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已至 第150章

她很有爱心,租的房子收养了不少流浪猫,她常常拿着照片一个一个给他介绍,这个是Pixie,这个是Jann,这个是大福,这个是卷毛……

他问她为什么有一些是中文名,有一些却是英文名,他以为会有一些合理的解释,然而她说,那只是她随口起的。

时间长了,他几乎能认得她家里每一个流浪猫的名字。他记忆力一向不错。

而Perla却为此感到惊喜,很高兴地对他说:“你竟然记住了它们的名字,我宣布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那一刹那,他愣了愣,因为他想起,有个人曾小心翼翼地问他“周叙珩,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那个人说在她的世界里,交朋友也是需要勇气的。

也是那一天,他发现,他还是很想程颜。

就算刻意遗忘,但还是很想她。真正的想念是不会随着时间的消磨而变淡的。

他决定提前回国。

在回国的前一天,他送了Perla一幅和猫有关的版画,以作告别。

没想到她也给他准备了礼物,仍然是一盒“宠物饼干”,打开密封盖,里面趴着七个小猫,是用黏土做成的,栩栩如生,他认了出来那些都是她收养的流浪猫。

“周叙珩,你会记得它们吗?”

他点头:“当然。”

Perla深呼吸了一口气,又问:“那你会记得我吗?”

他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迟疑了片刻,没说话。

午后的咖啡店,她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一定要走吗?”

“嗯。”

他想得很清楚,有些事如果不去做,他可能永远都会活在悔恨里。

“时间会改变很多事情,你觉得她还会在原地等你吗?”她握着咖啡杯,热气氤氲着她的眼睛,“这个世界什么都变的,也许她已经放下,有了新的生活,也许这段关系里,只有你还停留在原地。”

“我不知道,但是——”周叙珩望向窗外雾沉沉的天气,想起了一句话,“This kind of certainty comes just once in a lifetime.”

那是《廊桥遗梦》电影里的台词——“这样确切的爱,一生只有一次”。

*

距离电影结束只剩下最后四十分钟,程颜又打了一个哈欠。

不知是她昨晚没有休息好,还是她对这部电影期望太高,在猜到凶手以后,她便失去了兴趣,两个半小时的电影,显得有些难熬。

已经有不少人提前离场,她转头看向周叙珩,他倒是没有什么反应,镜片后的目光仍旧专注。

手心黏腻的触感很不舒服,她低声说:“我去一下卫生间。”

周叙珩点头:“好。”

水流声响起,程颜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镜中的她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水珠,有几缕头发被打湿。

她用纸巾擦干脸,废纸扔进垃圾桶里,又拿出手机搜索电影的影评,果然凶手和她猜的一样,没有反转,也没有惊喜。

转而她又想到,如果连她都猜得到凶手,那周叙珩怎么可能猜不到?

还是说,他根本没有在认真看。

那刚才他在想什么呢?

程颜心事重重地走出卫生间,刚走到拐角,忽然身后有人拽住了她的手。

强有力的手扼在她手腕处,巧劲一带,她就被抵在了冰冷的墙上,程颜被吓了一跳,抬头,她看到了温岁昶阴沉的脸。

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站在这等她,英俊的脸没有半分笑意,眉头紧紧蹙着,眼神一片阴翳。

“你怎么在这?”她想挣开,但他没有松手。

“程颜,你偏心。”他声音低沉,控诉。

没想到一开口就是指责,程颜正色,瞪圆了眼:“我又怎么了?”

她今天什么都没做。

“你忘了吗,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看这部电影的,”温岁昶失望地看着她,神色有些受伤,“你怎么能失信?”

“我什么时候说的?”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困惑。

“你果然忘了,”温岁昶竟不感到意外,自嘲地笑了笑,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阴影,“春节假期,就在你从临城回来的第二天晚上,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你说等上映后,要和我一起去看的。”

他说得那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三要素齐全,程颜顿时有些心虚。

因为,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但春节发生的事情,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快四个月了,谁还会记得这么久之前说过的话。

“看来是想起来了。”温岁昶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嗯,对不起,”程颜想了想,还是诚恳地承认了错误,“我确实是忘记了。”

“不是因为偏心?”

“当然不是。”

“我不是想让你道歉,我只是在向你解释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温岁昶缓缓补充完后半句,“程颜,我在履行我们的约定。”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放在心上。

可是,程颜的眼睛里并没有多大的触动,她平静地看着他,问了他另一个问题。

“下午,在水族馆,你是不是一直跟着我们?”

温岁昶欲言又止,他脸上的表情,几乎等同于默认。

看来那并不是她的错觉。

像是担心她生气,他很快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有没有越矩的举动,你有没有对他笑,我担心他会不会突然做对了什么,让你更喜欢他。”

温岁昶眼神闪烁,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又说,“我更想知道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会想起我吗?”

她和周叙珩在一起会突然走神吗,经过那条他们曾经走过的街道,她会想起他吗?

等待答案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漫长,他观察着程颜脸上每一寸表情的变化,呼吸屏住,心跳变缓。

不知过了多久,程颜终于点了点头。

“会。”

温岁昶怔在原地,刚才还蹙起的眉头舒展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巨大的欣喜快要冲昏头脑。

“真的?”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

“其实刚才在电影院里,我就想起了一件和你有关的事。”程颜平铺直叙地说起,又抬头看他,“你想知道是什么事吗?”

温岁昶点头。

“温岁昶,去年,我们在这里碰到过。”

“去年?”

“嗯,去年,就在这个电影院,”程颜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里没太多情绪,“很巧,那天看的也是一部悬疑电影,我还记得好像叫《昼夜证言》,那时,电影还没开场,我和周叙珩刚坐下,你和一个女孩从入口处走了进来。”

有些记忆在逐渐拼凑完整,温岁昶隐约记了起来。

那是去年的三月中旬,谢敬泽的展览临时出了状况,他打电话拜托自己去接谢昭仪,恰逢温彧青的电影上映,谢昭仪说要去捧场,他正好有空,便去了最近的一家电影院。

原来就是这里。

“结婚三年,那是我第一次在电影开场前看到你,然而却是和另一个女孩在一起。你想知道我那时候的想法吗,虽然没有人认识我,但我仍然觉得很狼狈,因为你以前每一次迟到,我都会为你找很多借口,我以为你只是工作忙,所以才会失约、迟到,那天我才明白,其实只是因为我不值得被认真对待。”

她不知道她算不算是在翻旧账,但这些话的确藏在她心里很久了。

或许只有说出口,才代表这些真的已经过去。

话音刚落,温岁昶脸色霎时变了变,心里重重一颤:“程颜,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

“其实这也不是我想说的重点,”程颜打断了他,那日的细节犹如刻在脑海里,如今仍旧清晰,“重点是,电影结束后,我收到了一条消息,是你发的。”

“你说,眼光不错。”

*

夜色浓重,城市的星光在车窗掠过,开车回去的路上,风灌了进来,思绪一片混沌,握着方向盘的手在轻微颤抖。

他没有抽烟,但喉咙却泛起像尼古丁一样苦涩的味道。

程颜刚才说的话,在大脑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她紧抿的唇线,空洞的眼神,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他都记得。

人终究要为过去做的事付出代价。

怎么不算是报应呢,他夸她眼光不错,她果然就和周叙珩在一起了。

凌晨时分的马路,四周漆黑空荡,没有行人,前方是红灯,他却差点忘了踩刹车,直到身后的车响起喇叭,他才恍然惊醒,猛地踩下刹车,终于,轿车在斑马线前停了下来。

惊魂未定,身上都是冷汗,他伏在方向盘,胸腔剧烈地上下起伏。

再抬头时,交通指示灯已经换了颜色,他看向不远处的路标。

竹安路。

他竟然已经把车开到了郊外。

他现在的情绪不适宜再开车,车停在商场前的空地,他下车给谢敬泽打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谢敬泽终于赶了过来。

他像是从哪个宴会过来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和往常松弛休闲的装扮不同,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折叠的方巾在左侧口袋露出一角。

抵达定位的地址,谢敬泽一下车就着急地张望,回头,终于看到站在路灯下的温岁昶。

昏黄的路灯打在他身上,连背影显得落寞又孤单。

虽然自从他恋爱以来,隔三岔五就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打扰自己,但这一次,谢敬泽隐隐觉得有些不一样。

车停在路边,他朝马路对面走过去,边走边拿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

“发生什么事了?”谢敬泽开了个玩笑,试图让气氛没那么紧绷,“这么大晚上的,把车开到这里探险?”

荒郊野外,四下无人,他是怎么开到这里来的。

烟雾缭绕中,他听见温岁昶开口:“周叙珩回来了。”

谢敬泽眼皮霎时跳了跳。

难怪他紧张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