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悠悠来,在院子里打了个旋儿,又?悠悠过。
大理的地理位置更北,和瑞丽比起来,这里的夜晚简直太凉爽了。
奚粤贪婪地深呼吸,想要?把这清澈的携着微凉草木气息的空气深深存在心坎里。
然后,她渐渐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穿过小巷,由远及近。
像是有人回来了。
除了说话,还有脚步声,细细碎碎的,明显不止一个人,当?那声音越来越靠近,奚粤听清楚了,是男人的声线,有说有笑。
她也不知道是客人,还是老板,只能继续在原地望着门口等待。
直到木门再次被推开。
吱呀。
奚粤没有看清来人,先看到的是一团贴地飞行的影子,呼哧呼哧喘着气,直接跨过门槛冲进?院里,奚粤只来得及退后半步,那团影儿就已经冲到她面前了,一个急刹,抬起了头。
奚粤吓着了,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
四目相对。
一只肥硕的、油光水滑的、背后系着小翅膀背带的——短腿柯基。
奚粤紧紧抓着双肩包带,另一只手攥着行李箱把手,瞪大了眼。
柯基显然对院子里来陌生人已经见怪不怪,也不叫,也不闹,就只是咧开嘴,绕着奚粤转圈圈,闻闻左边鞋子,再闻闻右边,嘴筒子时不时碰碰奚粤裤腿儿,鼻尖喷出气,好像在对她进?行安全检查。
“哎,来人了啊?”
随着柯基身后进?来的是两个男人,从外貌上看,都?是会被奚粤归类到“不好惹”类型的。
一个寸头的矮胖中年男人,穿着坎袖衫,露出肩膀头上的一块彩色刺青。
另一个小年轻,五官挺清秀的,很?瘦,穿着黑色平平无奇的恤,可有一头五颜六色的脏辫,比她刚编的花哨多了,戴着克罗心的银色项链和戒指,一扬手,奚粤注意到,他还做了黑色的美甲。
潮人恐惧症。
奚粤给自己确诊了。
喜欢戴耳钉和鸭舌帽扮酷的苗誉峰已经让她无法?招架,眼前人,干脆是在她雷区上蹦迪。
中年男人开口了:“福儿!过来!”
柯基啪嗒啪嗒迈着小步伐走?过去,还不忘回头看看奚粤。奚粤也终于知道刚听到的脚步声为什么那么纷乱,它有四条腿呢!
小年轻以为奚粤要?住宿,走?上来,笑意盈盈,倒是看着没那么有距离感了,他问她:“有预定?吗?”
奚粤松了松握着包带的手,也递出和善微笑:“你?好,盛宇吧?”
她本来还在措辞,该怎么介绍自己,说是杨亚萱介绍来的?还是,我认识你?奶奶?
这样讲好奇怪啊哈哈哈哈。
可就这么一句话,甚至还没等她开口说第二句呢,眼前人脸色就瞬间?变了。
“靠......有完没完?又?来?”盛宇表情晴转阴,“......你?们一趟又?一趟,真当?我好脾气呢啊?”
奚粤笑容僵在脸上,傻眼了。
肯定?是有误会,盛宇把她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不是,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你?们就差把我祖宗十八代?姓甚名谁都?挖出来了,我家里人都?不放过!隔三差五不是堵门就是来偷拍,再这样我真报警了!”盛宇冷着一张脸,好像下一秒就要?赶人了,他根本不听她说话,“小姑娘长得挺漂亮怎么没脑子呢?干这种缺德事儿?”
奚粤愕然。
盛宇却已经侧身让出门口,显然人已经在气头上,不上手去拉已经是好修养了,他瞪着奚粤,完全不留情:“赶紧走?!走?走?走?走?!听见没!让你?走?!”
......
奚粤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啊......”
这什么情况?
中年男人也不明所以,看一眼奚粤,又?拉了一下愤怒的盛宇。
叫福儿的柯基倒是很?能懂主人脸色,当?即开了嗓,朝着奚粤一顿狂吠。
叫声穿破寂静月色,引得二楼客人都?推门出来看,奚粤被突然发?飙的狗狗及其主人吓到脸都?白了,他半句话都?不容她说,逼得她连连后退,后背一下子撞上桂花树。
桂花簌簌飘落。
她站稳了,想着一定?是误会,所以努力定?定?神,用?最和缓的语气:“我是来住宿的,是杨亚萱......萱子让我来的,她给你?打过电话。”
盛宇盯着她,面色仍然紧着,显然还带着点将?信将?疑:“你?怎么知道我姓盛?”
奚粤肩膀微微起伏,思绪也顺了回来,本想提起盛澜萍的名字,可记起刚盛宇说的“家里人都?不放过”,担心再起事端,堪堪住了嘴。
“......萱子说,你?在古城很?有名,知道你?名字也不奇怪吧?”她手还有点抖,强行定?住,拿出手机,打开给盛宇看,“我还有你?微信,我在和顺住过店。”
......
此刻门外又?传来另一道脚步声。
奚粤已经从树下走?了出来。
她不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但看得出盛宇现在是惊弓之鸟,彻底凌乱,即便她再三解释,他眼里仍有不信任。
平白无故遭人一顿斥责,遭狗一顿骂,奚粤心情也糟透了,兴奋劲儿不复存在,一颗心坠至谷底,干脆弯腰掸了掸自己的裤腿,说:“算了,我不住了。”
说罢便往门外走?。
盛宇还没回过神,那花臂中年男人反倒先拦了下奚粤,说:“哎,不好意思,误会误会,他有毛病,妹妹......”
奚粤躲了一下,埋头自顾自出门去。
木门两扇,她拉左边的,右边那扇却也跟着动。
一个身影刚到门外,长腿一迈,刚好从她身边路过。
她出,那人进?。
两个人的小臂贴了下。
一霎的光景,奚粤没有抬眼,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
“奚粤?”
奚粤双脚登时定?住,回头,仿佛见了鬼。
迟肖也同样讶然看着她。
......
奚粤觉得这一天真的不能更诡异了。
院子里的两个男人显然是与迟肖相熟,看他进?来,迅速站到了他身边,三人一狗,一堵墙似的,在门口拦住奚粤去路,也同时把她刚积攒的怒气全都?激出来了。
奚粤这会儿脑筋清楚无比。
她看着迟肖的脸,脑子飞转,忽然想通了一切,关于他为什么会在这,以及,他是怎么拐弯抹角地,把她引来了大理。
入住玛尼客栈倒和他没关系,是凑巧。他们这么快就相见,迟肖也很?意外。
奚粤深深吸气,缓缓吐出。
她听见自己被压缩到薄薄的锋利的声线,恨不能剁他个稀巴烂:
“迟老板,西?双版纳的产业,黄了啊?”
......
迟肖不敢说话,摸摸鼻梁,眼神飘向一边。
今晚月色清白,柔纱一样披在肩。
满院花瓣飒沓,桂花香慷慨溢出,萦绕整条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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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9日?21:13发布于云南
晚上好, 我又来汇报行程了。
此时此刻,我正在大理古城的一家酒吧里,写?下来到这里的第一篇游记。
今天?上午,我从瑞丽出发, 乘客车到保山, 纠结过后, 还是选择了先?来大理。
如果有人向我提问, 为什?么会向往云南?为什?么要到云南旅行?你最喜欢云南哪里?我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大理。这几个?问题的回答, 都是大理, 我想,不论我再来到这里多少次,不论我再于其他城市间流连多久, 我永远都会把大理设置成我的一处人生锚点。
我对大理的滤镜开?始于很多年?前。
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了。我刚读大学的时候, 社团的一位学姐曾休学一年?,和爸爸妈妈一起到云南旅居。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做义工, 对所谓旅居也没有什?么概念, 但休学这两个?字,我不仅明白含义,还对其重量有恐怖想象。
要知道, 从懂事上幼儿园开?始,我们就行驶在固定的轨道上,按照年?级升学, 迎接一场又一场被?称为人生转折点的考试,所有人都保持着?一样的速度, 在一样的站点修整,然?后再一齐出发。
休学,在那时的我看来, 大概就是所驾驶的这辆车抛锚了,它没有在正确的时间停到正确的位置,而是在一个?荒无人烟的野外,掉队了。
我还闹了笑话,我去询问学姐,是不是她遇到了什?么困难,或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散散心?,之类的,因为在我看来只有这样“正当”的理由,才能支撑休学这样重大的决定。
然?后学姐告诉我,没有呀,她就是想去云南,最近又没什?么要紧的事,那就去了。
我觉得这件事很可怕,真?的很可怕,我幻想了一下,我完全不能接受自己落后集体一步,就比如,开?学重新读一遍大学二年?级。
我也不理解学姐所说?的“没什?么要紧的事”是什?么意?思,在我看来要紧的事可太多了,每天?都接踵而至,精彩纷呈,从迎接新学期伊始的运动会,到双十一抢优惠券添加购物车,从准备竞选学生会,到紧张失眠考四级......生活,学习,事无巨细,每一样都显得那么急迫,那么刻不容缓,不夸张地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要在手机上看到“收到请回复”五个?字,都会心?跳加快很想吐......
我不能理解。
但我羡慕。
我羡慕可以把生活里的一切处理得有条理的能力,我更?羡慕那种能从乱纷纷生活中抽身的魄力,我最羡慕的是,不把任何事当事的洒脱。
我好像是另一个?极端,我把屁大点事(sorry粗鲁了)都握在手里,我不能让它们脱离控制,那样我会焦虑。
学姐发了张照片在朋友圈,她在一个?二层小楼的窗边,撑着?木窗,往外望,蓝天?晴得像一大块宝石,远处是滚起来的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