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似乎是高原地?区给游客的一种洗礼,要是你能在?这?样的气候里自得?其乐,那么你注定会爱上这?里,爱上高原,爱上这?种冷峻之下的热忱。
奚粤在?台阶底下仰头望,“来都来了”和“爬完我还有命吗”两种念头在?脑中疯狂交战,最终还是前者打赢了后者。
主要是看到旁边一个背包客,他那背包巨大,少说六十升,可人家健步如飞,再端详端详自己,实在?心有不甘。
汤意璇也是身轻如燕健步如飞那一派的,但为了照顾奚粤,就放慢速度跟在?身边,时不时帮奚粤撩一下裙摆。
奚粤走着?走着?,走烦了,干脆就把裙子一掀。
汤意璇这?才看到,奚粤裙子底下竟然还有条长裤。
她把那裙子直接在?腰上系了个结,看着?挺滑稽。
“你这?是什么装扮?”
奚粤说,这?是保命装扮,我早有预见,但预见得?不够,你要是早说今天的行程要爬楼梯,我都不出门了。
汤意璇说你也太小?瞧自己了。
“你看,你这?不是比在?玉龙雪山的时候好很多了吗?”
是好了一些。
虽然是迈两步歇一步的节奏,但至少是爬上了山顶,除了喘的厉害,没有其他反应。
说来奇怪,像是被偷窥了一样,奚粤刚踩上最后一阶台阶,就收到了微信消息,来自迟肖:“你包里有氧气,在?最里面,别逞能。”
像是他猜到了,她今天一定会挑战自我一样。
奚粤抱着?那罐氧气,拔掉盖子,仿佛找到了救赎,也顾不上丢不丢人了,找到一个长椅就瘫坐了下来。
她的眼前,巨大的转经筒正在悠悠缓缓地?转动着?。
那是全?世界最大的转经筒,足足21米高,是整个香格里拉的地?标,每年有无数游客从天南海北来到这?里,像是一种朝圣,众人拉着?把手奋力向前,将那转经筒转起,时不时有风,向山顶席卷而来,推向人们的后背,像是一种沉默的助力。
信仰不分国界,奚粤还在其中见到了很多外国面孔,他们无一不背着?巨大的行李,以一种苦行僧的姿态,低着?头沉默地?转着?,
“我们也去!”
汤意璇自然不会错过热闹。
但看到奚粤捧着?氧气罐,悠悠看向她一眼,她就赶快摆手,笑嘻嘻:“算了算了,我自己去,你再歇会儿。”
......
她们还在山顶看到了眼熟的人。
是之前在?束河古镇篝火晚会时见过的那对母女,当?时汤意璇还拉着?小?女孩一起跳舞来着?,丽江分别,毫无交流的情况下,在?香格里拉又遇上了,这?究竟是什么缘分?
汤意璇永远是自来熟,和那位妈妈聊了几句,然后和奚粤介绍:“这?是小?周姐姐,她带女儿来的,和我们一样,昨天刚到。”
小?周姐姐的女儿叫周梦蓝,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戴着?黑框眼镜,面孔上有不符合她实际年龄的成熟和严肃,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她甚至比那转经筒的把手高不了多少,但夹在?一群大人中间,仍努力地?跟随大人的步伐,转着?那经筒,像是一点?儿都不嫌累。
奚粤从小?小?的女孩儿眼里看到了坚韧,这?是很宝贵的东西,她额角上的汗水在?闪着?光,正用?手一下一下地?抹,结果?抹了一脸的花。饶是这?样,她的另一只手仍紧紧握着?那把手,像是和这?大家伙较上了劲。
汤意璇问梦蓝上几年级了?
“开学本来应该上四年级了,但是休学了。”小?周姐姐说,“这?孩子性格有问题,太执拗了,休学也是迫不得?已,我想着?别在?家里闷坏了,带她出来玩玩,散散心。”
梦蓝成绩很好,从入学开始就是班长,是“神童”,三年级时就已经自学完了小?学的所有课程。但这?神童的神却不是靠天赋,而是靠刻苦,她已经保持晚上学习到十一点?半的习惯好几年了,考试但凡错一道?题,就会多做一百道?来惩罚自己。
直到上学期,班里转来了另一个女孩儿,也是非常优秀,梦蓝顿时有了竞争意识和危机感。学校老师找家长找了好几回,说同学反映,周梦蓝上课时经常用?笔尖扎自己的胳膊。
“我是告诉她要努力,但我从来没教她这?样,”小?周姐姐很为难,“我一直在?反思,是不是给她压力太大了,加上单亲家庭的影响......大概潜移默化之中,她觉得?自己一定要成为最厉害最厉害,金字塔顶尖的那个人,否则就是失败。”
汤意璇吓死了,龇牙咧嘴地?说:“天呐,我太谢谢我妈妈了,虽然我没什么成就,但我小?时候过得?可开心了。”
奚粤偷偷拧了下汤意璇的胳膊。
小?周姐姐低头苦笑。
人都是这?样,生?病的时候渴望健康,贫穷的时候渴望金钱,一开始她的初愿也是想让孩子出人头地?,可看到孩子性格变得?如此执拗,胜负心这?样旺盛,她其实一点?都不欣慰,反倒很害怕,很紧张。
“所以我强行让她休学了,她需要休息,我也需要思考,先休一年吧,四处玩一玩。”
梦蓝这?时朝着?妈妈跑过来了,她的脸都红了,眼镜也花了,摘下来让妈妈帮忙擦。
汤意璇问,你刚刚转了几圈?
梦蓝说,三圈。
汤意璇又问,转三圈是有什么含义吗?
梦蓝把眼镜重新戴上,说,是在?祈福,转完三圈,烦恼尽消。
可当?汤意璇接着?追问你有什么烦恼的时候,梦蓝终于不好意思了,脸上有了小?孩子的害羞和胆怯,抹了一把脸,躲到妈妈身后去了。
小?周姐姐说,既然有缘分再次遇见,不如晚上一起吃个晚饭?
主要是梦蓝很想吃火锅,而她来了高原一直肠胃不适,火锅这?东西,还是人多一点?吃起来才热闹。
其实汤意璇也吃不下几片菜叶子,但她很喜欢小?孩子,很愿意和孩子打交道?,所以搜索了一番,最终决定,大家一起去打卡一家牦牛火锅。
那是一家藏式风情的火锅店,名声在?外,席间还有藏族歌舞表演。
奚粤是在?落座后给迟肖发去了消息。
她想问问他,晚上吃什么?要不要一起?
可并?没有收到回复。
......
这?是一个巨大的餐厅,舞台在?中间,众多餐桌围绕在?左中右三侧,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看表演。
因?为晚饭时间,客人爆满,不得?不拼桌,因?此她们还结识了同桌的另一位姐姐,姓廖。
廖姐姐笑着?对奚粤说:“其实你们应该叫我阿姨才对,你和我女儿差不多大。”然后摘下围巾,指了指自己头顶的白发。
牦牛火锅滚烫,加之歌舞表演嘈杂,好像不知?不觉就流了一身汗。
廖姐姐性格是那样敞亮,她从包里掏出一小?瓶二锅头,就着?牦牛火锅下酒,时不时为舞台上的表演叫一声好,那笑声感染所有人。
她看出了同桌的几位年轻人正在?窃窃私语,没人认真吃东西,只有那个小?小?的女孩儿握着?长长的筷子,满头大汗地?和锅里的肉片作斗争,于是先给那小?女孩儿捞了一大筷子肉,然后侧过身子问,你们在?聊什么?我能和你们年轻人一起聊聊吗?
汤意璇大声回答:“我们在?聊,为什么来到香格里拉!”
这?是刚刚台上表演开始前,那主持人抛出的开场白,大意是说,一个人的一生?,总会碰到一次机缘,那机缘将带领你,来到香格里拉。
“小?周姐姐是带女儿,我是因?为心情不好,说真的,我被骂得?最惨的时候,其实有过结束生?命的念头,虽然只有一刹那,”汤意璇接过廖姐姐的二锅头,喝了一小?口?,被辣得?直吐舌头,“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健康,身和心,我挺乐观的,可是一辈子很长,即便是乐观的人,也难免会遇到几次想要破罐破摔的时刻,你甚至都理解不了自己。回头望的时候,只会觉得?在?当?下那一刻,自己被推到了悬崖边,而你硬生?生?靠自己的力量,转过身,走了回来。”
汤意璇看向奚粤:“你......”
她看着?奚粤,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你是不是还没有说过,你为什么突发奇想出来旅行了?”
奚粤无语了,伸出一根手指戳向汤意璇的脑门,说你是不是被廖姐姐那一口?二锅头给呛懵了?咱俩在?丽江认识第一天就告诉你了,我失业了。
廖姐姐和小?周姐姐同时发出“嗨呀”的感叹声,那感叹的含义不言而喻,是说奚粤这?事儿实在?太不值一提了。
奚粤也是脑子没转过来弯,竟然起了好胜心,压根没想,痛苦的事儿有什么可比较的必要。
“我最近还有新的烦恼,”她说,“我最近还遇到了一段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的感情。”
......
小?周姐姐揽着?奚粤的肩膀:“眉头打开,这?些都是小?事,还能为情所困,其实也是一种幸运,这?至少证明你们有情。”
廖姐姐则在?另一边给她夹菜:“对,来,清清火。不就是不在?同一个城市么?这?算不得?什么。”
仿佛她们都已经过了吃爱情的苦的年纪,听?奚粤磕磕绊绊谈起感情问题,脸上竟不约而同露出一种......慈祥?
而同样的“慈祥”很快也同样出现在?奚粤脸上。
当?梦蓝举起自己的杯子,也要和大家碰杯,扶了扶眼镜,说:“我也有烦恼,我想回去上学了,让我休学一年,到下一个年级再考第一,我会觉得?胜之不武。”
此话一出,大家都笑了。汤意璇揉了揉梦蓝的小?脑袋瓜,然后给她重新编了个辫子。
而梦蓝小?同学本人,并?不明白大家都在?笑什么。她明明很认真。
“吃饱了没?我们去跳舞吧!”
又来了,又来了!
奚粤就知?道?,汤意璇又要提议去跳舞了。
独克宗古城的月光广场,每晚同样有篝火,汤意璇是肯定不能错过的。
这?里的广场很宽敞,比之前路过几个古城的广场都要宽敞,因?此人群围成的圈也更大,奚粤注意看了一下,舞蹈动作也不一样,这?是藏族的锅庄舞,肢体动作更加夸张,要大幅度地?摆臂,频繁地?转圈。穿着?藏族服饰的领舞,正在?帮大家打着?拍子。
奚粤原本想着?,试一下,已经是最后一站了,无论如何也要试一下,可看这?情形,她又萌生?怯意了,因?为之前悄悄练了那么久的舞蹈动作都派不上用?场了。
完蛋,她要重新学了。
汤意璇则学得?很快,早已经循着?音乐节拍和火苗的方向,踏进了队伍里。
梦蓝是绝对不允许自己落后的,不论是学习还是跳舞,跟着?领舞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记,很快也跳了进去。
小?周姐姐担心女儿,但她也不会跳,因?此不敢上,只能站在?四周踮脚张望,最后是被廖姐姐推进去的。
而廖姐姐本人,先是给自己灌了一口?酒,然后把酒瓶子往口?袋里一揣,外套系在?腰上,捋了下头发,像条鱼一样滑进了人群。
她的动作是和大家完全?反着?的,好像有点?左右不分,但不影响她快乐地?跳舞,笑得?那样开心。
奚粤悄悄挪到边缘,帮廖姐姐看包去了。
汤意璇真是恨铁不成钢。
她跳一圈,看到奚粤像个受气包一样坐在?石墩子那,再跳一圈,看奚粤仍坐在?那,守着?大家的包和外套。
她看不下去了,跳出队伍,来抓奚粤,却被奚粤挣开了。
“别别别,我看着?,看着?就行了,”奚粤指向不远处山顶,问汤意璇,“你知?不知?道?那是哪里?”
汤意璇顺着?奚粤手指方向看过去。
那佛寺的金色檐角的另一侧,赫然伫立着?一个圆筒形的建筑,金灿灿的,比佛寺还要显眼,但并?不突兀,由如浓墨一般的夜幕作衬,灯光一打,显出醇厚内敛的金色光晕。
汤意璇转过头,在?奚粤眼前晃了晃手指:“你没事儿吧?那不是下午刚去过的转经筒吗?”
啊?
哦。
而且也不能全?怪她,主要是没看出来,白天时,看那转经筒,只会惊叹它的巨大,会被那满眼的金色所震撼,而夜晚,离远了看,它就像是有生?命一般,收束起了所有的威力与锋芒,变得?柔和,静静站在?那。
原来白天,黑夜,远,近,这?是一个四种选项的排列组合题。
奚粤很想再爬一次那台阶,她想知?道?夜晚时分离近了端详那转经筒,又会是什么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