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颜不作声了。
“你的朋友果然和你一样,贪婪又虚伪,”程朔说的话愈加难听,他放下酒杯走了过来,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嘴上说你不喜欢这个家,可你又舍不得这个家给你的一切。”
程颜攥紧了掌心:“我没有。”
“是吗?”程朔冷笑,头发上的水珠还在不停地往下掉,他点了根香烟,火光映着他那张疯狂又可怖的脸,“如果没有程家的背景,你认为你能和温岁昶结婚吗?如果你只是个普通人,如果你还是班上那个不起眼的、记不住名字的女同学,他会多看你一眼吗?”
喉咙变得酸涩,这一次,连程颜都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奢望不属于她的东西。
当初她只是想拥有一个家,她只是想好好读书、上大学,后面发生的事全都超出了她的预料。偶尔她会想,如果那一年她没有上程家的车,没有来到北城,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抬头,程朔眼底是嘲弄的笑意。
她突然很想问他:“程朔,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都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那他又是因为什么对她恨之入骨?又为什么在她离开程家的那一年,连夜去火车站把她找回来。
终于,她问了出口,程朔明显一愣,香烟夹在指间,猩红的火星子忽明忽灭。
不知过了多久,他把香烟掐了,笑着说道:“对,我是很讨厌你,我讨厌听到你的名字,讨厌你进这个家,讨厌你假惺惺地装作乖巧,讨厌你窝囊地受别人的气,却一言不发。因为你,我连温岁昶都看不顺眼。”
程颜表情未变,望向他的眼神没有起任何波澜,似乎听到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但在转身离开前,她还是没忍住开了口:“没关系,反正我也讨厌你。”
“陈颜,你——”
程朔捏紧了手里的酒杯,气得额角青筋直跳,那眼神像要把她烧出一个窟窿。
在这个家这么多年,哪怕她一直躲着他,对他避之不及,可她从未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像是怕他听得不够清楚,她甚至又重复了一遍:“程朔,和你讨厌我一样,我也十分、十分讨厌你。”
第18章
◎《FirstKiss》◎
周一下午,开完选题会,程颜抱着电脑从会议室出来,还没走到工位,身后响起嗒嗒的脚步声,有人跟了上来。
庞斯慧和她并排走着:“开会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我去楼下买杯咖啡,你要不要,给你带一杯。”
程颜不好意思麻烦别人,便说:“我们一起去吧。”
庞斯慧:“那我先把电脑放好,一会来找你。”
楼下有家连锁咖啡店,正值上班时间,店里人不多,程颜点了一杯冰美式,又点了一小块蓝莓蛋糕。
咖啡还没做好,她坐在座位等,庞斯慧眼珠子转了转,和她八卦:“程颜,你觉不觉得主编最近对你有点不一样?”
程颜愣了愣:“没有吧。”
“你没发现吗,自从上次职工运动会你摔到腿以后,他对你态度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刚才的选题会,只有你的选题通过了,其他人都被他批得一文不值。”
“是吗,我没留意。”虽是这么说,但程颜却想起了上次在医院主编对她说的话,神色变得不自然。
这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她不需要任何优待,她只想凭借自己的努力获得一份工作,她也相信她有能力把它做好。
见程颜反应很淡,庞斯慧神秘兮兮地说:“其实我知道原因,办公室里都传开了。”
握着杯匙的力度加重,程颜屏住呼吸,问:“为什么?”
“因为沈雪棠啊,你和她关系不是挺好的吗,他怕得罪了沈雪棠呗,听说你住院的时候沈雪棠还去医院看你了?”
庞斯慧说得笃定,程颜迟疑了一阵,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那就对了,而且听说今年这个职工运动会还是他提议的,你腿伤成这样,他不得装装样子体恤员工。”
程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把餐盘上最后一小块蓝莓蛋糕放入口中。
傍晚六点,快下班那会,她正起身收拾桌面上的物品,忽然收到了银行发来的短信。
眼角余光瞥见短信的内容,手上动作一顿。
有人给她转了一笔钱,从金额来看,应该是温岁昶让人打给她的。
他确实如他所说的,不是个吝啬的人。
哪怕她“有错在先”,但他依然给了一个足够有诚意的数字。这笔钱足够她在繁华地段买一套装修好的公寓,也足够她接下来一切的生活起居。
为了感谢他的慷慨,下班回到家,程颜把公寓里所有和他有关的物品全都整理了出来,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国,只能赶在他回国之前尽快处理。
花了将近五天时间,终于收拾好了。
卧室的衣柜空了一半,浴室的剃须刀被她扔进了垃圾桶,书架上晦涩的经济学书籍和哲学书籍全部装进了收纳箱,这个家里属于他的生活痕迹在一点一点被她抹掉。
忘记一个人,似乎是抽筋剥骨的过程,这段时间,情绪不断反复,精神高度紧绷,她常常失眠至半夜,有时看着浴室里两人放在一起的牙刷她甚至会无故流泪,她似乎没有她所设想的那么洒脱,她想起提出离婚那天,她说她要给自己足够的自由,可现在,她还是会想起那个人。
但即便如此,她没有一刻后悔过这个决定。
人是可以自愈的动物,她坚信。
收拾好的那天,她给温岁昶的助理打了电话。
“他的物品我都整理好了,你随时可以过来搬走,我这几天下班后都在家。”
杨钊似乎有点懵:“诶,您和温总是要搬家了吗?搬去哪里?”
“……他还没有和你说吗?”
“说什么?”杨钊的语气很疑惑。
程颜握紧了手机,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他忙到连这件事都忘了吗。
还是说他从来没有把她的事情放在心上。
“我和他离婚了,他说后续的事让我联系你。”
杨钊那边霎时安静了下来,一时她还以为对方挂了电话,拿开手机看了眼,通话还在继续。
许久那边才有动静,话语中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好的,程小姐。不过我下周才回国,届时我再和您联系。”
“好。”
杨钊是个守信的人,在这通电话的第七天,他主动联系了她。
由专业的搬家公司负责,不到两个小时,温岁昶的物品就全部搬离了这里,杨钊在签字单上写下他的名字,以作确认。
整个过程都很安静,中途杨钊接了一个电话,不知是谁打来的,他并未向她提起,也没有询问任何和温岁昶有关的事情,他只是在遵循上司的指示,处理这些生活琐事。
离开时,杨钊露出公式化的笑容,站在门侧:“东西已经全部搬离,程小姐,那我先走了,祝您以后一切顺利!”
“好,”程颜微笑,点了点头,“再见。”
门关上。
由始至终,温岁昶都没有出现。
她本来以为他至少会对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有一点感情,但事实证明,那是一个比她想象得还要更冷血的男人。
在他的世界里,她只是无足轻重的存在,这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的意义。
幸好,她发现得不算迟。
窗外夜幕降临,程颜躺在沙发,缓缓闭上双眼。
柔软的沙发托举着她的身体,昏黄的灯光将她包围,朦胧中似乎有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
这一刻,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
临近春节,加班成为常态,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打字的声音。
今年春节放十天假期,但这期间公众号还得照常更新,要提前做好准备,几乎每个人手上都还捏着两三篇稿件。
程颜也不例外,这几天下班的时间越拖越晚,邹若兰让她回家吃饭,她也没空出时间,她本来计划上周和家里提起她和温岁昶离婚的事,但拖了这么久,还没找到适当的时机。
周三,她刚把文创消费的稿件交上去,就被副主编喊进了办公室。
她疑惑地问:“是稿子有什么问题吗?”
副主编周谬边对着电脑打字边对她说:“稿子没什么问题,但有件事要通知你,你今晚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明天去深城一趟。”
“深城?”
联想起最近的活动安排,程颜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
每年年末,杂志社都会邀请学者和作家举办年度盛典,一方面是评选今年优秀的出版作品,另一方面是扩大杂志社的影响力,而今年的场地就定在深城。
周谬抬眼看她:“对,那边说忙不过来,你和你最近在带的那个实习生一起过去,那小子看着机灵,能帮上忙。”
“好。”
程颜回到工位,和肖航同步了这个消息。
肖航是去年十月份入职的,当初是她面试进来的,所以一直在她手底下实习,在同一批实习生里他的能力最拔尖,不仅人勤快,抓热点的能力也很强,好几篇文章都破了10W+,还被官媒转载过。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次日,程颜和肖航在机场汇合,她刚进机场,准备去办理值机,肖航就在不远处和她招手,跑过来帮她推行李箱。
程颜握着拉杆:“我自己来吧。”
肖航大大咧咧地说:“没事,我力气大得很,而且你前段时间不是摔到腿了吗,别跟我客气。”
说着,就把她的行李箱接了过来。
程颜没再执拗,和他说了声谢谢。
两人的行李箱一黑一白,肖航一手推着一个,跑到柜台办理值机和托运。
肖航是第一次出差,一路上都很兴奋,三个小时的飞机,程颜每次醒来,都看到他在对着舷窗外拍照。
察觉到她的目光,肖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程颜姐,你别笑话我,我是第一次坐飞机,看见什么都想拍拍。”
程颜莞尔:“我第一次坐飞机拍得比你还多呢。”
“真的吗?原来大家都一样,”肖航笑得露出一排大白牙,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我可以直接叫你姐姐吗?我前后鼻音不分,‘程’字总是念不好。”
程颜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下了飞机,两人打车去酒店,公司安排的酒店就在横鑫路,离年度盛典的会场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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