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个红绿灯 第33章

  施浮年不是一个爱磨蹭的人,效率与质量并行永远是她的人生信条。

  简单客套和业主杜先生寒暄两句,施浮年便开始工作。

  她沿着墙面测量开间和进深,记下数据和落地窗的尺寸。

  杜先生看她拿着测距仪,问了句,「大体情况和图没有出入吧?」

  施浮年说:「没有。」

  做这一行的,最怕碰上的就是图纸与显示不符,只是忽然在客厅与餐厅之间冒出一根柱子,都能让设计师抓破脑袋想一宿。

  量房结束后,杜先生客气地说要请她吃饭,施浮年说不用。

  她回到酒店洗了个热水澡,拿着毛巾擦头发时弹来一条电话。

  「喂,施总,出差顺利吗?」宁絮的语调上扬。

  施浮年点开免提,「还行,量一天房有点累。」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应该会在B省多待几天,还有不少事没和客户商量。」

  「好吧。」宁絮说话很黏糊,「我想你了,施总。」

  施浮年敷了片面膜,冰凉的膜布让她被雾气熏晕的脑子一瞬间变得清醒。

  「你想要什么礼物吗?我给你带。」施浮年把面膜褶皱抚平。

  「不要。」宁絮叹口气,「你快回来吧,今天司经理出去办事,只留我和美国鬼子在公司面面相觑,你是不知道那个气氛都臭成什么死样子了,多看他一眼我都快要吐出来,公司过段时间能不能再招点人啊?我不能只有他一个同部门同事吧?」

  施浮年打开计算机,想了一下,「等我回去看看。」

  宁絮又和她念叨一会儿Joseph,最后把自己说得怒火攻心,挂掉电话去画cad。

  施浮年摸着手机壳的轮廓,点开屏幕,不久后又摁灭。

  谢淙这几天很忙,酒量再好也扛不住昼夜颠倒的应酬。

  他喝了碗朱阿姨给他留的醒酒汤,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施浮年也帮他做过这种汤。

  谢淙走上楼,停在主卧门口,鬼使神差地敲了一下门。

  古钟的秒针一跳,廊道响起十二点的钟声。

  谢淙盯着那扇门,手指搭上冰冷的把手,用力一压。

  主卧的门被打开。

  谢淙眼睫一抬,望向那间空无一人的卧室。

  ——

  施浮年是在一周后才回的燕庆,为了尽快赶方案,她没回家,直接开车去公司。

  施浮年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空调开得太低,她找了件薄开衫穿上,低头时恰好看到叶甄打来的电话。

  「叶老师,您找我什么事?」

  叶甄笑一笑,「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忙不忙,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和谢淙回学校看看,下周就是学校百年校庆。」

  施浮年关上空调,开窗通风,看到对面的写字楼依旧灯火通明,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是有时间,谢淙他……我还没问他会不会去。」

  「没事的,来不来都行,他要是忙也没关系,老师们其实就是想知道你们过得好不好。」

  结束通话后,施浮年在与谢淙聊天的微信界面上停留了很久,删删减减,最后还是没发出一个字。

  他去或不去,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也没有过问的义务。

  施浮年回到家,朱阿姨做了炒猪肝帮她补身体。

  她坐在空旷的餐厅吃完那道菜,习惯性地冲着对面说了句「我吃饱了」。

  对面没有人。

  施浮年庆幸自己说话声音不大,没有被朱阿姨听了去。

  她走上楼,把猫抱到怀里帮它梳毛,它毛发太长,已经可以扎满满一头的辫子,像谢淙上次那样。

  施浮年想起谢淙之前送她的一束水仙百合,又想起他带她去看中医。

  种种记忆如浪潮般翻涌,施浮年顿时觉得身上的力气都被抽干。

  她躺在浴缸里,把口鼻埋进温水中,等快窒息时又猛然抬头。

  头发贴在身上,她走出浴缸,坐在梳妆台前涂精油,把手往右边首饰盒里一探,没摸到戒指。

  施浮年顿时拍开灯,戴上眼镜搜罗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

  胸口像堵着一团不上不下的气。

  她躺在床上,张开五指,在夜灯下看无名指上被压了半年的环形痕迹。

  其实也不是多重要的东西,戒指是爱情的象征,但他们之间本就不存在爱情。

  ——

  校庆那天正好是周六,施浮年早起化妆收拾,在众多衣服里挑花了眼,最后选了一条umawang香槟色连衣裙。

  从首饰盒里拿出一对珍珠耳钉,戴右耳时,Kitty跳上桌子盯她,还舔了舔她的无名指。

  施浮年低头看了一眼。

  也许是不太习惯少了戒指的束缚,施浮年总觉得空落落的,心里也是。

  她用力掐自己一把,关上首饰盒,不再去想戒指的事。

  时隔九年,再度站在A大校门前时,施浮年依旧是一个人。

  十八岁的施浮年手里推着两个陈旧的行李箱,肩上背着用了六年的黑书包,踩一双洗到发白的球鞋,满眼清亮得像山谷间的汩汩溪水,怀揣着憧憬和希冀地走进梦校,把未来的一切都当成戏剧的开场白。

  二十七岁的施浮年穿戴着十八岁时羡慕渴望的名贵奢侈品,一双眼睛里只剩下疲惫。

  A大是全国Top级院校,群英荟萃人才济济的学校挂满横幅,年轻学子们穿着白底红字的统一服装,青春的朝气如火焰般熊熊燃烧。

  施浮年先去了最熟悉的机械学院。

  叶甄正站在学院门口和其他几位行政老师检查校庆用品。

  「叶老师。」施浮年轻轻开口。

  叶甄回头,看见她后喜笑颜开,「是你啊浮年,来得真早,怎么样,觉得学校有没有变化?」

  施浮年环视一圈学院楼,弯着眉眼摇头,「还是和以前一样好。」

  叶甄还在忙其他事,施浮年没多打扰她,自己一个人在学校里逛了一圈。

  临近文艺汇演,施浮年走到操场,找到机械学院的位置,随便挑了个椅子坐下。

  施浮年解锁手机,宁絮发了十几条吐槽Joseph开会用鼻孔看她的微信。

  施浮年问她:【你们之前认识吗?】

  宁絮回:【拜托,我怎么可能会认识这种狗屎货色?】

  施浮年想了想:【你大学不是在洛杉矶读的吗?会不会是认识但你忘记了。】

  宁絮很没心没肺:【管他呢,我没记住就是不认识。】

  施浮年无声笑笑,打字时察觉到有人坐在她左边,施浮年抬眸看了一眼,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她没有理会,继续低头看宁絮发来的一长串话。

  主持人上台念开场白,施浮年收起手机,看前面几排没有熟悉的背影,心想他应该没有来。

  不料下一秒,谢淙在她右边落座,他穿着黑色衬衣,袖口挽到小臂,散漫地靠着椅背。

  施浮年朝自己方向收了一下腿,双手交迭在包上。

  两个人中间像隔一条楚河汉界,任谁都看不出这是一对扯了结婚证的夫妻。

  特别是施浮年手上没有戴戒指。

  谢淙余光飘到她并拢的右手时,心跳有一瞬间彷佛错了拍。

  干净光洁的无名指像上好的白玉,轻轻搭着腿。

  谢淙的目光从手移到侧脸,视线如一把尖刀,想割开施浮年的那张画皮,看她到底藏着一副怎样的皮囊。

  想到之前还在拜托朱阿姨提醒施浮年记得吃药,谢淙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蠢过。

  认真对待一个没有心的人,结局像一场无疾而终的喜剧。

  谢淙调开视线,看向不远处的文化展览区。

  施浮年的眼睛定在场上的大合唱,指腹慢慢滑过手背,她不经意地朝谢淙看过去,男人正偏着头,只留给她一条清晰的下颌线,衬衣衣领整齐地压着,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方的半道疤痕。

  心底像被虫蚁啃咬,密密麻麻的痒意铺展蔓延,闷得她喘不上气。

  施浮年抿了抿唇,再度看向演出,已经由大合唱变为诗朗诵。

  施浮年看完了整场演出,专注到连谢淙离开都没有察觉。

  宁絮打电话问她:「你学妹学弟们表演得怎么样?」

  「挺好的。」

  「都有什么节目?」

  「合唱、朗诵……」施浮年回忆了一下,却觉得大脑一时空白,「不记得了。」

  眼睛细细盯着每个节目,可都像流水般在脑海中滑过,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刚才的两个小时里,她到底在想什么?

  施浮年扫过A大那棵有百年历史的侧柏,从耸入云霄的绿叶到蜿蜒曲折的枝桠,从粗壮古朴的树干到树下的那个人。

  九月的风徐徐刮过,吹散施浮年满身的疲软,将她带回到几年前,那个燥热到连草坪都干裂的早秋。

  -----------------------

  作者有话说:小吵怡情[鼓掌]

第22章

上一篇:犬系陷阱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