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襄抿了下唇,知道他是气疯了,要不然,他一个曾经厌肉食的人,怎么会夹东坡肉到碗里。
她害怕他患上更重的心理阴影,于是抽掉他的筷子,低声:“别吃这个了,是我不好。”
严襄是真心实意地道歉,却见他脸色仍旧不好,下颚角像绷紧的弦,显见还没消气。
她踌躇了会儿,道:“邵衡,我可以和你解释,他……”
“我不想听。”他很快打断,面无表情,“我不想听你们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不要告诉我。”
这段话打了严襄一个措手不及,她陷入沉默。
她终于发觉他话语中是深沉的醋意,而不是被欺骗的怒意。
倘若邵衡发火愤怒,她可以用从前那些手段来敷衍他。毕竟她知道两人不过是床上搭档,他对她更多出于占有欲,可偏偏,他是这样。
他竟然是在对她的上一段感情吃醋。
严襄直直地发着愣,目光游离地看着眼前男人。
她以为,以他们的关系,是不会存在什么喜欢与爱意的。
她只把他当甲方,当金主,而金钱可以让她容忍他的占有欲,这也是她从始至终都哄着他的缘故。
可邵衡今日种种,都表明他并不像她想的那样。
她心底忽然产生一股慌张——他对她真的有感情了吗?
这时,邵衡再度开口。
“那个与你通电话的宝贝,和你是不是男女关系?”他面色冷然,“只需要回答我是或不是,多余的我不想听。”
严襄怔怔的,嗓音发哑:“不是。”
邵衡紧攥着的手瞬间松开,这是他一直在意的。
“和我在一起以后,你有没有背叛过我?”
他想问的其实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心里还有没有其他男人。
可她都能为了祭扫前人做出欺骗他的事,问这个不过自取其辱。
严襄摇摇头:“没有。”
随着这两句问话的结束,邵衡终于把自己说服。
好歹,她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墓地,买就买了吧,至少证明严襄是一个情深意重的女人。
反正人已经死了,死人只存在回忆里,而活人可以创造更多回忆。
他不需要在意一个死人。
严襄就站在跟前,邵衡将脸垂下,埋进她怀中,两只手臂牢牢揽住她的腰身。
“没关系,都过去了。”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他自己。
身量高大的男人紧紧贴着她,像在寻找某种依靠,鼻腔里喷出来的呼吸深沉。
严襄迟疑着,将手抬起来,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脑。
他的态度,让她对这段关系产生了不确定感。
如果邵衡真的对她动心,那他要的只会越来越多,她给得起吗?
她最后,能顺利脱身吗?
*
这天之后,邵衡与严襄的关系达到一种诡异的平衡,两个人谁也不提那日墓园的事,都装作已经过去。
邵衡近来很忙,连带着严襄也同样。
因为环宇正式走上正轨,开始同京市那边接洽。宁氏手握医疗信息系统,是必经之路,可如今代掌权的又是宁修扬,便频频向这边抛来难题。
百忙之中,严襄接到了宁绮南的电话。
其实这并不在她意料之外,从上次墓园便能看出,宁绮南一定会竭尽所能让她和邵衡断掉。
严襄只是奇怪,为什么对方明明很在乎自己的身份,却始终没有告诉邵衡自己丧偶有女的事。
她对和邵衡的这段契约合同充满着犹疑,也想看看宁绮南是否能提供给她结束的解决方案,于是便答应了这次邀约。
宁绮南报出茶室的地址,冷哂:“你要是有骨气,就不要带着阿衡过来,他不可能护你一辈子。”
严襄无奈地笑了笑:“好。”
她按时赴约。
这是一家颇为华贵典雅的茶室,原木桌椅布置其间,整体呈侘寂风格,质感温良。柔光灯影在屋内流淌,伴着浅浅的音乐声,好似一处幽静秘境。
严襄只是一抬眼,便瞧见了淡淡抿茶的贵妇人。
她穿一身浅色旗袍,外搭一件卡其色披肩,脸庞姣好,身姿丰腴。
她只是坐在那儿,便透出一股不容冒犯的气势,而这副倨傲的气质,又莫名使她想到了邵衡。
宁绮南大概是包了场,这儿只有她一桌。
严襄缓步走近,同她打过招呼坐下,姿态自然。
宁绮南的眸光凝在她身上,同严襄一样,从她出现在大门,她的目光便盯牢了她。
单就外表来说,宁绮很喜欢她这样潋滟的脸颊,清瘦的身姿,以及温婉的气质。
更别说她知礼节懂进退,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面对自己这样一个不容小觑的“敌人”,她也依旧微笑以对,从容不迫。
严襄实在很符合她心中对于儿媳妇的期待。
宁绮南收回注视着她那张皎白脸颊的目光,开始办正事。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两指抵住,缓慢地推过去。
那张轻薄的纸片被推到严襄眼前,她扫了眼数字后面的零,数了数,竟然跟了八个——
不愧是邵衡的母亲,出手比他还要阔绰。
然而这支票解决不了她和邵衡之间的问题。
“您请收回吧。”严襄推回去,实实在在地告诉她,“邵总说过,无论您给我多少,他都给双倍。”
宁绮南身形一滞,虽然对这结果不算意外,却还是对儿子的大方感到咬牙切齿。
他要是再大度一点,口出狂言说个五倍十倍,她的私房钱都不够砸给这小秘书门槛费。
同时,宁绮南也对严襄的态度感到不可思议。
她这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她儿子这样对她,她就算是恃宠而骄,跟自己这个亲妈打擂台,也不该是这种抱歉的表情!
她觉得这女人实在有些不知好歹,难道真像那天墓园的男人所说,是邵衡一直在缠着她?
越想越远,宁绮南拉回思绪,冷哼一声,道:“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不要以为阿衡一时迷恋你,你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严襄冷静听着——这话术很熟悉,好些豪门婆婆都这么说。
但接下来,宁绮南的话往她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你以为你能嫁到邵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出入有司机保镖,家里有数十个阿姨,从此十指不沾阳春水,享受你十辈子也花不完的财富?”
“你以为,你能带着你女儿一起跃升阶层,让她拥有信托,上国际学校,不费吹灰之力地完成学业,成为贵族千金,从此走向一条康庄大道?”
“不要做这些美梦了。阿衡不会娶你,就算他愿意,也绝对拗不过我们。”
“你绝对嫁不进邵家,过不上你梦寐以求的富贵日子。”
严襄脸色古怪。
虽然宁绮南看似在贬低劝退她,但更多仿佛是在引诱。
她清凌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对面的女人,试图看出点端倪。
宁绮南被她盯得发毛,不由自主地低头啜了口茶,念出最后一句台词:“你有本事,就让阿衡同意娶你。”
这是她与邵怀商量出来的法子。
那日墓园过后,两人都笃定,邵家当真出了个痴情种,毕竟没见有哪个富家子弟上赶着当便宜爹和便宜老公的。
宁绮南蔫蔫的,已经在南市待不住,想要就此打道回府时,邵怀又出了个主意。
他叫她拿支票砸严襄。
宁绮南朝他翻白眼:“她真跟阿衡好的话,怎么会在乎这点蝇头小利。是人都知道放长线钓大鱼,她难道看不出阿衡的身价远超那点儿三瓜俩枣?”
再说了,上回就是他出的馊主意,说得好听,要让邵衡心里头起疙瘩,结果适得其反,快把她膈应死了。
邵怀振振有词:“正因为这样,你才要展现给她看咱们家的财力。你拿个她拒绝不了又必须拒绝的数字,就是在告诉她,我们家比她想象的还有钱。
“你得让她去逼宫,逼阿衡娶她。咱儿子是生意人,就算喜欢她,也不会置自己于不顾。宁修扬那小子现在风头正盛,阿衡明白其中利害,娶一个普通女人对他没好处。她倘若去逼宫,阿衡一定会厌烦。”
宁绮南压根没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万一,最后真让他俩成了怎么办?
但老头子信誓旦旦,还要拿出手头一半的财产跟她对赌。
儿子的婚姻最终还是由他自己,但这钱是实打实的。
宁绮南同意了。
就连这些说出来令她尴尬的台词,也是邵怀躺在病床上创作出来。
宁绮南不抱希望,她认为,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看出这是个陷阱。
谁会放着有钱有闲、还不用伺候豪门公婆的日子不过,非得找男人要一个不确定的名分。
然而这话题让严襄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些细微的变化。
嫁娶?
她骤然想起去年,邵衡曾莫名其妙问她想不想去京市。那时她刻意表现出了自己的向往、贪婪与渴望,邵衡显见不喜,便主动退步,对她也产生了龃龉,渐渐疏远她。
如果这次,她如宁绮南所愿,去向邵衡逼宫,也许能让他再度产生不满,他对她的那些心动,也许会因此消失。
这段关系,大概就能就此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