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迎春 第127章

  “......看我干什么?”

  迟肖没有回答。

  夜色彻底暗透,而他的眼神?似乎也沉浸在夜色里,总之,当她与他对视时,会莫名不?敢呼吸,怀揣胆怯。

  他太过认真?,那样认真?地?看她,端详她,就仿佛他们根本不?熟悉彼此,而是刚认识的陌生人?。

  “看我干什么?”奚粤又重复,“你今天一整天都在这里?找个地?方?发?呆?你在想什么?”

  迟肖仍然?看着?她。

  “处理公?司的事,这里能吹风,透透气。”他把他的手机摊开,仅剩个位数的电量佐证了他的诚实。

  奚粤肩膀沉了下去,可只缓和了半口气。

  “还在想你,”迟肖看着?她,“想你和我,我们。”

  紧张和压抑卷土重来,比之刚刚更甚。

  即便这是一个她预料中的回答,但由?迟肖亲口说出,用他非常平稳,澄澈如流水一般的嗓音说出,那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他越是表现得落落大方?,她就越是局促不?安。

  奚粤张了张口,发?现嗓子糊住了。

  所以只能清清嗓,再次开口:“那你想到什么了?”

  迟肖对她笑了笑,然?后起身,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抬头?,与她对视。

  又是这样。

  他说“正经事”的专用姿势,哄孩子一样。

  其?实是想看到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也是为了让她能完整、透彻地?看见他的眼睛。

  “我跟你讲件事,你就当八卦。”迟肖说。

  “什么?关于谁?”

  “关于我爸妈,想听么?”

  他的指腹轻轻搓着?她的手背。

  奚粤立刻正了正坐姿。

  处于礼貌,和身为倾听者的责任感,她本能将身体前倾,更加靠近迟肖,想要尽可能听清每一个字,没想到迟肖却打量她的鼻尖和嘴巴,笑了:“你这么严阵以待干什么?给我也搞紧张了。”

  其?实不?是什么多复杂的故事,什么被当做秘密的家?庭秘辛。

  不?过确实有年头?了。

  那时迟肖的爸爸凭着?一腔热血追随迟肖妈妈来到云南,却吃了个闭门?羹。

  他犹豫了,犹豫要不?要放弃,揣着?所剩无?几的生活费,在云南四处闲晃了一个月之久,最后的积蓄买了张离开的车票,没想到人?没走成?,却在迪庆中甸县迷路了。

  当地?的牧民不?知道这个外地?人?从哪里来,语言也不?通,就留他住了些日子,作为回报,他每天帮忙干活,打酥油,割青稞。

  “然?后呢?”奚粤着?急听后续。

  “然?后有一天他想通了,决定?不?离开云南了,找我妈死缠烂打去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留下了呗。”迟肖笑,“什么事儿只要下定?决心,做起来就没那么难。”

  ......

  再之后的故事奚粤就知道了。

  迟肖爸爸放弃了在原本城市的家?人?、朋友和工作,孑然?一身,去往遥远的云南,留在云南,后来开了第?一家?春在云南,再后来是第?五家?,第?十家?......

  那个年代,不?同民族,恋爱和婚姻并不?如现在这样自由?,迟肖爸爸为了获得认可,还是吃了点苦头?的。

  “所以迟肖,你想告诉我什么呢?”奚粤问。

  “没什么,”迟肖笑着?举起她的手,贴在唇边亲了亲。他总喜欢这样,把她的手亲得痒痒的,“怎么,我还偏得给你归纳个主旨?谁告诉你凡是故事都有中心思想?”

  况且,有也不?告诉你。

  我自己知道就够了。

  “我想通了。”迟肖这次不?亲了,装作恶狠狠地?,咬了下奚粤的手指。

  把奚粤吓一跳,这大庭广众。

  思考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如果一定?要回溯,迟肖觉得,这过程至少在丽江,在大理,或者更往前,在瑞丽就开始了,要是夸张点浪漫点的表达,从在腾冲,和顺古镇,看见奚粤坐在春在云南窗边认认真?真?喝那碗菌子汤的时候就已然?开始了。

  那时他在帮朱健大哥往厨房搬菜,搬了一轮又一轮,可他的眼睛都没离开过窗边。

  直到她也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他现在想想,自己当时露出的笑一定?是傻了吧唧的。

  但奚粤竟然?没嫌弃他。

  思考过后,便是决定?。

  相比之下,做决定?就急促很多了,急促到只在一瞬间。

  迟肖想,就是刚刚,奚粤喘着?气爬上台阶,驻足在人?来人?往之中四处寻找他的那一瞬间。

  他竟然?有落泪的冲动。

  够了。

  这就够了。

  这让他知道,他即将做出的决定?,是能够被承接的,在他想要奔向她的那一刻,她也在人?海里努力找到他,这就够了。

  ......

  奚粤仍然?茫然?。

  周围人?太多了,山下跳舞的音乐声越来越大,转经筒仍在缓缓旋转着?。

  她其?实都没听清楚迟肖究竟说了句什么。

  此情此景,那么多游客从他们身边路过,奚粤坐在长椅上如坐针毡,一个年轻的男人?蹲在一个女?孩面前,仰起头?长久地?看着?她,这姿势其?实挺容易让人?误会的,奚粤甚至听到有人?吹了声口哨。

  “你快起来吧,”奚粤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你搞这出,别人?看了还以为要求婚。”

  “啊......”迟肖做恍然?状,“你在想这个......抱歉,我还真?没准备。”

  奚粤一瞬间脸红了,她以为自己脸皮经过修炼已经挺厉害的了,但和迟肖还是比不?了。

  “你快闭嘴吧。”她朝他瞪眼睛,“有什么话别在这说,回去再讲。”

  “再讲?”迟肖说,“我没有话要讲了。”

  “啊?”

  “对啊,没了。”

  奚粤难以置信。

  他这么多天不?对劲,三魂七魄像是走了一半,连汤意璇都看出他心不?在焉,好像遇到了什么人?生难题,过不?去的坎儿,她都准备好和他开诚布公?好好谈了,结果他在山上跟她讲了个有头?没尾的故事,这就完了?

  “嗯,完了。”迟肖起身的动作特别轻松,还揉了揉肩膀。

  奚粤甚至恍惚,她好像好久没见他这么放松,露出这种欠揍的神?态了。

  她的手被他牵着?。

  “走。”

  沿着?来时路下了山。

  毛毛雨一直在下,奚粤一边走路一边掸着?外套上的雨水,刚刚他们说话间不?知不?觉,袖子都淋湿了,而且这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有影响吗?

  似乎没有。

  回头?望,转经筒依旧在转,虔诚念着?六字真?言的人?们仍埋首前行着?。

  再看前面,广场上,跳着?舞的人?群丝毫没有退缩,甚至在朦胧的雨幕里,他们的动作越发?轻盈,笑声更加响亮了。

  奚粤这时才注意到,或许是因为下雨?那跳舞的大圆圈中央,摆着?的根本不?是篝火,而是几个行李箱。

  还记的那个地?狱笑话吗?奚粤想着?想着?低头?乐了,云南人?打跳,不?在意地?方?,不?在意环境,只要开心,只要感到幸福,只要想庆祝,哪怕围着?几个行李箱,我们也能唱起来,跳起来。

  奚粤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汤意璇。

  她真?是太厉害了,已经混上领舞的位置了。

  奚粤怕被抓包,从广场路过时故意走在外侧,想着?借迟肖的身形挡一挡,没想到汤意璇跳着?舞还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几乎是一瞬间就用眼神?抓到她,然?后就是一声呼喊:“站住!!不?许跑!!!”

  ......

  奚粤万万没想到,汤意璇真?是一点面子不?给她留。

  她被“抓走”,被汤意璇强制执行,塞进跳舞队伍里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迟肖。

  迟肖一点救她的意思都没有,抱着?臂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笑着?看她。

  “你给我跳!你给我跳!跳!”汤意璇大声喊着?,“你马上就要离开云南了!现在不?跳,你以后午夜梦回会后悔!你明明就很想跳,你到底在怕什么!”

  汤意璇的另一只手牵着?梦蓝,再往那边,是小周姐姐。

  梦蓝又蹦又跳,或许是出了汗,眼镜频频从鼻梁滑落,后来干脆就摘了,专心致志和这锅庄舞的动作作斗争。小周姐姐看向奚粤,朝她笑笑,意思是,你看,孩子都跳得这么开心。

  廖姐姐在身后,双手捏了捏奚粤的肩膀,让她动作幅度大一点。

  “这是在跳舞,不?是在散步!”廖姐姐竟然?把围巾围在头?上,目的是遮雨,看着?滑稽,“没人?看你的,大家?都只看自己,请你也只看自己,只在意自己,只和自己比。”

  奚粤出了汗。

  她的脊梁在发?烫,脚心也是。

  她被汤意璇拽着?,跳着?,一圈又一圈。

  “你放开一点!别不?好意思!”

  几乎是每隔几秒,她就要扭过头?,看一眼迟肖的方?向。

  每一次,她的目光都有归处。

  迟肖也在长久注视着?她,目光穿越濛濛细雨,和如雨丝般密集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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