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外面那条小河还不错,”过了几秒他又低声说话,是在约她,“下午等你去谈完,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赵曼看着他。
她这个第一天上任的新手马上就要去卖他的资产,他果然是一点儿不慌。
“…………嗯。”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就算他不约她,她自己也要出去玩的。
三点钟的时候,谈判时间到了。
赵曼到了酒店的会议室,阳光从窗户边射入,光束里似乎还看见空气中飞舞着的灰尘颗粒。
“赵总。”
“谢总。”
对方的来人是个秃顶的高大的男人,江湖气很重,是以前的赵曼看一眼就会避而远之的人。如今男人走了过来,眼神在她脸上停留,眼神里隐隐压抑着惊艳。
赵曼沉了脸。
邱明华……她其实不信任,也不指望。Richer坐在她旁边。这是Kris的特助,是来帮她也是来监督她的,却更让她心安。更重要的,是如今的楼上29楼还盘旋着巨鳄本鳄……实在不行她就请他自己下来收拾烂摊子。
这个认知让让赵曼心里安宁了很多。谈判已经开始了,对方态度热情又油腻,她板着脸面无表情。
“赵总这个房子很老啦,是07年的产权,我到了手里,也只有三十多年……还要装修,很难的。”
对方对于压价十分熟练,“里面的装修也很旧了,不知道你去看过没有?里面的灯啦,都是坏的。要另外花几千万……”
“谢总你说的这些情况都是事实,摆在那里的。”
赵曼觉得那个“108个技巧”此刻好像也没什么用。如今她就是这事的话事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让她觉得自己对这种场合也挺适应的,她坐在对面,面无表情,“但是贵方还是看上了这栋房子,不然今天我们也不在这里。”
“你就给个准价,”她说,“我们这次过来是诚心想卖。这次要是谈不拢,下次你还想找我谈,就得你带队去申城了。”
“哎呀赵总啊,你们这些富二代是不懂我们的民间疾苦啊。”
谢总又扯上了,“你看你这么年轻漂亮,家里就派你来做这么大桩的生意,要我说,就九千万啦!九千万就当买一个交情,以后你再到U市来玩,费用包在我身上!”
外面的阳光那么好。
楼上还盘着巨鳄。
“我报给你的是一亿四,你给邱经理说可以谈,我这才带着人过来了,”赵曼靠在了椅子上,也不想听他说的什么自己年轻漂亮之类的鬼话,“九千万肯定不行的。如果你要是诚心买的话,我们再让两百万,一亿三千八百万。”
“一亿三都贵了,别说后面还有八百万了,”谢总正了色,又示意他自己的助理发资料,“我们这边财务算出来,最多不超过九千五百万。”
其实商业谈判也没什么技巧。
就像是Kris说的,看“买方欲望强不强,卖方欲望强不强”。其他的各种算式手法条件话术,不过都是促成成交的手段罢了。
1.12亿。
两个半小时的极限拉扯之后,价格终于订到了1.12亿。
赵曼拍了板成交。
她不知道这个价格是不是真的合适,不过反正她已经尽力了。Richer很专业,对方的算法在他这个哈佛精算师面前没有什么招架之力;MC带过来的法务也很专业,对成交过户打款流程方面给了专业的支持。
合同是法务早就看过的底稿。
richer也看过。
法务当场把几个关键的数字填了,赵曼接过合同看了几眼,吸了一口气,拿着笔签了字。
赵——曼。
啪叽!
鲜红的合同章落在了纸上。
一切尘埃落了地。
“这都六点了,”
外面的天已经泛蓝了,谢总谈完了大案子,笑容满面,“那就请大家一起去挪步,去附近的艾特斯用个餐?我们已经订好餐厅了。”
“脚就不洗了,”谢总又看了看她,“咱就用个餐,晚上我们还可以去唱歌。”
Kris还在楼上。
还在等着她散步呢。
“歌就不唱了。”
可是饭总得吃一个,这是本土人情。赵曼想了想,点了点头,拿出了话事人的派头,“晚上我还有事,那就一起吃个饭吧。”
第56章 忘忧阁[四万票加更]
不过喝了几杯淡酒罢了。
邱经理的酒量反而更好些。谢总敬了她酒,赵曼也敬了他。吃着饭的时候,赵曼还接了几个电话。
是李昆打来的。
李昆这几天很痛苦,就连声音也沙哑了很多。他问她这几天怎么样,好不好,又说端午想回去看她,可是那边怎么都不放……如果之前没出事,赵曼也许会说“那我过去看你”。
可是现在,她过去做什么呢?
和璐璐撕逼吗?还是去观摩他们的做AI现场?
现在一听到他的声音又心痛,赵曼甚至都不确定他“回不来”是“公司不放”还是“女人不放”,她不想陷入内耗,只说自己在吃饭,匆匆忙忙的挂掉了。
Kris也给她打了电话。他在那边情绪倒是好,声音慢条斯理的,问她饭吃完没有,又说少喝酒让richer喝,早点过去找他。
“快了老板。”拿着电话她低声说话,也不敢暴露他就在这里的事实,“合约我们已经签了。”
那边嗯了一声,只是说在酒店旁边的“忘忧阁”等她,挂了电话。
等谢总和MC这边又互相敬过了几杯,赵曼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一个很少联系的人。
刘师兄。
她没有接,就那么让电话自己断掉了。
“曼曼。”
等她从酒席上下来的时候,赵曼这才回拨了刘师兄的电话,那边男人喊了她一声曼曼,音色熟悉。
“师兄。”石杨的晚风卷了过来,带来了一丝未尽的暑气。
“曼曼你在申城怎么样?忙不忙?”
那边问,“我也好久没和你打电话了,就是问下你怎么样。”
刘师兄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吞,含蓄,木讷。
他打电话来也没有什么事,就是问她好不好申城习不习惯。又说自己已经确定毕业留校了,今年学校的政策不错,发了三十万安家费,分房子,还可以解决配偶的工作。
“那很好诶。”
赵曼拿着手机走在路边,给richer还有邱经理都挥了挥手。
刘师兄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她知道。
只是她签了十年服务期,四百万,不是一般的家庭能够负担得起的重量。
而且今天她还签了一个亿的合同。她觉得自己很能干。
那边师兄沉默了一下,又问她回不回去参加毕业典礼。说大家师兄弟一场,如今都快要散伙毕业了,他想约个时间请大家一起吃个饭,他做东。
“好啊,我会回去的。”她说,“师兄你把时间地点发给我,我也好久没见到大家了,挺想师父师娘的。”
大家都得往前走。
挂了刘师兄电话的时候,她想。
天真的已经黑了。
明月高悬。
赵曼低头慢慢走在了湖边,风又卷了过来,卷着她的脚踝。
有些凉意。
前面就有一间铺子发着白光,她踱步进入,挑了一条白色的带着流苏的披肩。
899元。
月薪五万的赵曼刷了卡,卡里的五位数的余额蹦跳了出来,她的心里只有一片平和。
钱好像真的能解忧。
裹着披肩身上暖和了很多,又走了几步回到了湖边,老板的电话又来了,还是问她到了哪里。天上的明月高挂,湖水倒影着明月,波光粼粼。那个什么忘忧阁的灯光晃晃悠悠,已经就在湖边酒店的不远处。
美的不像是人间。
忘忧阁,好名字。
赵曼披着披肩拾阶而上,远处已经有女声传来,缠绵悠长。
“蕙心堪怨。也逐春风转。丹杏墙东当日见。幽会绿窗题遍。眼中前事分明。可怜如梦难凭。都把旧时薄幸,只消今日无情。”
又唱:“明月万年无前身,照见古今独醒人,公子王孙何必问,虚度我青春……和光也同尘。”
又走了几步,有穿着绿色旗袍的小姐姐已经提着灯笼来了,低声问她有没有预约。
“我找人。”她抬头四望,男人的身影就在前方,是已经出来接她了,“就是前面那位……Kris。”她又喊。
今天她膨胀了,已经是洒洒水一个亿的人了,不想喊他老板了。
“曼曼你到了。”男人不以为忤,伸手唤她,神色平和,“来尝尝这里的清酒,不醉人的。”
灯光迷离,树影晃动。
穿着高跟鞋走在小路上,她有些歪歪扭扭,男人伸手扶住了她。他的掌心滚烫,下一秒赵曼伸手,拨开了她的手。
跟着旗袍姐姐又走了几步,路过几间包间,墙上还有舞者的倒影,舞姿蹁跹。转了两个弯,客人跟着灯笼小姐姐到了包间,各种花酒果酒已经满上了,满屋飘香。
赵曼走了过去。
梅花酒。
桂花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