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紧紧捏住手机,良久才回去消息:【好多了,谢谢。】
对话框的那头很快显示正在输入中。
梁双韵盯着那里,看见“正在输入中”反复出现。她几乎可以想象那个场景,他在手机上慎重又慎重地编辑文字。
嘴唇在等待中因焦虑而干涩,终于看见程朗发来的那段文字。
梁双韵记得,他从来不是一个擅长用语言表达情绪的人。很多时候程朗的话语很短,消息也是。她没有收到过他这样长的消息:
程朗:
【梁双韵,你离开,我尊重你的决定。那封资产证明信没有任何别的意思,我期盼你想知道我更多,但是我判断错误,也收到错误的苦果。
和你在一起是一件甜蜜和痛苦都很极致的事情,就像你的爱与不爱,是刀的正反面没有过度。
梁双韵,你那时候让我不要把前途放在画室里,以防有一天起火,叫我也引火自焚。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所以这一次,我也不想把我的真心放在画室里。
不论结果如何。】
司机问梁双韵还好吗?
梁双韵才发现眼泪早已滴到手背上。
思绪如陷泥泞,根本无法从这条消息里离开。却在下一秒又收到程朗罕见的语音。
梁双韵视线模糊,点开那条语音,贴近自己的耳朵。
程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沉稳,却是她从未听过的话语:
他说:“我,Landon Cheng,程朗,爱你,梁双韵。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梁双韵泪如雨下,手指误触语音条,程朗的声音又外放:
“我,Landon Cheng,程朗,爱你,梁双韵。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司机听不懂中文,以为梁双韵是因为可能赶不上飞机而大哭。连忙说道:“我会尽量快点开的,虽然堵,但是也不是不可能。”
梁双韵摇头:“……不,不是,不关你的事……”
车里的温度适宜,梁双韵却觉得心里烧起了一把大火。
程朗难道不知道她是因为那份资产说明书才离开的吗?他一定知道,一定看到了。可明明知道她会因为看到他的真心而逃跑,为什么还要这样说?
为什么还要这么清晰地告诉她:我,Landon Cheng,程朗,爱你,梁双韵。
梁双韵说过很多“喜欢”,但她的喜欢里没有太多的“喜欢”。而程朗只说一次的“爱”,里面有梁双韵不敢承受的分量。
很多年前,那间封锁起来又带走梁双韵父亲的画室变成梁双韵的人生警示,不要把自己想要的东西锁进去,因为总有一天那里会失火、殃及自我。很多年后,梁双韵奉行这条标准,也以此期待身边的所有人,包括程朗。
如果想要去纽约就去,不要因为任何人留下来。
程朗照做了。
那场大火没有蔓延到程朗的身上,却在此时此刻好似叫梁双韵置身其中。
梁双韵的画室着火了。
车越往离开程朗的方向开,那场大火就越旺盛。
梁双韵想,自己从前何以如此爽快地践行那些洒脱的人生态度,其实都是因为不那么爱、不那么在乎。
所以可以随时随地放弃,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妥协。
她所以为的勇敢,其实是没有成本的放弃,因为她从未在意过。
而程朗呢?
确定她因为窥见他真心的一角就火速逃离,也还是无比郑重、清晰地告诉她,他爱她。
几乎是把一颗沉甸甸的真心丢下确定无疑的悬崖,而他没有任何迟疑。
梁双韵曾经无数次想,她爸爸不该把所有的画作都永久封锁在那间画室里。
而她此时此刻呢?又要把程朗关在那里吗?
无法接受“爱”永远是当下的一种状态,无法接受“爱”有可能是会消失的吗?
没有这样的勇气吗?梁双韵?
不敢承认自己对程朗的爱吗?因为一旦承认,失去就有了代价。
其实,你连任何人都比不上吧。
剧烈的哭泣之后,头脑却迎来无比的清晰。
梁双韵只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今天她的生命就结束在这趟离开程朗的旅程上,她是否能毫无怨言地就离开?
梁双韵的答案根本无需思考。
她要回去!回去!回去!
她要回应程朗的话,她现在还不想离开纽约!
手掌用力地擦去了所有的泪水,打给程朗的电话不需要任何迟疑。
那端在下一秒就接起电话,也传来梁双韵最熟悉的声音:“梁双韵?”
他声音很低,带着些不可思议。
梁双韵还没开口,他又问:“到机场了吗?是不是没找到买药的地方?时间还够,我可以送过去——”
“程朗……”梁双韵一开口,鼻头又一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刻,程朗缓声问道:“梁双韵,你哭了。”
梁双韵用力眨眨眼睛,抹了眼泪,说才没有!
程朗又问:“头还痛吗?”
梁双韵说:“痛得厉害。”
“我现在就去找你,你在安检外面等我。”
电话那头,传来程朗的脚步声。
梁双韵的眼泪止不住。
她从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一给他打电话、一听到他说话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程朗,你不要过来。”梁双韵立马说道。
程朗的脚步声停止了。
梁双韵问他:“你今天还有什么事吗?”
“原本是要送你的。”他说。
梁双韵流着眼泪又笑出声,神经病吗?她问的是这件事吗?
“我问你现在要做什么事?”
“没有,”程朗说,“可能会在家工作一会,但是现在心情不是很好。”
“为什么?”梁双韵又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程朗只叫她的名字:“梁双韵。”
梁双韵眼泪又簌簌往下流:“我想听你说。”
她没有说要听他说什么,但她知道他知道。
短暂的一小段空白,梁双韵听见电话里传来程朗的声音。
他的声音好温柔、好干燥、好舒适。
“梁双韵,我爱你。”
梁双韵在电话里哭了起来。
“你能来接我吗?”她说。
“你到哪里了,在机场吗?”
“我堵在路上了,一会叫司机在路边停下。”
“给我发个定位,我现在就出门去接你。”
“你不问我今天还坐不坐飞机了吗?”
“不想问这个问题。”
梁双韵又在泪水里笑起来。
“其实是因为我头好痛,坐不了飞机。”
“太好了。”
“我头痛你还说太好了。”
“我是说后面一个。”
梁双韵笑得肩头乱颤,又捏紧手机说道:“程朗,和你在一起我总是笑。”
“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也总是笑。”
梁双韵说:“对,可是现在离开你的时候,我会哭了。”
电话那头,程朗又安静了一会,他说:“我也是,梁双韵。”
梁双韵抽了抽鼻子,说道:“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梁双韵安静地深呼吸了一下,说道:“梁双韵今天爱你。”
“谢谢,我喜欢这个秘密。”
梁双韵笑得颧骨都要离开地球,谁问他喜不喜欢了啊?谁问了?
“还有吗?我喜欢听你的秘密。”程朗又说。
“秘密是要用代价换的。”
“什么代价?”
梁双韵抿唇笑,思索了一下:“睡觉。”
电话那端,程朗很轻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