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已至 第149章

手机交还给她,周叙珩问她:“你知道为什么我想和你一起来这里吗?”

程颜摇头。

“你还记得你以前最爱看的那部法国电影吗?”

她知道他说的是那部著名的戛纳获奖影片。

“电影里的主角,最后就是在水族馆里重逢的。”说到这,周叙珩摸了摸她的头,眼神和水一样温柔,“我希望我们也可以像那部电影一样,拥有美好的结局。”

*

从水族馆出来,用过晚餐,时间还太早,距离电影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程颜靠在护栏,漫无目的地望向来往的人,对面的游乐场,有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正坐在爸爸的肩膀上,手里拿着红色气球的线,嘴里嘟嘟囔囔的,她妈妈满是爱意地看着她,踮起脚用毛巾给她擦汗。

这么温馨的场景,看久了,她竟眼眶有些热。

她看向旁边的周叙珩,犹豫了一阵,还是问了出口。

“你和你爸爸还有联系吗?”

说完,她自己却怔住,她意识到这个称呼可能会令他感到不舒服,可再改口又显得太刻意。

就这么沉默了片刻,周叙珩云淡风轻地开口,嘴角勾了勾:“死了,他已经死了。”

谈论起那个男人,他的表情没有一丝痛苦,只有释然,像是心中所期盼的事终于变成了现实,他感到放松。

“我不知道他的死因,我也没有去看过他,我只知道他死在郊外的马路边,还被流浪狗咬掉了一只耳朵,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我很想庆祝,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说起,”说到这,周叙珩停顿了片刻,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他紧张地看着她,“陈颜,你会觉得这样的我很可怕吗?”

程颜想了想,摇头。

同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她身上,她只会更恨他。

游乐场里传来欢声笑语,程颜的目光迟迟没有收回,她羡慕地看向那些被父母高高托举起来的小孩,那是她无法想象的人生。

“他毁了我的人生两次,第一次,是挥起酒瓶砸向我母亲的那天;第二次,是他去找你父母要钱的时候……”

直至现在,周叙珩还记得程颜父亲看向他的眼神,居高临下的审视,轻蔑得仿佛在打量一件廉价的商品,他从来没有感到那样的窘迫。

他已经很努力地摆脱那些不堪的过去,可那一刻,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总是梅雨天的小镇,放学后,走在回家的路上,旁人总会看向他洗得发白的校服,窃窃私语。

那时候,他以为他做了正确的决定,离开程颜是正确的,她不会再感到为难,也不必为了自己向家里抗争,他维护了最后的尊严。

然而在今年的一月,站在科罗拉多大峡谷前,落日的余晖照在他身上,他忽然感到遗憾,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维护他的自尊心。她愿意为了他而抗争,为什么他却没有再向前走一步。

他扭过头看她,也正是在这一刻,程颜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声音也像落日晒在身上一样暖和。

“周叙珩,以后,你就是自由的了。”

“没有人会再影响你了。”

*

六点十五分,影厅里的灯光变暗,漫长的广告过后,电影终于开始播放片头。

这是一部新上映的国产悬疑电影,口碑很好,程颜看了预告片后,从年初就开始期待。

程颜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荧幕。

开场五分钟,影厅的门被打开,黑暗中透进了一丝光亮,有人走了进来。

即便逆着光,也能看出那人身形高大,轮廓分明,他臂弯处随意搭着一件西装外套,闲适地往阶梯上走,程颜本没有留心,直到那人在他们这一排停了下来。

程颜好奇地看过去,恰巧对上温岁昶似笑非笑的目光。他半边脸隐没在阴影里,领口的衬衫纽扣解开了两颗,直直地看向她。

她这才发现,她旁边刚好还有一个空位。

怕什么就来什么,果然,下一秒,温岁昶迈步朝她这里走了过来。

影厅里灯光昏暗,温岁昶径直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长腿交叠,他随手拧开了一瓶矿泉水,仰头喝水时,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他并没有任何越矩的动作,但程颜还是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她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的屏幕,她不知道周叙珩有没有察觉到此刻温岁昶就坐在她旁边。

她没有信心可以应付这样的场面,光是在脑海里想象了片刻,她都打了个冷颤。

程颜不自在地调整坐姿,右手却不小心碰到了周叙珩的手背。

“你怎么手心那么多汗?”周叙珩凑近,关切地问她。

“没、没事,”程颜欲盖弥彰地用手扇了扇风,“可能里面太闷热了。”

即便如此,周叙珩还是从口袋里拿出方巾,细心地给她擦拭每一根手指。

只是,突然,程颜心里一颤,大脑轰地响了声。

因为,温岁昶在这时牵住了她的手。

第108章 番外十二

◎《可惜没如果》◎

荧幕里,正是阴雨天气,河边的血迹被淅淅沥沥的雨冲走,远处的村落里隐约传来几声狗吠,一切变得更扑朔迷离。

所有人都沉浸在剧情里,没有人会留意到这里的暗流涌动,但程颜手心的汗还是越来越多,后背的衬衫几乎被汗洇湿。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如坐针毡”的含义。

周叙珩托着她的手腕,那么珍视且有耐心地为她擦拭,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纸巾传来,暖意从指尖淌过直至心脏深处。

和周叙珩不同,温岁昶掌心的温度比她的还要冰冷,骨节泛白,像是根本没有血色,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几乎是十指相扣。

这一幕,实在让人胆战心惊,转头,对上温岁昶意味不明的眼神,程颜恍然惊醒般抽回了手,拿起旁边的柠檬可乐喝了一口。

柠檬酸涩清新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碳酸饮料独特的口感刺激着神经,她尝试重新集中注意力,但已经错过了关键剧情,画面从雨夜跳到了郊外废弃的工厂。

周叙珩递来爆米花,附在她耳边,轻声询问:“要吃吗?”

周叙珩向她靠近的瞬间,她明显感觉到,左侧的温岁昶看过来那锐利森冷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

程颜摇头。

手心的汗黏腻,她现在也没什么食欲。

周叙珩关心地问:“没胃口吗,还是这里太闷了?”

“嗯,有点闷。”她随便搪塞了过去。

“陈颜,我不会生气,不要紧张。”周叙珩抬手轻抚在她发顶,带有某种安抚的意味。

程颜心里一颤,瞳孔放大。

原来他一早就知道温岁昶在这。

也是,他一向细心,擅于观察细节,连她都留意到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竟还在这心惊胆战、躲躲藏藏的。

当事情挑明,程颜心里的包袱终于卸了下来,轻松了许多。

“现在可以专心看了?”

“嗯嗯。”

“那他要吃吗?”

周叙珩侧身,望向坐在她旁边的温岁昶,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周叙珩友好的态度让她怔愣了片刻,仿佛他们三个人是提前约好了,一起来这里观看电影。

“……我问问。”

她把那桶爆米花往温岁昶的方向推了下。

“你要不要吃?”她语气有些不自然。

温岁昶下颌绷紧,目光落在周叙珩身上,礼貌回绝:“谢谢,不用了。”

不吃就不吃,板着脸做什么。

程颜正要转过头,又听见他压低声音,幽幽说了句,“不过他还真是喜欢看电影,是除了电影院想不到其他约会的地点了吗?”

话里的醋意快要溢出来,程颜没搭理他,把爆米花重新放回她和周叙珩座位中间。

“他说不吃,不用管他。”

周叙珩听见却愣了愣,大概程颜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此刻语气里的亲昵。

是他所羡慕的亲昵。

接下来,他们没有再说话,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当枪声响起,鲜血染红了荧幕,那惊悚的镜头仅出现了一秒,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周叙珩立刻伸手挡住了程颜的眼睛。

他想起他和程颜第一次看电影也是在这个电影院,她被荧幕上特写的血腥镜头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伸手挡在她面前,隔绝了那些恐怖的画面。对视的瞬间,他看到她惶然又羞怯的眼睛,黑暗中,他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可这一次,她的反应和他想的不一样。

此刻,程颜的眼神中既没有害怕也没有羞怯,她只是疑惑地看着自己。

她反应过来后,笑道:“我现在已经不害怕了。”

周叙珩苦笑,勾了勾唇。

“是吗?”

“可能看得多了,免疫了。”她语气轻松。

“是和温岁昶一起看的吗?”

周叙珩最后还是没有问出这个问题。

好像有什么在悄然改变。

很突然地,周叙珩想起了以前课本上学到的“刻舟求剑”的故事,现在,他也变成了故事中那个徒劳的人,他在船舷刻上了记号,他以为只要标定了锚点就能再回到过去,但其实船已经开得很远,他们都不在原地了。

其实今年三月,在曼彻斯特的一家旧书店,他曾遇到一个女孩。

他们是因为找同一本书而认识的,他不知道她的中文名字,只知道她叫Perla。

她是当地的留学生,学的是艺术史,她性格很活泼开朗,爱好广泛,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住在那间书店附近的酒店,不过几百米的距离,他常常能看到她。

每个周末,他们都会在当地的动物救助站遇见,久而久之,他们便成为了朋友,后来见面,她总会送给他一盒烤好的宠物形状的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