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罗 第133章

还没到五点的时候,男人就已经回来了。

从前院出门的男人是从后山回来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绕了一个大圈。他的衬衫裤腿膝盖上都沾了泥,裤脚也已经湿了。常年出入华尔街俯瞰纽约的大佬不知道扯了谁家的白菜叶子给她包了一包野果子回来,叶子一摊开,里面的果子红的青的大的小的,什么都有。

“嘻嘻。”

看见他回来,刚刚焦灼的心好像也安宁了一些,赵曼拉了他的手看。这个人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就连手指上都有一些红色的灰。

“长治还会认果子呢。”

小姨也走了过来,把他拿回来的果子熟练地丢了一半,“可是这些不能吃。”

“这些倒是可以吃的,”

小姨拿了碗来把剩下的果子泡着,又笑,“我看长治还是挺关心曼曼的,看见几个果子都记得要摘回来给曼曼吃呢。”

大家都笑了起来。

申城第一面那“一餐百万”豪绰却让人心里嘀咕,巨大的年龄差和社会地位的差距也是一个隐患。可是一切的疑虑却在这几天的相处里让人渐渐地放心:

愿意来老家提亲认亲戚的男人已经是诚意十足;何况还愿意自己抬着曼曼上山……很难说这是不是大佬的怪癖;还有这样的果子和花。

对曼曼真心,那就好啦。

小姨和妈妈已经去做饭去了。

赵曼拿了毛巾给先生擦身上的泥印子,可是泥印子越擦越多,是真的擦不干净了。男人接过了毛巾,只是让她别擦了。赵曼回到了椅子上,从碗里拿了一颗野果子吃了,这野果子和青芒果一样,吃到嘴里也都是半酸半甜,都是一种奇特的滋味。

“以后别自己乱跑,山里有蛇咧,”

外婆过来了,给男人递过来了一杯浓茶,“以后要去哪里,我们带你去。”

时间太仓促,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说更多。

吃完饭之后大家只是在院子里坐了坐,又说了一下这颗芒果树。这颗芒果树有四十年的年纪了,前几年都一直不爱结果,不知道怎么地今年却突然挂了满满的一树果,肯定是知道今年家里有喜事了。男人跟着越说越兴奋的刘老三走到了自家的院子里,看见了那已经破败的门,看见了门口贴着的半新的对联和崭新的铜锁,又抬头看见了那已经破了小半的瓦片。

他伸手摸了摸老树的树皮,手感粗粝。

是他小时候爸妈种的树。印象里离开时只有三四米高的芒果树如今已经有了六七米高,是这个家里唯一等待着他的活物。后面吱嘎一声,刘老三也就是舅舅不知道为什么打开了屋门,里面的方桌和凳子已经露了出来。

“上次我进来看看收拾下瓦片,没想到地上盘着的两条蛇,我还差点踩到了,把我吓了一跳,”

舅舅挥手示意赵曼别进来,只是对跟着进来的男人说话,“长治啊,你看看这屋子,屋顶都快没了。”

“我其实有个想法。”

男人抿着嘴站在屋里,没有接话。

如人在梦中,心潮微动,可是他已经无法开口。

这是客厅。左边是他和父母的卧室。右边是厨房。他以为自己不会回来了,可是到底是回来了。

这是命运。

可是,虽然他人回来了,可是也再也回不去了。

“我其实有个想法。”

舅舅凑了过来说话,“最近市里不是在搞什么建设新农村嘛……可以补贴大家把村里的墙刷一刷,屋顶给换一换,政府给一半钱。”

在市里颇有人脉的舅舅拉着自己的外甥女婿密谋大计,“我准备去申请名额,把你外婆家的围墙刷一刷,瓦也换了。”

舅舅说,“可是旁边这老陈家的房子,不管它也不好。到时候我们的屋子漂亮了,这旁边的屋子还这么破,这可怎么好看?”

“我其实是准备把它也一起修一修。”

“只是搞这个,怎么也要十来万。我现在手上也有点紧张。”

“我看这样,要不长治你也出点钱,我们一起把它的围墙修一修瓦也弄一下。”

“到时候那个朋凤线开通了,你也好回来偶尔住下,那不也好了吗?”

男人看着面前自己的发小,很久没有说话。

发小人发了福,脸上都有肉了。

看起来是真的机灵了。

“——还是算了吧。”

沉默了一下,男人到底开了口,“外婆的房子我倒是可以出钱修。”

“这个谁的房子——”

他说,“那就没有修的必要了。”

“尘归尘,土归土吧。”

第106章 提亲8.量力而行

吃完饭再次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

外婆和舅舅忙着捉鸡给曼曼补补,追得鸡鸭满院子扑腾。阿黄扑了过来想要闻赵曼的脚,赵曼走开了一步,男人已经走了过来,把阿黄挡住了。

阿黄闻了闻男人的裤脚,汪汪几声,热情地摇起了尾巴。

“曼曼脸上的疤痕就是被它爷爷咬的,”

舅舅拿了绳子绑鸡,走过来一脚把阿黄踹开了,“这都是第三代了。”

男人低头再次看了看热情的三黄犬,又看看曼曼姣好的脸蛋,没有说话。从外婆家回去的路上,男人没有要求再去抬杆,只是走到转角的时候他突然扭头回望。山村,芒果树,还有一个老人站在院子里望着他。

这不是一场告别。

所以也不是一场新生。

那支杜鹃花还在太太手里在他的眼角,随着摇杆晃啊晃。上车之后他握住了太太的手。车子在山路疾驰,他神色不动。如今他的灵魂已经有了来处,未来也已经有了归途。

一切都好。

“曼曼你看过没有,这个是儿子还是女儿?”

等回到了小区,舅舅舅妈也告别了。男人还有一个会议,赵家人把书房让给了他。赵曼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听着屋子里男人的声音,只觉得自己的日子是真的无忧无虑毫无忧愁。朋友圈里张薇还在po和老公一起吃自助餐的照片,还有她阳台上的花。可是张薇的屋子看起来的真的不大。赵曼靠在沙发上接过妈妈递过来的芒果咬了一口。她想着自己在申城的大平层,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日子好像挺舒心的:她找了一个经济实力很强的先生,连带着很多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了。

“没看。”

赵曼看了一眼妈妈,又咬了一口芒果。

“长治他有没有说过他喜欢男孩女孩?”妈妈又凑了过来,和她嘀嘀咕咕。

“没说。”

电视里正在重播《曼城》,里面的沈云白衣飘飘,赵曼皱了眉,她觉得芒果很酸。陈长治对孩子性别没有展露出明显的偏好。但是对孩子的数量偏好挺明显的。

“孩子你们准备去哪里生?”妈妈又问,“中国还是美国?”

“现在还不确定呢,”赵曼丢下了芒果,靠在了妈妈的肩膀上,“他的事我都不懂,我都听他的。”

“别搞个美国人出来了。”妈妈想了想说。

赵曼沉默了几秒。

“美国人不还是你的外孙?”她说,“妈妈你要open mind。长治他生意做得这么大,他想的事情很多,有很多时候都要综合考虑的。”

她理解妈妈淳朴的某些观念,可是这一段时间她好像触及了很多东西。Kris做的事情大概有一些是不符合她理解的温良恭俭让了。可是这个世界好像就是这样,层层分级,每一层看到的想到的关注的认为重要的都很不相同。就连她赵曼自己,最近每天都感觉刷新了几个三观。

“这个房子小了点儿。”

再次从公用的洗手间洗完了头和澡出来,男人动了动自己酸痛的肌肉,又慢慢刮掉了自己新长出来的胡碴子,看了看还挺年轻的脸。他这才穿着睡衣到了太太的闺房。主卧的门开着,他瞄了一眼,主卧门正对着主卧的洗手间门,老岳父人影不见,屋子里有越剧的声音传来,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唱些什么。

有些吵闹。

他其实孤单惯了,不喜欢家里有这么多陌生人。

“就这还小呢?套内120平!”

太太穿着粉色的丝绸睡裙,丝绸质地轻薄贴身,贴着她圆滚滚的肚子。她扭头来瞪他,“是我爸单位集资建的房子!”

“是小了点儿。”他走过去搂住了她,低头嗅她的发香。他有点想说“以后别回来了”,可是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一百二十平也不够我们住。”他说。

连个独立的洗手间都没有。做人女婿……算了。不过他也没在鹏来置业的意思,钱多也不是这么花的。

“切。”太太扭身不理他。

“我们去床上抱一下。”他笑了起来,搂住了她的肚子。

虽然今天的运动量有点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觉得格外的兴奋。他觉得自己全身充满了力量,好像是今天抬的杆给他注入了新的能量一样。

这一刻的夜晚十分宁静。

男人躺在床上,鼻尖都是清香。他觉得自己放下了很多事。曼曼就在他的怀里。他抱着自己的太太看着白色的天花板,任由太太慢慢捏着自己胳膊上的肌肉,慢慢地开始回想自己的过去。过去的那些回忆都是已经尘封的旧照片。十八岁之前的一切朦朦胧胧,到底那棵老芒果树还在;父母的坟也是安好的。他一路惊涛骇浪走到现在,曼曼还能带着过去走到他身边,他也真的是完整了。

“曼曼我和你说,”

心潮有些翻涌,他抱着太太低声说话,“我在有些房子里,放了一些现金和黄金——”

这一刻他有冲动把自己的家底都交代了,美国的大鹅的南极的北极的。可是仅存一线的理智又最后在拉紧了他。

“你已经说过啦。”太太说。

“这是给你最后保底用的。”他说,“不到最后不要去动它。凡事有云,“量力而进,不能则退”。有些事情不要意气用事,到了那个时候,该放弃的就放弃了,该撤退就撤退了。”

“什么时候?Kris你怎么了?神神叨叨的。”太太窝在他怀里看他。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摸了摸她的背。

他希望永远不会有“那个时候”。

太太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动。

“Kris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太太突然又问。

“都可以。”男人看着她的眼睛。

“可是很多人都喜欢男孩呀!”

“男孩女孩都一样,主要还是看自己有什么出息。”男人笑了起来,想起了朋友的孩子们,又摸了摸她的小腹,“关键是TA要聪明,有判断力,也要有面对世界的勇气。”

怎么样对待这个世界,和性别真的没关系。

“那你女朋友呢?”太太突然又问。

“什么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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