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个意思,我哥衣服都换好了。现在要是报了警,就得把他脸上布揭开,再脱下衣服,这实在是……”说话的银发老者一脸担心。
陈染心想这才到哪儿啊?要是真发现谋杀的迹象,别说脱衣服,法医可能还得给死者做解剖呢。
但她现在不能这么说,以免刺激到兰家人。
想了下,她转向兰朝阳父子,说:“这样吧,我既然来了,也不能什么都不问。可以让我先看看老人家的脸吗?”
光看脸的话,也不是不能接受,老人家的死的确是有些蹊跷,其他人自然不好再提出反对。
兰朝阳二叔之前一直没发话,这时却站了起来,拦在陈染面前,说:“你多大,懂什么啊,你就看?”
“要是影响了我爸以后投胎,你负责得起吗?”他的威胁对兰家几个老人有些效果,但兰朝阳反而看出了他的心虚。
兰朝阳使了个眼神,便跟着兰朝云兄弟俩一起上前,一左一右抓住这个男人胳膊,不让他乱动。
兰朝阳一只手臂揽住他二叔肩膀,看似亲热,实则却带着几分威胁,说:“二叔这么反对,是不是心虚,怕警察看出什么?”
“不然你跟二婶为什么死活要拦着?”
这句话问出来,兰家二叔二婶再不好说什么反对的话,否则就坐实了他们俩的心虚。
兰朝阳二叔心下恼火,有点慌,但他想着老人身上并没留下什么痕迹,警察应该是看不出来的,所以他得沉下心,不要让人看出来。
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只能这么开导自己。
兰朝阳父亲终于代表兰家人跟陈染说:“先看看脸可以,那就麻烦你了。”
陈染点头,没有急着去揭兰爷爷脸上盖的布,反倒先在尸体前鞠了三个躬。
鞠完躬后她又对着兰老爷子说:“兰爷爷,今天对不住了。我怕您老死得冤,想看看看您的脸,您老泉下有知,体谅一下。”
她这番举动赢得了兰家人的好感,兰朝阳爸爸更是觉得欣慰。
这时陈染已戴上随身携带的塑胶手套,走到尸身前,轻轻揭下了老人脸上的盖布。
看到老爷子脸那一刻,她眼皮轻轻跳了下,已看出些异常来。
这个脸色明显是青紫色啊!
她没把心里的惊讶表现出来,又抬手去掀老爷子一只眼皮。
兰朝阳二婶咽了口唾沫,不知道陈染这是要干什么。她紧张得脸上发热,想拦又怕兰朝阳再次指责她心虚。
室内都是兰家近亲,室外院子里还有几十个人,都是来吊唁的亲朋好友。
兰老爷子死因成谜的事已传了出去,几乎所有人都在小声议论这件事。
这些人都知道,兰老爷子手上有点钱,还有座值钱的院子。
这个院子之前没有进行任何分割,现在竟以遗嘱的形式留给了兰家老二。而兰家其他人事先竟不知道有这么个遗嘱,这件事确实有几分可疑。
有几个好奇心重的便走到窗前,透过窗户向室内看过去。
肖明非也想过去看看,但他不好意思像其他人一样过去扒窗户。就和另外一些人一起去了客厅,与停灵的房间只隔着一道门。
此时陈染已掀起兰老爷子一只眼皮,看向了老爷子眼结膜。如她所料,老爷子眼结膜上果然存在一些散在的红色斑点,比针尖大不了多少。
看完老爷子另一只眼,陈染又扒开老爷子的嘴,看了看他口内上下龈的情况。
片刻后,她直起腰,摘下手上的手套,毫不迟疑地掏出了手机。
兰朝阳和其他兰家人都想问问她有没有看出什么,却见她拨了个号出去,等对方接通电话,她就道:“任队,我这边有一名老年男性死者,疑似谋杀,你派几个人过来,要带上法医,地址我发给你。”
呼啦!室内的兰家人全都站了起来,像军训一样整齐划一。
窗户外和客厅里的那些人也都瞪大双眼,居然真的是谋杀吗?!
他们本来只是抽空来吊个唁,谁能想到,居然会亲眼目睹一场谋杀案?
兰家二婶心脏猛跳,突然蹿起来,猝不及防地扑向陈染,尖锐的指甲向着陈染脸上抓过来。
其他人都没防备她会突然偷袭,陈染倒不怕,她反应快,只要往旁边一躲,就能避开兰二婶的攻击。
让她没想到的是,肖明非居然及时出现在她面前,伸出手臂,拦住了兰二婶。
只是他露在半袖外面的胳膊遭了殃,被兰二婶吴素兰尖锐的指甲抓出一道血痕。由此也可见,吴素兰用了很大的力气,竟似恨极了陈染。
“你凭什么说是谋杀?空口白牙,你这是诬陷。”吴素兰被冲过来的几个人抓住,动弹不得。兰二叔没敢像他老婆一样动手,但他没有死心,选择用语言攻击陈染。
陈染竟笑了下,淡淡地说:“有些人以为自己很聪明,实际上在警察眼里,很多害人的手段到处都是破绽。”
“一会儿法医和刑警都会来,他们到了你就知道结论了。”
陈染没说错,据她判断,兰老爷子是被人捂死的。
捂死他的有可能是枕头之类的软性物体,所以他口鼻外面没有明显痕迹。
但是,捂死属于机械性窒息的一种。凡是机械性窒息,死者面部都与正常死亡有区别,会呈现出青紫色,尤其是头部、颈部以及上半身。
除此之外,兰老爷子眼结膜上有些散在的红色斑点,针尖样大小,其唇内有青肿痕迹,像是按压时被牙硌到产生的瘀痕。
有这些证据,基本就可以判断,死者是死于机械性窒息。
陈染确实没独立处理过凶杀案,但她看过很多很多卷宗,最近又在攻读法医书籍,这么明显的痕迹她是不会看错的。
兰家二叔二婶都已被人制住,不能乱动。在等待同事的时间里,陈染问兰朝阳爸爸:“兰伯伯,之前你们谈到的遗嘱还在吗?”
“在的话,拿给我吧。回头可能需要做下鉴定,看看遗嘱是否为老爷子亲笔所写?如果是他本人写的,也要查清楚是否有强迫痕迹。”
窗外几个人都在专心听着,听到这里,有个人回头跟别人说:“看笔迹还能看出来强迫啊?”
另一个思考了一下,说:“我觉得能,你想啊,被人强迫的时候,写的字肯定跟平时不太一样,至少不会太自然,笔划可能有点抖,不够直溜圆滑,你觉得呢?”
“嗯嗯,有道理……”
现在大家心思都在这个案子上,谁都没心思想别的了。
有人又小声问:“不知道老爷子身上有什么痕迹,刚才那个女刑警看了几下,就打电话让别的刑警过来,说涉嫌谋杀,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他们都想进去看看,迫于兰家人都在,这种想法也只能压在心里,不好真的去看。
刑警来得比较快,十几分钟后,五六个刑警就到达了现场。
孙维一和圆脸的杨法医来了,最近杨法医不小心割到了手,一些需要动手的活他就交给了孙维一。
任队亲自带着人进来,先看了看现场,简单地向陈染和兰朝阳等人了解了下情况,便走过去,观察兰老爷子的脸。
这一看,他就看出了问题,也像陈染刚才做的一样,扒开老爷子眼皮和嘴唇看了看。
他的动作与陈染的基本一致,由此可见,他们这样的做法是有依据的。
围观的人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也瞧出来了,刚才那个女警肯定不是胡乱下的结论。
那兰家二叔二婶不会真的是谋杀犯吧?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对夫妻俩可就太可怕了。
因为不少人知道,兰二叔是几个兄弟里混得最差的。也因为这个原因,兰老爷子对他照顾得比较多。
兰老爷子生病用钱时,大头都是大儿子和三儿子拿的,谁能想到,最受老人偏爱的儿子儿媳居然是害死老人的凶手!
任队检查完,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回头示意杨法医和孙维一上前,让他们先给兰老爷子做个简单的检查。
如果有必要,他们会考虑把老人拉到殡仪馆,进行详细的解剖。
杨法医手上还包着纱布,裹得有点厚,他示意孙维一上前动手操作。
孙维一没有推辞,戴好口罩和手套,同样先观察了老人的脸和眼睛,随后她又在死者口腔内看了看,还观察了一下死者的指甲。
眼看着她还要剥开死者上衣,兰家一位老人客气地道:“还要解开衣服吗?这是不是……”
任队严肃地道:“这个案子涉嫌谋杀,观察死者体表情况是必须的。目前我们警方已介入,具体该如何做应由我们来主导。”
“我们也尊重家属的意愿,但有些必要检查是一定要做的,希望家属能理解并配合。”
他说话本来就有感染力,一番话说得又有理有利有节,那些老人心里就算有所顾忌,这时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来了。
有了任队支持,孙维一顺利解开兰老爷子上身的寿衣,露出他胸部、腹部以及大半个胳膊的皮肤。
为了减少对老爷子的影响,在剥衣服前,警方在四周拉起了帘子,不让外人继续往里看,所以室外那些亲朋好友想看也看不到了。
这些人急得抓心挠肝,却也无可奈何。
几个警察看着露出来的那片皮肤,互相对视一眼,彼此心里都已有了结论。
老人两只上臂和胸廓下方近胸窝处都有抵抗伤,肯定有人曾用力压制住老人手臂和胸部,不让他挣扎。
即使没能亲眼看到当时的情景,仅凭老人身上这些痕迹,在场的几位刑警也能判断出当时老人曾遭遇过什么。
陈染说的没错,兰家二叔二婶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以为他们用枕头之类的东西把老人捂死,别人就不会让人察觉什么。
可事实上,在有经验的刑警面前,这种做法造成的痕迹真的是漏洞百出,无论是判断还是取证,都不困难。
孙维一戴着口罩,留着一头黑亮的齐耳短发,显得极干练。她指着老人身上的痕迹跟任队说:“抵抗伤很明显。为了确定证据,我建议对死者进行进一步的解剖和检验。”
兰家人没谁再敢提什么反对的话,但那银发老者说:“解剖?是不是还要把我哥肚子剖开?能不能不做?”
任队看向孙维一,她在这方面是专业的,他打算听听她的意见。
孙维一瞧了眼老者,客气地说:“不一定要剖开腹腔和胸腔,要不要切开需要看初步检查的结果再判断。”
“我们的目的是确定死因,至少要切开体表观察下,还有其他一些检查,比如血检都是必须的。”
她长相柔和,说话时有亲和力,行动上却又干脆利落,虽然年轻,倒能让人产生些信服的感觉。
最后无人再反对,事已至此,兰家人都知道这个解剖是免不了的。
警察很快派车把兰老爷子拉到了殡仪馆,老爷子这一走,丧礼自是不好再办下去了。
客人们其实不太想走,但丧礼都不能办了,他们想留也没有理由再留。
不过半个小时,原本还热闹的院落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麻雀两三只在屋顶附近的电线上叽喳叫着,室内则只剩了兰家一些近亲属还在。
那封遗嘱和兰二叔夫妻俩也都被警察带走了。
没了外人,一家人终于能坐下来说话。
“你们说,小二两口子不会真干了这种缺德事吧?”银发老者到这时还有点不敢相信。
他们这一辈极为信奉养儿防老的观念,谁能想到,养大的儿子居然亲手杀死了待他们极好的老父。
这个事实对兰家几位老人都产生了极大的冲击,让他们私下里都在审视自己和自家孩子的关系。
兰朝阳摊了摊手:“这不明摆着嘛?那些警察的表现大家都看着呢,现在没人再说我诬陷吧?”
“没没,我们也没说啊,都是老二夫妻俩说的。”有人马上辩解。
兰朝阳爸爸拍了拍儿子肩膀,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只让儿子带着兰朝云先出去,室内很快又剩下兰家几位长辈和人到中年的两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