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走廊尽头。
不知为何,他有种预感程颜就在里面。
心里翻涌的是全然陌生的感觉,坦白而言,和程颜离婚这件事并没有给他的生活带来多大的影响,正如他此前对这段婚姻的预期。
只是,今天发生的这一切,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连他也不能免俗,在心里比较,和站在她旁边的男大学生比较,从身高、外貌、年龄到穿着……
原来她是因为这样的人,才提出离婚的。
所以,她和他分开,是因为他不再年轻了吗?
门从里面打开,程颜茫然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位不速之客,温岁昶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朝她身后看去——
浴室门紧闭,玻璃上水汽氤氲,传出的水流声暧昧又刺耳,沙发上男士外套搭在把手处,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似乎正是下午那个男大学生身上穿的。
很快,他想明白了。
那个男孩此刻正在浴室里。
唇线抿得很紧,温岁昶压低声音,讽刺地笑了笑:“就这么迫不及待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还没有领离婚证。”
茫然的神色停留在程颜的脸上,顺着温岁昶的视线,她看见了沙发上肖航白天落在这里的外套。
还没等她解释,温岁昶已经逼近一步,那双总是从容不迫的眼睛此刻暗沉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他的阴影笼罩在她头顶,迎面而来的压迫感让程颜不自觉地闪躲。
温岁昶望向浴室的方向,目光锐利:“你什么时候出轨的?”
他用了“出轨”这个词,程颜不由一愣,眉头微蹙。
“怎么,难道不算出轨么?”温岁昶不怒反笑,大脑回忆起下午见到的那张稚嫩的平淡无奇的脸,“这就是你提出离婚的原因?因为他年轻、听话?”
事情果然变得复杂起来。
程颜努力思索应该怎么解释,但大脑却在不受控地放空。
很早之前,她就发现有这个怪癖,越是精神紧张的时候,反而越容易走神,就像是身体自动开启的防御机制。
然而她的沉默,在温岁昶看来,是默认。
他早知她不是个擅于言辞的人,但他没有任何一刻比这一刻更恨她的沉默。
喉间变得干涩,许多疑问淤积在胸口——
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是他在纽约出差的时候,还是更早以前?
她带他来过家里吗?
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出差前那一次,在床上的时候,她沉默的时候是在比较吗?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不知过了多久,程颜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
温岁昶挑了挑眉,语气不自觉变得傲慢:“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大学生,你认为你们之间会有未来吗?你认为他和你在一起,是真心的,还是在你身上有利可图?程颜,我不知道是该钦佩你的诚实,还是该嘲笑你的天真,在提出离婚前,你有衡量过吗,和他在一起,你能得到什么——”
直到这时,程颜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所以,感情在你那里,都是可以用利益来衡量的,对吗?”
温岁昶心里一颤。
抬头,程颜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深得像雾,像是对他感到失望,又像是对过去终于释怀。
沉默横亘在两人中间,好一阵,温岁昶点了点头:“对,在我这里,任何事物都是可以被估值,被衡量的,包括婚姻。”
看着他深邃的眼睛,程颜无端想起了三年前,在那架飞往芝加哥的飞机上,有个人曾经对她说“如果这个夜晚,我们不幸就此坠亡在这片太平洋,你和我都是彼此最后一个看到的人。”
鼻子发酸,眼睛泛起一层雾,不过很快她就整理好了情绪,换上公式化的笑容。
“既然这样,那我祝温先生可以尽快开始下一段估值更高的婚姻,你也知道,我不是程家的亲生女儿,自然没办法为你带来更大的价值。”
“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颜打断了他,继续往下说:“另外,有件事你误会了,你今天看到的是我的实习生,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超越同事之间的关系,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核实。我要说的就这些,不早了,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程颜刚下了逐客令,但下一秒,她瞥见走廊尽头的人,呼吸一紧,神色变了变。
温岁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程颜握住了手臂,再一晃神,门已经关上,他听见程颜对他说:“别说话。”
是命令的语气。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以及男人的声音。
“姐姐,你在房间吗?”
温岁昶这才看懂,为什么她不让他说话,脸色阴沉下来。
程颜隔着门回肖航:“怎么了?”
肖航礼貌问道:“你房间的热水壶是不是用不了?我怕酒店的水壶不干净,自己带了折叠的烧水壶过来,我给你用吧,刚才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所以我就过来了。”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准备休息了。”
肖航不好意思地挠头:“噢,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好。”
说完,程颜转过身,发现坐在沙发上的温岁昶正用某种意味不明的目光看着她。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她。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程颜松了一口气,但保险起见,她还是让他过五分钟再出去。
似乎又恢复到了一贯的沉默,以前在家里便是这样,他们总是各忙各的,一整天说不到五句话。
那些日子竟也这样过来了。
浴缸里的水快满了,程颜起身去关掉花洒,走出门时,温岁昶已经从沙发起身准备离开。
他的手握在门把上,在他离开前,程颜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有空?”
温岁昶回头,不解:“有事么?”
程颜低声:“需要办理离婚证。”
浴室里的水流声消失,狭小的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温岁昶抿紧唇角,太阳穴处有些发胀:“我现在没办法给你准确的答复。”
程颜并不意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嗯,那我等杨钊通知。”
咔哒一声,门关上,房间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20章
◎《FINDYOU》◎
那日后,她还见过一次温岁昶,是在那场并不愉快的谈话发生的三天后。
她去横鑫大厦给某位经济学领域的学者做专访,结束时,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宛如夏日。
她站在旋转门前,望向面前的雨幕,思索的竟不是明天的工作,而是很多年前那个下雨的午后,她趴在程家花房的窗口往外看,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像童话一样的地方,连这恼人的雨都像是在给这个梦幻的世界润色。
面前的玻璃门映出她身上的黑白职业套装,一晃眼,竟然过去那么多年了。
雨久久未停,程颜站在屋檐下,正分神,一辆黑色轿车在不远处停下。
雨幕里,有人打开车门,从驾驶座走下来,皮鞋踩上低洼之处,鞋面沾上污水。
她抬头,看到杨钊撑着一把黑色雨伞,越过众人,径自朝她走了过来。
“程小姐,这把伞给您。”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杨钊已经站定在她面前,脸上是公式化的微笑。
他没有说是谁给的,因而她不知是温岁昶让他拿过来的,还是他自己拿给她的。轿车后座的车窗始终紧闭着,她什么都看不见。
程颜摇头:“谢谢,但我同事快到了,她过来接我。”
杨钊欲言又止,似乎回头朝车上看了眼,停顿了片刻才开口:“好的,那不打扰了。”
他走下台阶,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在那短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里,程颜看到了温岁昶。
他坐在后排左侧靠窗的位置,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似乎正在打电话,脸上的表情异常严肃,与平时谦和儒雅的企业家形象不一样,此刻的他显得冷血、不近人情。
或许,这才是真实的他。
车门关上,很快,轿车启动,由始至终,后座的车窗都没有降下。
程颜内心竟没有太多的波动,她收回视线,重新戴上了耳机。
周五晚七点,年度盛典开始,这次颁奖将全程在微博直播,因此更加不能出错。
程颜忙碌了一天,几乎没怎么进食,从早上八点到会场一直忙到现在,跟进度,拟提纲,布置现场,检查设备。
因为副主编给她的工作任务是协调各个部门,当时她没细想,原来就是打杂,处理各种各样的琐事。
“程颜,你过来帮我打印一下座位表,好不好?”
“程颜,我要去机场接李树葳老师,你过来帮我弄一下铭牌吧。”
“程颜,直播现场的麦克风坏了,你能不能找人来看看?”
“程颜,有些嘉宾没到场的,你联系一下,看看奖杯寄到哪里?”
这一天,她的名字被熟悉的、陌生的同事重复了几十上百遍,但全都是出现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碎事里,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年度盛典开始,她才空闲下来,到后台休息了一会。
肖航去便利店买了面包和水,给她也带了一份,她一边吃一边留意现场的情况。
到了颁奖环节,她才发现今年年度优秀企业家的获奖者竟然是温岁昶。
主持人在台上说:“由于温总人在外地,所以由智驭科技的公关部经理冼舫先生代为领取,让我们有请——”
大屏幕开始播放温岁昶录制好的获奖感言,她木讷地听着,慢慢地,眼前的画面和高中时代穿着校服站在领奖台上侃侃而谈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那时,连阳光也偏爱他,整个世界,只有他是闪着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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