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罗 第132章

“没事的。”男人也扭头笑了笑,又看了看被太太放在身后柜子上的那支杜鹃花。杜鹃花摆在半破的柜子上红艳艳的,把太太衬托得人比花娇,也把刘家的房子都提亮了几分。

很好。

一切都好。

肩膀上甚至全身的肌肉还在酸痛着,人却莫名的轻松了很多,好像放下了很多事。二十五年没见,刘家的房子是越发的破旧了,就连那五米高的梁上都布满了几个没有打扫干净的蛛网。当年刘家这屋子这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大宅子,足足有两进的院子,还有天井走廊,就连门板都是山里砍的上好的铁木。男人喝了一口水酒,他还记得房子落地的那晚上烛火黯淡,父亲母亲喝完了乔迁酒,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嘀咕了很久,也准备什么时候给他换上一个铁木的书桌。

“桌子没用的,顺子以后要出去读书的。”

“我们还是存着钱,给他讨媳妇用……”

酒很酸。

男人抬起手和刘老三喝了一杯,露出了那四百万腕表的一角,他和父母的卧室就在身后这堵土墙的后面。

都不一样了。

很热闹的两桌。

山里人不懂什么资本什么大鳄什么华尔街,就连美国都只是电视里和朋友闲谈中的遥远的帝国主义。这里的人没人能明白他如今在做什么,自然也不知道他的地位。可是大佬性格却很和蔼,就算四个人不吃不喝劳累一辈子也买不起他腕表的摇杆四人组和他坐了一桌,男人脸上也没什么异样之色。他对朋来的食物接受度好像也很高,对于农家炒的菜色也一副坦然之色。

“小姨的手艺很好。”

哪怕喝了几杯酒,男人靠在椅子上似乎有些醉了,是常年的“酒量不好”。既然有些醉了,对于自己的过去他的语气里也有了几分真心,“我以前也是吃过苦的。那时候我刚到美国,语言也不太通——”

“这个春卷很好吃。”那边老板还在自己半真半假的提到自己的人生经历,这边Chris夹了一个春卷还在说,“外婆你这是怎么做的?”

老家人不睡午觉。

吃完了饭,大家又聊了一会儿天,男人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又小憩了一会儿之后,大家迈上了上山的路。村里的坟地更在山里的山里,离老屋还有十分钟的路程;这次男人没有带任何的助理和保镖,只是跟在太太身后,那枝杜鹃花就在他的面前。

他走在后面,自然没人发现他对这一片是如此的熟悉:田埂上开着零星的小花,稻田里的小鱼。稻穗已经有了一点点的黄,是稻子要熟了。

村里的人家稀稀拉拉。以前的几户人家还在,只是房子更破了些;也有几户新盖了小楼,水泥的墙面裸露着,就连窗户都只装了一半。

“村里好像人不多,刚刚的那些房子里好像都空着。”

太太捏着花枝走着泥泞小路,花在前方一晃一晃。斜坡就在右手一米之外,他伸手虚虚地挡住了她。左边的山地里绿叶满地,一种红色的山楂果在叶子里隐隐约约。

“是啊,”

前面的舅舅还在说,“大家都出去打工了。有些人的孩子长大了,也去孩子那边带小孩了。现在村里就我妈——就是你外婆在了;还有那边桓上的人。我们本来也说请你外婆去城里和我们住的,她就是不去,舍不得她的鸡鸭和狗。”

男人没有再说话。

太太爬不上去的台阶,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背。还有一个弯就是坟地了,舅舅却在一株曼陀罗旁边的大石头前面顿住了脚步。

“曼曼你就站在这里别过去。”

舅舅拿起了香烛,“虽然这里都是老祖宗,但是见了孩子也不好,你就在这里等我们。”

怀孕的太太被禁止进入,男人扶着她在这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又叮嘱了她几句。不过转了弯又走了二十米,当那一片坟地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男人却只发现内心只有一片宁静。

内心如浩瀚漆黑的大海,只有微微的涟漪。

一片大黄色的曼陀罗开得正好。

父母的坟墓就在其下,连墓碑都无。

三年应立碑。

他当年一去不回,没有孝子做主,这才导致了父母的碑文迟迟未立。舅舅站在旁边,已经开始热情地给他介绍每一个刘家老祖宗——曾祖太祖天祖,一排排一行行。岳父岳母低着头,只顾着把鞭炮一圈圈地圈住了一座座坟头。

他挪开了几步,似在给忙碌的岳父让出位置。

也是往那两座孤坟旁走了几步。

这两座坟这些年分明是有人打理的。坟前的地被人夯平了方便磕头——也是朋友圈里曼曼磕头的位置,还有香烛和鞭炮的痕迹。

“这是陈家的坟。”

舅舅拿了香烛过来了,蹲下来给两座坟上了香,“邻居家的。”

“给。”想起了什么,舅舅把手里的香烛分了几支递了过来,“长治你也上上香——这都是我们家的老邻居了。”

“哎,”舅舅看着坟头叹气,“这两个人都是好人,可惜好人命不长。这两夫妻生前和我们家住一起,死后也和我们的老坟地埋一起,和我们家也是几辈子的缘分了。”

清烟袅袅。

山涧空灵。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垂眸接过了这点燃的香。不知道这是什么劣质的香,拿在手里染红他年入百亿的修长的手指。

“以前都是曼曼来磕头的,”

舅舅还在说话。他看了看蹲下来插香的男人,欲言又止,“现在她怀孕了磕不了头,以后只有等刘颖放假了回来磕。”

男人的喉结动了动。

这认坟的仪式,简短,草率,仓促。

男人甚至没有磕头。

也没有人要求他磕。

他只是蹲着烧了一点儿纸钱,看着舅舅和岳父岳母把自己刘家的老坟磕了,又念叨了一堆“外孙女”“外孙女婿”之类的话,然后让他带着曼曼走远些,这才点燃了鞭炮。鞭炮声在山坳间响起,在山间发出了回响。男人扭头回望,一丛丛一圈圈的青烟从山涧腾起,飘飘荡荡,一直往天边腾了去。

“曼曼你吃芒果吗?”

上完坟回来,大家又忙着去另外一个山里拜菩萨。男人只说要陪太太,婉拒了同去也婉拒了留人陪伴。等大家都走了,男人陪太太坐了一会儿,只扭头看了隔壁的破房子很久。突然他站了起来走到隔壁的树下,摘下一个芒果和她说话,“这个芒果应该好吃。”

“是青的呢。”赵曼只是说,“没熟。”

“青的也好吃。”

男人只是说着,摸出小刀削了皮,递了一块给她。赵曼接过咬了一口,半甜半酸。

男人站在原地,一块块地削了给她。

她一口口的吃了。

“曼曼你在这里休息一下,”

喂她吃完了一个芒果,他慢慢地拿了纸巾擦着小刀,低声说,“我去那边山里逛逛。”

“哪个山?”赵曼有些惊讶,看了看他指的方向,好像就是那刚刚回时的路,“你都不认识这里的路,山里有什么好看的?”

“不就这几条路?”男人低头看她,神色不露,“我去走走——我的打火机刚刚好像丢了。你就在这里,让Chris陪你。”

第106章 尘归尘 土归土(12万票)

“我陪你呀?”

“不用。你和Chris呆在一起就行。Bob你也留在这里。”

“那你带个保镖吧?你都不认识这里的路,自己去逛什么呀?山里有什么好逛?”

“没事的。那就带个保镖吧。Abam你和我一起去。没事的,”男人的手抚上了她的头,“啊?”

“可是——”

“曼曼你在这里,让Chris和Bob去把这颗树上的芒果摘下来。”男人看看隔壁郁郁葱葱的芒果树,低头吩咐她,“我看这棵树的芒果长得好,味道也不错,我们摘下来带去朋来给你吃。”

“可是还没太熟呢。”赵曼看着他,“而且我们也不要摘这么多吧?”

资本家的性格果然和一般人不同。这是她外婆的邻居家的芒果树,这人第一次看到就没把自己当外人,直接吩咐助理去摘果子。是,隔壁家是没人了,可是那也不能吃绝户吃的这么明显啊。

“没事的。”男人扭头看看果子树,神色不动,“这树今年的果子长那么好,肯定就是给你吃的。”

本来准备独自出行的男人看了几眼太太担心的神色,到底还是改变了主意带上了保镖。赵曼坐在椅子上,看着男人和保镖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又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扭头去看保镖和助理摘芒果。右边的果子接受到的阳光多一些,熟得更早。赵曼坐在椅子上只是招呼,“Bob你去隔壁的耳房拿梯子……就摘右边的那些熟了的。耳房就是那间屋子。小心里面有狗!额,阿黄其实倒是不咬人,”

耳房里发出了汪汪的声音,她又说,“只是你要注意它扑你的腿,不熟悉的人会被它吓到。”

山里的阳光很热烈。

风也很轻。

赵曼没有管手机里的俗事,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个助理爬上梯子摘了半个背篓的芒果。助理看起来笨手笨脚,背篓里的芒果半黄半绿。再看看时间,都二十分钟了Kris也没回来,她没忍住拿着手机给他打了电话,响了三声嘟嘟之后,那边倒是接了起来。

“曼曼。”那边Kris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来在哪里。

“Kris你怎么还没回来呀?”她拿着手机问,“是不是迷路了?”

去坟地也该回来了。

“没有迷路。”那边声音低沉,“我这边再逛逛,还有一会儿回。”

“哎呀。”

“我看见路上有野果子,”他说,“我摘一点回来给你吃。”

“不用啦,”赵曼拿着电话,“你都不认识这些果子——”

“呵。”那边的男人似乎笑了一声,又似乎很是愉悦,他义正辞严,“我认识的。”

真的不知道他去那里了。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想去逛。

赵曼问他去了哪里,他也说不清楚。只说他看着风景不错沿着路边走了走,已经走到很远了。

天很蓝。

四周也很安静。桓上的人家袅袅的漫出了炊烟。又过了半个小时,去另外一座山上拜菩萨的一家老小回来了,只看见屋子里的鸡鸭已经被拿梯子的助理放出来了满地跑着,屋檐下的篓子里有着刚摘下来的芒果,被拴在屋子里的狗也跑了出来,趴在了耳房的门口懒洋洋的。

“长治呢?”

放下背篓走了一圈,没有看见某个贵客,妈妈走了过来问,又擦了擦汗。

“他去找他的打火机去了。”赵曼说,“说刚刚掉路上了。找了打火机他又说风景好,要自己随便走走。”

“走去哪里了?”爸爸又问,“他就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带着他的保镖呢。”

“那就没事——我去找他。”爸爸站起身来,“也该准备吃晚饭了。”

赵曼没有说话。

“他去了多久了?”旁边的外婆也在问。

“半个小时——”

“先不用去找他。”外婆却说,“他要自己逛逛就让他自己逛逛。待会五点钟的时候他还不回来,曼曼你再给他打电话,我们再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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