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霭流玉,氤氲化醇。
当?苍山的影子随着太阳彻底落下,最后一道山际边缘也悄然消失在夜色里,古城的夜晚就彻底开始了。
大理哎!
苍山哎!
奚粤久久望着眼前的一切,来到大理的心愿终于达成,根本无法?保持苹果肌扁平。好像此刻站在这里,只是感受周围糅杂空气,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享受。
行李箱就立在腿边,如?果不是有推着车卖小吃的老人喊她让让路,她会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也说不定?。
奚粤深吸一口气,继续在手机上查住宿。
再次从老人的小吃车边上路过时,她留意看了一眼亮着灯的招牌,然后扫一眼周围,发?现古城的这条路上除了两侧商铺,还夹缝生存着好多好多这样的移动小吃车,各种各样的字体,各种颜色的小串儿灯,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包容性非常高。
奚粤这会儿才感觉到饿,中午赶行程来不及吃饭,只从行李箱里掏出了两条牛干巴出来嚼着,嚼了一路,像是磨牙棒,却根本不充饥。
她看到小吃车到了地方,落定?,然后安置起碳炉。炉子上烤着的白色一片一片的东西?把她所有注意力都?抓走?。
原以为是饵块?
问了一句才知道,是烤乳扇。
乳扇是奶制品,鲜牛奶做成的,片状,在炉网上加热到表面金黄起泡,再刷上玫瑰花酱,用?竹签卷起,咬下去香甜,有奶酪般黏软的口感。
还在观察制作过程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客人在排队了。
奚粤也要?了一个,一边等乳扇烤好,一边继续刷手机。
许是她一个人独行,腿边的行李箱又?昭示她刚刚来到古城,一时间?竟吸引了好几?道目光,精准捕捉她,然后纷纷从四面八方朝着她过来,绕在她身边——
租电动车吗?环洱海电动车,来大理不能不骑车!
一个人吗?酒吧新装修,今晚四个驻唱歌手,全都?巨帅,别错过啊!
妹妹拍写真吗?九十九全套妆造当?晚出片,拍一个吧拍一个吧!
......
奚粤像是迷迷糊糊一脚踩进?琳琅大舞台,太多的关注让她无所适从,只能连连摆手。
大多人推销两句也就走?了,只剩一个背着小篓的奶奶,手里还握着一把彩色丝线,执着地一遍遍问她,小美女,要?不要?编头发??漂亮!
奚粤说不用?了不用?了,最后甚至哭笑不得,可她越是表现得不坚决,那奶奶越发?觉得能成交,干脆抓着她不松开了。
老人好像身体不太好,手有点哆嗦,佝偻身子,很?矮,奚粤能看到她发?顶,头发?近乎全白,一时间?心软了。
“那就......”奚粤哽了哽,“......多少钱啊?”
-
老人当?即从小篓里拿出个小马扎,撑开,给奚粤坐,就在路边。
老人手艺很?好,干起活来动作很?利索,不过二十分钟,就给奚粤编了两条拳击辫,夹着银色和亮蓝色的丝线,闪闪亮亮的,然后把收款码一亮,小马扎一收,飞快地走?了,去寻觅下一个顾客。
这边辫子编好了,那边乳扇也烤好了,奚粤拖着行李箱,举着那竹签,看着老人背着小篓飞快穿梭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滑稽。
来到大理,落脚地还没找到呢,就先吃上了,玩上了。
她在自嘲地笑,身边也忽而传来笑声,她抬头,一个穿着连衣裙妆容精致的漂亮姐姐,手里正捧着杯冰咖啡在看她。
刚刚排队买乳扇的时候,她们就一直挨着站来着。
漂亮姐姐提醒她:“你?那辫子,贵了,你?也不砍砍价呢?”
奚粤肩膀垂下去:“我......不好意思。”
主要?还是觉得那么大年纪了......
“你?别看不起,那些阿婆们旅游旺季只靠编辫子也收入不少的,就是看你?面薄才追着你?的,还有的,干脆就是博你?同情心,”漂亮姐姐看看奚粤身后,又?看看她行李箱,“你?朋友呢?”
“我自己来的。”
“还不快回客栈放东西??一会儿街上人更多了,你?这行李箱估计都?挤不过去。”
奚粤尴尬:“我还在找住宿的地方......”
“哦呦,现在可难找了,怎么不提前定?呢?”
......
奚粤这几?年愈发?认识到自己的颜控属性了。
漂亮姐姐太漂亮了,年纪应该比她稍大,眼睛弯弯,睫毛扬起,一颦一笑都?是风韵,可偏偏双手捧着冰咖啡的动作又?有点孩子气,说话声音很?脆,吵闹夜色里听,铃铛一样的。
很?难不让人盯着看啊。
奚粤盯着漂亮姐姐大波浪长发?底下掩着的流苏耳饰,想起上次罗瑶去给小玉挑新婚礼物的时候也说过她,怎么没耳洞呢?
奚粤盯着那一晃一晃的流苏,根本挪不开眼,在心里锤拳,等着,马上,我马上就去打一个!
漂亮姐姐很?热心地帮忙一起查,几?个预订平台都?翻一轮,自言自语:“真离谱,涨价涨太多,以为自己是风花雪月啊?”
风花雪月是家酒店,五星级,就在古城门口,洱海门边上。
“风花雪月还是太贵了......”奚粤开玩笑,“我刚路过了,都?没敢往里面看。”
漂亮姐姐也笑,清脆笑声和耳饰晃悠的频率一起,叮叮当?当?的:“是的呀!我也不敢,我在大理这么多年也没进?去过......哎,你?从哪里来?提前请了几?天假吗?不和同学一起吗?”
奚粤一愣:“我不是学生。”
“哎呀,不好意思啊妹妹,看你?就很?像大学生,”漂亮姐姐抬头,摸了摸奚粤肩膀上的小辫儿,“那你?好潇洒,上班也好请假吗?后天才是国庆假期呢吧?”
她的视线向下,随即又?落到奚粤的手腕上:“哎?你?怎么戴个断镯呢?你?别说,镶上银还真挺好看的......”
......
奚粤就和漂亮姐姐站在路边,一边聊天,一边找民宿,一眨眼,她的乳扇吃完了,漂亮姐姐手里的冰咖啡也到了底。
奚粤身边有这种风格的同事,非常擅长交流,和这样的人聊天不累,因为她每一句都?是问句,尽量把话题落点都?抛在你?身上,让你?感觉自己就是这场对话的主人公,但实际上,全程都?是对方在主导。
最重要?的是,一场聊天结束,你?把自己掌握的信息说了个底掉,白纸一样摊开在面前,可对方仍然神秘,过后复盘会发?现,她根本什么都?没透露。
在职场,奚粤非常警惕甚至惧怕这类风格的人,她觉得,对方就好像是猎人,而她是猎物。
但在旅行里,奚粤觉得无所谓,私人信息真真假假的,哪怕你?胡诌,谁也不会多在意,等离开这里,你?们绝大概率一辈子不会再有交集。
漂亮姐姐倒也不是什么消息都?没露,她和奚粤自我介绍,她叫杨亚萱:“你?叫我萱子,萱姐,都?行,我在古城呆了十年了,留个联系方式吧,你?一个人出门在外,欢迎找我玩。”
奚粤和杨亚萱加上了微信,却忘了问杨亚萱在古城做什么,总不能是纯晃荡,人总要?有个工作,有个糊口的营生吧?
“哎,我想起来一家客栈,离这近,你?等等啊,我给你?问问,还有空房没有,”杨亚萱说着就拨通电话,显然和那边很?熟,嗯嗯啊啊一通,问奚粤,没有大床了,标间?行不行?奚粤怔愣着点点头。
其实此时奚粤心里是打了个问号的,有些戒备心冒了出来,结果被杨亚萱一眼看穿。
她笑着和奚粤解释:“你?别怕,是我的一个朋友开的,他家特?别火爆,平时都?常常满客,节假日这种时候,可能会留一两间?,为的就是有朋友忽然来奔他......他人缘儿好嘛,没办法?,平台上都?能搜到的,你?去看看评价。”
奚粤打开手机。
杨亚萱说:“玛尼客栈,你?搜搜看。”
奚粤刚想敲字,闻声抬头:“什么?”
“玛尼客栈,”杨亚萱在空中比划,“玛,尼。”
奚粤忽然笑起来。
这不巧了吗?
她想起了盛澜萍奶奶,想起了行李箱里的玫瑰花茶,想起了那一罐子好不容易吃完的酸木瓜。
这种感受很?奇妙,就和昨晚她在行李箱里看到花生壳一样,好像此次云南之行就是一场神奇的江湖之旅,很?多人兜兜转转一回头,哎嘿,就又?碰上了。
奚粤开口问:“你?的朋友,是叫盛宇吗?”
杨亚萱一愣:“哎?你?知道他啊?我们都?叫他小宇,他在古城出名,在外头也这么响亮吗?”
奚粤笑了。
她没见过盛宇,但她那时落地腾冲,第一通电话就是按着客栈联系方式,打给盛宇的,再后来,盛澜萍奶奶深夜来接她......
她和盛宇好像还加了微信呢!
只是她今天下午在平台搜索,勾选了“仅看有房”选项,一时间?没想起来,大理还有家玛尼客栈。
想到这里,戒备心就放下了些。
杨亚萱显然也没有插手的意思,就只是顺便帮个忙,告诉奚粤,我就不带你?过去了,你?既然认识,就直接找他吧。他家客栈刚翻新,装得挺漂亮的,做生意也不黑心,就算价格浮动也不会太多,先去看看吧。
-
奚粤按照手机地图指示,横穿一条小巷。
玛尼客栈的正门在隔壁那条街,玉洱路上,古城里的临街店铺大多以餐饮为主,客栈民宿都?需要?闹中取静,一般都?要?拐几?个弯。
奚粤看到那青石墙砖上贴着手绘海报,两个七扭八歪的字“玛尼”,后跟着箭头。
这就有趣了,像走?迷宫一样,奚粤不记得拐了几?个弯,直到玉洱路上的行人吵嚷和音乐声都?渐渐落下去了,周遭变得安静,她终于借着微弱灯光,看到了微阖的两扇木门。
门的两侧,各悬挂着一盏煤油灯造型的小小复古灯,被许多藤条所掩盖,极具神秘感,却也正因为此,橙黄色的灯光不太明朗,需要?细细辨别木门上方的手作木头牌子——玛尼客栈。
奚粤看门没关,就推开走?了进?去,一声感叹在脚步落地的那一霎,就轻轻从喉间?溢出。
天呀,这里好香,这里真好看。
一个四四方方的露天小院,一共两层,四周连廊,一楼铺着青石板,二楼则围了一圈木头长椅,从房间?出来就可以倚靠着歇息,看着楼下景色,和楼下交谈。
其实只看布局,与和顺的玛尼客栈差不多,可是细节却处处不同。
就说天井之下,院子里的摆设,奚粤记得盛澜萍奶奶摆了几?张桌子,晾晒着中药和菌子,楼梯把手上挂着一穗又?一穗的玉米,看着十足原生态,而这里,好像势要?把文艺气质拉满了,怎么说呢,许多刻意的痕迹,但并不讨人厌。
院子里支了葡萄架。四周墙下铺了土,种了各种绿植,月色之下,绿意葳蕤。院子两侧各有一棵树,一树只有绿叶,另一树正在开花,金色细小花瓣,灼灼铺了满树,奚粤不用?靠近就能闻到气味,想必就是甫一踏进?院子的浓香来源——这是一棵金桂。
藤条从院外便开始攀援,一路顺着院墙,攀上二楼。
二楼的客房木窗里,有几?间?隐隐透出暖光,有模模糊糊的电视声,应该是客人已经入住。
一楼的最大的堂屋改造成了茶室,开着门,里面倒是灯光大亮。
奚粤看到了堂屋里的月白色的墙纸,悬挂的画轴,一串串果壳风铃,还有正对门口摆放考究的茶桌和茶具,甚至还看到了一只小乌龟造型的茶宠,可就是不见他们的主人。
可能是有事出去了。
奚粤站在院子正中,静静等待,却并不觉得无聊,她有一树桂花香作伴,并且抬头就能看见月亮,一道纤细的弯钩。
她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只觉得昨晚没睡好的疲惫,和今天一整天舟车劳顿的辛苦,都?在这一方小院儿里被安置了,驱散了。
她从一棵树下走?到另一棵树下,很?想看看另外一棵不开花的树是什么品种,可是拿手机拍照,搜了半天,也没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