印记,那脚印还挺新的,感觉奇怪,就道:“王队,这个鞋印有点像现在流行的女式尖头鞋。那种皮鞋很尖,我怀疑用那种鞋子踢人能把人肚子戳出洞。凶手不会有女的吧?”
其他人也有这样的想法,周浩竟一反常态地道:“这个鞋码是不是太大了?看着能有40了吧,女性很少有这个鞋码。从尸检结果来看,两名凶手力气都不小,因为死者几乎没有多少挣扎的痕迹,只有力气悬殊的情况,大概才会如此。”
“所以,我有个猜测……”他说到这里时,似乎有点犹豫。
其实王队他们也有猜测,他也希望二中队的人能跟他想到一起去,就追问道:“怎么猜的,你说吧。”
周浩用拳头堵着嘴,咳了下,才道:“有一名凶手大概是男扮女装,丝巾就是他戴的。当然也有一种可能,这个人有异装癖,就喜欢穿女装。”
杨信刚禁不住瞪大眼睛,瞧了周浩好几眼,这个浓眉大眼一本正经的家伙,怎么一下子想到异装癖去了?
他是不是经过了什么?杨信刚决定稍后找到机会一定得好好问问周浩,从他嘴里扒出点料来。
王队愕然片刻,与梁队对视一眼,才道:“小周是吧?我觉得你的意见很有道理。”
“据死者丈夫反映,因为今年容城已发生过出租车抢劫案,所以他们约定好了,晚上不要拉人去郊外,发现乘客情况不妥,也不要拉。他妻子一向谨慎,是不会在晚上拉两个男人去郊区的。”
“但这两个人中间如果有一个打扮成女装,就有可能瞒得住死者。”
他这一说,二中队的人都觉得有道理。
老吴之前一直没讲话,听到这里,也提出了一点可能:“如果凶手假扮成孕妇,或者生了重病的人,死者上当的可能性就会更大。因为死者丈夫说过,他妻子心善。”
老吴这个猜想也得到了众人的认可,要在夜间麻痹警惕性极高的女司机,扮成弱者的确是个容易得逞的办法。
周浩和老吴先后发言,接着又有两个人提了自己的意见。到开会结束时,梁队说:“出租车抢劫案的情况大家也了解了,现在我宣布,一二两中队将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联合办案。二中队一分为二,留下一半人继续处理那几个案子,其他人办出租车案。”
“王队,任队,你们俩商量下具体怎么布置任务,细节部分我先不参与。”
他提前离开了会场,陈染等人也回了办公室,只有王队和任队留在了会议室,商量着人员的分派问题。
陈染等到下午五点,眼看要到下班时间了,这时任队过来找她,跟她说:“小陈,你一会儿回家休息吧,从明天开始,你负责调查五一路附近的几个商家和二手车行。有需要协助的,可以找我们中队的人,也可以联系你在派出所的同事。”
五一路属于莲山派出所的辖区,派陈染去再合适不过。死者常在五一路商圈以及附近火车站周边等客,五一路还有几家小饭店和百货商店也是她常去的。
死者生前最后一段时光说不定就在五一路或者火车站附近转悠,也可能去某家小店停车吃了点饭,买了点饮料面包,所以这些地点陈染是必须要跑的。
哪怕一中队的人都跑过,她也得再跑一趟。
还没出刑警大队,她就接到了路鸣的电话,听声音路鸣很高兴:“袁队让我下班了,本来没想让我那么早走的,他一听说是你我,马上就放人了。”
“好,那咱们在五一路新华书店附近碰头吧。”
第39章 借调 谁摸我
陈染五点刚过十分离开刑警大队, 到五一路新华书店门口时,刚好五点三十。
这一片属于莲山派出所的辖区,派出所离这儿自然不远。就算是步行, 路鸣也该到了。
但她往四周张望了一圈,也没看到小路的影子。
小路时间观念比较强,不会无缘无故迟到, 陈染想着要不然打电话问问。
这时路边一辆黑色轿车打起了双闪, 还按了下喇叭。
谁啊?没事儿又打双闪又按喇叭的?
陈染顺着声音瞧过去,路鸣刚好摇下车窗,从车里探出头来朝着陈染招手, 随后跳了下来。
“嘿嘿,我姐的车,她给我了,哪天你想开的话,跟我说一声就行。”。
看着他打开车门,陈染在车座上按了一把, 说:“这车坐起来比咱们单位那辆破桑塔纳舒服多了。”
“可不是吗?那车太颠了, 我老担心它半路趴窝。”
两人说笑着进了书店, 直奔工具书区域。
路鸣在备考法考, 今年年底就要考。陈染觉得以他现在的水平要想一次过关,难度会很大。
不过路鸣平时的工作经常用到法律知识,学以致用的过程会让他更容易理解和记住书本上的知识,所以他还是有希望一次性过法考的。
她这次就是想给他买几本适合他当前水平的书。
她心里有目标,选书就很快, 不到二十分钟就把书挑好了。
买完书两人去了附近一家烧烤店,这家店的烤串和烤馍味道都挺好,陈染他们到的时候, 座位基本上都满了。
烤串师傅忙得飞起,胖脸油油地,还不时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抹一把汗。
路鸣晓得陈染更愿意吃素串,除了每次来必点的羊肉串,他还点了不少茄子、豆角、蘑菇和烤豆皮。
有个老者从她身边路过,瞧见陈染时停住了脚步。
“小陈警官,是你吧?有日子没见你了,这阵子忙着呢?”
“对,我是,您是……”陈染一时不太确定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位六十来岁的人。
“我家在这片住,陈警官,我见过你。”
“上个月有个老不要脸地天天在那边小花园耍鞭,把人烦得不行,劝他不听,打又打不得。不过那老家伙现在不敢去了,他说怕你找过去罚他钱呢。”
老者说得乐滋滋的,看上去是真高兴。
陈染点头,表示知道了,“大叔您去吃饭吧,那儿刚有个空位。”
“不用不用,我跟朋友一起来的,我先过去了。”老者对陈染相当客气,道了别才去找自己几个老朋友。
陈染和路鸣的串儿很快烤好了,两个人快吃完的时候,挂在墙上的电视出现了新闻播报的画面。
新闻联播每天七点开始,容城本地新闻会把时间提前。这时候不是黄金时段,不会播电视剧,正是播放地方新闻的时候。
这家饭店播的是法制新闻,有几个人从新闻开播就盯着电视,吃串都不专心
路鸣刚开始没注意听,听了大概七八分钟,画面突然一转,出现了不少警察!
“观众朋友们,据我台记者报道,我市河西区公安分局于日前破获一起杀妻埋尸案……”随着播音员的讲述,屏幕上的画面不断推进。
炊烟袅袅的乡村里不时传来阵阵狗叫声,直到一队警车出现,才打破乡村的宁静。
警察与当地老百姓对峙那一刻,店里人都没心思吃饭了。
画面做了处理,掩住了警察的脸,但警民对峙的场面全都被拍了出来,当村民们成群结伙拿着棍棒和农具攻击警察时,好多人都呆住了。
“我的妈,那地方人也太野了!”
“疯了,这帮人简直是疯了!”
“那个杀老婆的让警察带出来了,看,快上车了。”店里观众看得都极投入,唯独路鸣,看一眼电视,就会再看一眼陈染。
他听说了,陈染也去了冯家村抓人,还立了大功。这事所里的人现在都知道。
蔡剑还打听到,上边又要给陈染请功了,这次估计得是二等功。
这时镜头突然转变方向,一个面目狰狞的老头扛着猎枪以特写的方式出现在屏幕上。突然闪出那张凶气十足的脸,吓到了不少人。有人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脯说,“吓死我了,他要干什么啊?”
“还能干什么,没看着他肩膀上那杆枪吗?这老家伙要拿枪打警察!”
旁边的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都是普通人,在现实中哪见过这种凶狠如土匪的人啊。
“不会打中了吧?”有人开始担心起来,生怕下一秒就会有警察中枪倒地。
正提心吊胆看着,一道身影突然轻盈地跃过马车,凌空而起,手在围墙上轻轻一撑,转眼就翻到了高墙另一侧。
从她出现开始,到翻越到围墙后再把持枪老头制服,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实在太快了。现场的人只能看出来那是位女警,至于她长什么样谁都看不清。
饭店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惊得合不拢嘴,这都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