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迎春 第110章

  天好蓝啊。

  好像自上而下,慢慢融化稀释,倾斜而下,最后?成了蓝月谷的湖水。

  如?果用颜色来描述,大概就?是克莱因蓝慢慢变成蒂芙尼蓝吧。前者是抹了几笔白色颜料,后?者则是洒了一整个水面的碎金。

  不?,也不?准确。

  奚粤想,她下次见到类似的颜色,一定会为?它取名,就?叫蓝月谷的蓝,这会让她记起她在丽江,在玉龙雪山的这一天。

  即便这天她过得挺糟糕的。

  奚粤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告诉迟肖,告诉他,她此时此刻心里的感受,是一种?熟悉的煎熬,这种?煎熬在她过去的二十几年人生里出?现太多太多次了。

  “我真?是个差劲的人,”奚粤说,“我什么都做不?好,即便我很?努力了,我还是做不?好,就?好像今天,我以为?我做了很?多准备,但我还是没能看到日照金山,还是没能分配好体力,让大家和我一起累,还是高反了,没能上到山顶......我总是这样,能力不?足,运气也不?好,没有任何一件事是游刃有余的,掉链子?跟吃饭一样容易,我注定要面对我漏洞百出?的人生。”

  她把脑袋一歪,靠在迟肖肩膀上,双臂向前伸,双腿也绷直了,努力伸了个懒腰,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迟肖,你知道吗,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被人喜欢是一件超出?我预期的事情,我对感情信心有限,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自己。”

  她的声音很?小,

  “我想不?通,我到底有什么值得被喜欢?我觉得我作为?人,是合格的,我没做过坏事,不?损害其他人,我一直在工作,在劳动,为?社会产出?价值,我坦诚以待父母、亲人和朋友,并且希望保持健康的身体,在我老去的时候不?给别人添麻烦......但也就?到此了,再多了也没有的。我就?是这么一个没什么暗色,但也是一个毫无?亮色的人,我应该不?会被讨厌,但,我有什么值得被喜欢吗?如?果把我从?这副躯壳里抽出?来,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一看,我会喜欢我自己吗?”

  后?面两个字,彻底被潺潺水声覆盖,被风刮远,永远留在这山谷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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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迟肖本能想笑来?着?。

  他想告诉她?, 你?说的这些,在如今这个快速运转的、各自为营的、自私的、疯狂的、甚至可以说是癫狂的世?界,已经算是道德标兵了?。

  如果评一个什么榜,你?奚粤定会榜上有?名。

  但你?看不到。

  也不知是你?心里?的标准太高, 还?是你?总是执着?于内观, 如果你?跳出来?, 如果你?真的如你?自己所说的那样?, 跳出来?, 以一个平和的冷静的眼光看你?自己, 请注意,是看,不是审视, 不是讨论, 更?并非评价。

  你?会发现?,其实你?身上不止有?光, 还?挺显眼的。

  但迟肖一时没想好怎么表达, 也不知道如何接奚粤的话,特别是看到她?望向远处,在对着?山山水水自言自语。这是一场自我倾泻。

  迟肖就?觉得, 还?是不要打扰了?。

  回到停车场的时候,他看到奚粤在和新加坡姐妹团告别,她?在说抱歉, 说因为自己的缘故,没能带大家玩得开心, 让大家白白相信她?一场。

  那几位阿姨就?依次拥抱了?奚粤,说没有?不开心,她?们今天很尽兴, 应该说谢谢才对,还?把一个“包裹”送给奚粤。

  那是她?们刚刚在商店买的几样?纪念品,其中就?有?日照金山的流沙小徽章,说,今天没看到日出虽然有?点遗憾,但正因为有?了?遗憾,才有?下次再来?的理由,她?们还?和奚粤约好,下次再来?云南,有?缘还?要见面。

  至于那“包裹”的皮儿,是其中一位阿姨的围巾,还?绑出了?一个可爱的蝴蝶结造型。

  据说那阿姨有?强迫症,送礼物一定要打包装,蝴蝶结的两?道翅膀还?必须一样?长,分毫不差才行,不然浑身不舒服。

  奚粤捧着?那“包裹”,一时不敢瞎动,连回程都始终搁在腿上,原本打算回客栈再拆,后来?又觉得,不拆也挺好,就?这样?带回去,摆起?来?,还?挺有?纪念意义的。

  一路上,汤意璇像是玩得太嗨力竭了?,闭着?眼睛一句话不说。

  冷继鹏拍了?下她?那破洞的羽绒服,羽毛一下子飞起?老高,在车后排像天女散花。

  汤意璇不高兴了?,打了?下冷继鹏,说:“别动,我心情很差,现?在见谁咬谁。”

  冷继鹏说你?这羽绒服这么贵,破了?确实该伤心。

  汤意璇把衣服抱得紧了?点:“不是因为这个,衣服再贵就?是件衣服,是我刚刚接到我经纪人消息,那个角色没轮到我。我还?没去试呢,就?被否了?。”

  奚粤回头问,为什么?

  “还?是因为舆情吧......”

  汤意璇重新闭上了?眼睛,但睫毛湿润着?,奚粤猜她?一定很想哭,但忍住了?,又或许,人一生的眼泪有?限,是越流越少的,能承受情绪的阈值也在变化,总有?一个从不淡定到淡定的过程。

  “......人怎么可以这么坏,他们怎么能这样?造谣,一张照片就?能编排我祖宗十八代,为什么人一躲在屏幕后面就?会变得那样?恶毒,我诅咒他们,我永远诅咒他们......”

  汤意璇闭着?眼睛喃喃。

  她?在咒骂那些毫无底线的营销号,咒骂害她?陷入风波的几个同行朋友,咒骂弃车保帅的公司,咒骂那些躲在屏幕后面自己痛快,却不顾真相也不顾是否会给别人造成伤害的造谣者......

  但这个年级尚轻,没什么生活和社?会经验的小姑娘,这个“笨蛋美人”,能说出的最难听?的话,也就?是:“我诅咒你?们......”

  “行了?啊你?,你?们这群娱乐圈人士,你?之前有?工作?的时候,估计也轻轻松松不少赚钱吧?你?要是还?觉得不公平,我们这些普通人还?活吗?”

  说话的是冷继鹏,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又拍了?下汤意璇的羽绒服。

  汤意璇难以置信:“......你?看到我赚大钱了??你?知道这个行业里?有?多少人吗?只够温饱的大有?人在,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是为了?赚大钱才想演戏,才想当演员,想当歌手,想跳舞,想画画......你?这样?说,和那些张口就?来?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把羽绒服往怀里?抱了?抱,不想理冷继鹏了?:“这是我爸爸妈妈给我的生日礼物,我穿了?三年了?。”

  “能买得起?这牌子,那说明你?家庭条件还?挺好的,能托举你?。”

  冷继鹏这揶揄的话一出,连迟肖和奚粤都听?不下去了?,对视一眼。

  奚粤想要回头怼冷继鹏几句,但他话还?没说完:“还?有?啊,也别把理想说那么高尚,一尘不染的,真要是不赚钱你?早改行了?。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不奔着?钱,你?也是为了?虚荣心,你?享受被别人追捧的感觉......”

  汤意璇睁开了眼睛。

  她?脸色变了?变,翕动着?嘴唇很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想说,但最后还?是像泄了?气一样?,塌回了?座椅,望向窗外:“......对,我就?是想让很多很多人看到我,喜欢我。”

  “哈!我就说吧!”冷继鹏一下来?劲了?,开始了?角色扮演,“我比你?早进入社?会几年,我必须得教教你?,这个世界不是谁都要围你?转的,我跟你?说,你?就?是没吃过苦,太天真了?,不信你?就?......”

  车停了?。

  迟肖一脚刹车把车停路边了?,还?有?点急,回头冲着?冷继鹏。

  他本来?想说,你?给我滚下去,但这一刻想到了?奚粤过于旺盛的责任心,因为她?答应了?,有?了?承诺在先,所以今天才会带着?冷继鹏一起?出行。

  否则依他的心,还?带他一起?玩?早把他给甩了?。

  也没什么,就?不是一路人,根本不可能玩到一起?去,何必强求。

  忍了?又忍,最终把不好听?的话咽了?回去,冷声对冷继鹏说:“我也高反了?,现?在头疼得要命,你?把嘴闭上,保持安静,不然就?下车,自己回。”

  冷继鹏看着?迟肖,不说话。

  “能不能安静?”

  还?是不说话。

  “问你?呢!能不能安静!能的话点头!”

  冷继鹏明显脸上挂不住了?,那动物世?界一般的气场较量又来?了?,无言,但很强烈,他转转眼珠,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你?给我等着?,找个茬口我弄死你?,但落到行动上,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

  看来?旅行路上结识的人,也并非每一位都能成为朋友。

  奚粤算了?算,她?来?到云南经过几地,竟是到了?今天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幸运。

  “废话,”迟肖说,“你?生活里?会遇到不合气场的人,旅行当然也会,只不过在路上每天都新鲜,光顾着?好玩,顾及不到许多。”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被你?说得像个问题,”迟肖说,“和能当朋友的人当朋友,不能当朋友的人打过一次交道就?拜拜,不要回溯。天大地大,中国有?多少人口?世?界有?多少人口?你?还?怕没人懂你?没人欣赏你??你?还?怕孤独?”

  奚粤心想我不怕孤独,我早就?孤独惯了?。和汤意璇说的不同,她?站在舞台上,想要很多人喜欢自己,渴望更?多的掌声和关注。

  我不需要,我站在生活里?,当别人提起?奚粤,觉得我是个不错的人,觉得我很好,就?够了?。

  如果一定要说,生活似舞台,那我不想当主角,我想做好小小的配角,就?很好了?。

  ......

  回到束河古镇已经是下午,奚粤回到房间把窗帘一拉,准备补觉了?。

  迟肖亦步亦趋跟进来?,把门锁上了?。

  “我累了?,”奚粤头发散开,捶捶肩膀,钻进被子里?,“我想睡一会儿,暂时不用服务。”

  迟肖笑了?,厚着?脸皮也钻进奚粤的被子,在她?身后伸出胳膊,让她?枕着?,然后再把人整个捞进怀里?,紧紧的,就?像是一只花蛤合上了?它的壳。

  “行,晚上再说,先睡觉。”

  这一觉,睡眠质量很高。

  因为昨晚没睡够,再加上爬山累了?大半天,奚粤几乎是一闭上眼,就?瞬间昏迷。

  下午时分,阳光变得粘稠,顺着?窗子进来?,如有?实质地浸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木头装潢的每一道缝隙都好像是被阳光撑开了?,松动了?筋骨。

  奚粤在梦里?偶尔会听?到一些风声,楼上的脚步声,床和椅子挪动的声音,低低模糊的说话声......等到傍晚,天要黑下去了?,就?有?多了?些从古镇四面八方传来?的音乐声,和热闹的呼喊......

  迟肖比她?醒得早,按掉了?她?设置的闹钟,用另一种?方式磨她?起?床.

  奚粤感觉到他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手臂活了?起?来?。骨骼明显的腕骨,指节,找到了?衣摆缝隙,然后一点点探上来?,找到她?,揉着?她?。

  奚粤还?没清醒,闭着?眼睛皱眉说别别别,勒着?了?。

  “帮我解开。”

  她?看不见,在她?身后,迟肖竟还?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脖子,也不知是被子里?太热闷得还?是怎么着?,一边笑一边研究:“这......怎么解啊?”

  哦。

  奚粤想起?来?了?,她?今天穿的是运动款,没有?扣子。

  她?还?是舍不得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半坐起?来?,先是打底,然后是里?面,就?当套头衫那样?一股脑全脱了?,动作?相当豪迈,然后往床尾一丢,重新钻回被子里?,蛄蛹蛄蛹,舒服一声叹:“好了?。”

  裸.睡是比穿衣服睡觉舒服,皮肤直接接触暖和被窝,有?种?直接简单的踏实感,但她?独居,出于安全和方便考虑,总是不敢养成这习惯。

  迟肖攀了?上来?,撑在她?脑侧,先是亲她?,然后就?急不可耐自己玩去了?。

  从渐醒到完全清醒有?个过程,奚粤睁开眼睛只能看到迟肖的脑袋,抬手能够摸到一颗毛茸茸的后脑勺,后颈短短的发茬,能够感觉到舌.面摩擦,粗糙又湿润,还?有?手掌的温度,有?点烫,有?点痒。

  过电一般,电流席卷全身,窸窸窣窣。

  随后便是飓风袭来?,吹拂海面,激起?一道又一道的白头浪。

  她?咬住自己的手,把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压回去,然后不自觉左右调整了?下,向上挺了?挺。

  她?听?到了?迟肖一声轻轻的笑,闷在喉咙里?,还?有?唇齿之间黏黏糊糊的水声。

  像是什么呢?

  奚粤想了?想,像是大夏天的,手里?一只奶油口味的双球冰淇淋,很贪婪又很小心,怕它走形,怕它化了?掉在地上,所以只能尽可能大口舔.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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