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肖收回目光,脸扭到另一边,摸摸鼻梁,也笑了。
她骂人也好,打?人也罢,他?就是跟她生不起来气,这事儿多奇怪!
......
吃完了饭,杨亚萱提议,大?伙一起去酒吧看杨亚棠演出。
假期的尾巴,今晚古城里的游客明显比前些日子少?了许多,她是希望杨亚棠每场演出下面都有乌泱泱的听众。
Jade持反对意见,理由是不想在非工作时?间回到工作场所?。
孙昭昭说哎呀,人和?人的差距真是太大?了,同样都是吃舞台这碗饭的,我?就不一样了,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想和?我?的观众朋友们在一起呢!
Jade骂了一句孙昭昭,装货,然后俩人收拾着桌子就交上火了。
Jade和?孙昭昭都是单身,再加上孙昭昭本来就是粗线条性格,疯闹起来百无禁忌,毫无男女大?防,一会儿是Jade踹一脚孙昭昭的屁股,一会儿是孙昭昭抄起几根筷子就抽Jade胳膊。
Jade一边嗷嗷叫唤一边进行?人身攻击,故意学孙昭昭说话:“你你你你你话都说不明白,还叭叭叭叭叭个没完。”
孙昭昭发了狠,把Jade扑倒在地?,甚至骑在Jade身上,两条胳膊抡打?像螺旋桨:“牛家富!你给自己起个洋名就不知道姓什么了是不是!我?今天教教你不忘本!!!”
奚粤端着碟子碗绕开战场,一一收到厨房去。
高泉在水池边负责清洁。
在场唯一一个结了婚当了爸爸的男人,家务活干起来得心应手,效率非常,高泉穿着半袖,奚粤因此得以仔细观察高泉手臂上的纹身。
怪不得迟肖让她找机会自己看,看看女儿奴是什么样子的,高泉的花臂看着唬人,像是放浪不羁的“社会人士”,但?细看才发现全?是动画片人物,从小猪佩奇到小马宝莉,从叶罗丽到彩虹护卫队,女儿成长的印记幻化成了高泉胳膊上的一部动画片编年史?。
后来女儿长大?了,不爱看动画片了,爱上看美剧了,高泉说没办法了,老爸没地?儿可纹啦!而且纹真人演员的大?头在身上,像个变态。
......
最终大?家投票决定了聚餐后的娱乐活动,是在茶室里玩桌游。
当初装修的时?候,盛宇花钱花心思最多的就是他?的小茶室,平时?用来待人接客,逢年过节时?门一关,幕布一放,就是一个影音室,地?毯铺起来,就又变成了棋牌室......功能相当强大?。
奚粤拎了个抱枕坐在了角落,同样在在角落里的还有茶茶,她俩都是桌游苦手,尤其?是血染钟楼这种考验语言逻辑的游戏,对于饭后晕碳人来说实在难度太大?了,所?以甘愿充当氛围组。
茶茶的男朋友智米是个逻辑怪,这是他?主场,发言时?平静但?有条理。茶茶虽然不玩,但?她看向智米的眼神非常专注,那是一种对恋人的沉浸的欣赏。奚粤鬼迷心窍看向了迟肖,却发现迟肖也正在看她。
一个场内,一个场外,但?他?们的眼神撞在一块。
奚粤觉得迟肖玩这种游戏一定得心应手,因为?他?非常具有迷惑性,看上去就是个无害好人。
轮到迟肖发言的时?候,奚粤将视线转走了。
住在隔壁的两个女孩子中的其?中一个,也没有参与游戏,自己待着无聊,和?奚粤打?了个招呼,坐在了奚粤旁边。
“你也是在古城开店的吗?”女孩问奚粤,“我?看你和?大?家很熟悉,像是很好的朋友。”
奚粤有一瞬间脑海中晃过了杨亚萱,她想起了刚认识的时?候,杨亚萱的聊天方式,就是以反问来代替回答,这样可以尽可能地?避免透露自己的信息,出门在外,这是一种社交智慧,毕竟对方是不熟悉的人。
奚粤也想学习,但?不得其?法,之前迟肖就说过她,说她一张嘴就能看到心肝脾肺,这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点叫做,一根直肠子通大?脑,完全?不拐弯。
“我?不是,我?只是来旅游的。”她对那女孩笑笑,还是说了实话。
“那你是请假了吗?”女孩说,“我?跟我?朋友就是请了几天假,想在云南多玩会,没玩够呢还。”
奚粤点点头,说她也差不多,而且她的假期更长,被裁员之后的日子像是被拉长了,她都以为?自己已经赋闲很久了,可看看日历,也就才一个多月而已。
“天,我?也想被裁,”女孩扔着抱枕玩,“到时?候我?就拿着我?的赔偿玩遍全?国,以抚慰我?多年在职场伤痕累累的心。”
奚粤想说如果你真的可以做到,那我?可真羡慕你,羡慕你的洒脱和?自洽。
茶茶没有上过班,她从大?学时?就开始做美妆博主,一直是自由职业者,压力?很大?,常常失眠掉头发,因为?要?面对网络上形形色色的人,所?以网络博主也是抑郁的高发人群。
茶茶很好奇大?公司里的职场生活。
女孩大?笑说,好奇可以,但?不要?尝试,你都不知道,我?每天早上起床都要?大?骂五分钟公司和?通勤,才有勇气起床出门。
奚粤说是的,她特?别羡慕住得离公司近的同事,不用每天在地?铁上花太多时?间。女孩接话说太对了,冬天还好,她个子矮,夏天挤地?铁还要?闻着别人的胳肢窝,每天都很想死。
茶茶的大?眼睛频频眨动,说:“可是我?听说很多公司都有住房补贴的。”
奚粤和?那女孩对视一笑,说:“是呀,有,通勤半小时?以内有房补,公司附近有班车,晚上十点以后打?车免费......你猜这些所?谓福利是为?了什么?”
女孩掰着手指头细细数:“还不止呢,周一站会,周五总结会,月度会,季度会,没完没了的绩效评估......我?又不是什么联合国领导,联合国也没这么多会要?开吧?”
茶茶说妈呀:“但?是可以请假吧?就像你现在这样。我?和?智米是没有假期的,我?们好像永远都在工作......”
女孩大?笑,但?笑得苦哈哈的,她把手机点亮,给女孩看,就在刚刚她还在回工作消息。休假似乎只是一个虚拟状态,没人真的在意这俩字怎么拼写,即便你挂着休假状态,也还是无法完全?扔掉你的工作。
奚粤表示同意,她以前觉得在地?铁站里突然掏出电脑工作是一件行?为?艺术,直到自己也成为?了别人眼里的艺术。
她说:“我?离成为?网络红人最近的一次,是有人把我?在环球影城排队时?还蹲在地?上敲电脑的短视频发到了网上。”
“我?每年都体检,每年的体检指标都有异常,且数量一直在增加。”女孩说,“我?还有很严重的焦虑,医生让我?吃药,我?一下子脑子没转过来,问医生,这个药一天吃两次好麻烦,可不可以一次吃两片?我?已经被效率至上主义规训成什么样了呢?就是我?觉得一次吃两片的效率会比较高,不浪费时?间。”
这话一出,三个姑娘各自把脸埋在抱枕里,笑成一团。
女孩摊手,无奈说:“我?平时?发泄压力?的方式,是去公司的消防通道,踹墙。没错,就是你想得那样,我?发现消防通道的白墙上有很多脚印,后来我?也加入了他?们。”
她说是因为?墙体很硬,力?气使上去,纹丝不动,那种结实的、能够完全?承接她的情绪的感觉,让人安心。
说到发泄,茶茶也有感触,只不过她的发泄对象就是智米。
奚粤和?女孩一侧身,同时?面带微笑,对茶茶露出意味深长,哇哦的表情。
茶茶笑死了,疯狂摆手:“什么呀!不是那个意思!”
她和?智米都喜欢拼乐高,尤其?享受花一两周时?间拼完一个复杂的乐高之后,直接将其?掀翻,推倒。
那轰然倒塌,零件散落一地?的瞬间别提有多爽。
“我?和?智米研究过这种爽感的来源,大?概就是,去他?的吧!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茶茶说,“这么潇洒的时?刻,平常生活里很难有,所?以只能自己创造。”
说完,三个人一起陷入诡异的沉默。
奚粤幽幽冒出一句:“好像不赖......我?突然也想拼乐高了。”
女孩说她也是。
不是谁都有勇气不顾一切,放弃一切的,所?以推翻那乐高搭建起来的城堡,就像是一个最小可行?性实验,体验过了,就好像将体内某一项逼近红线的数值清空了,然后就能暂时?轻松,再往前走一段路了。
“但?好在来到云南以后,我?越来越少?有这种时?刻了。”茶茶说。
云南真好。
云南以更温和?的方式,帮她放缓了那压力?值的积攒速度。
“要?是能永远留在云南就好了。”女孩把抱枕垫在脑后,直接躺在了奚粤腿上。
奚粤也往旁边一歪,一样的姿势,躺在了茶茶腿上,小声喃喃:“......要?是能永远留在云南就好了。”
......
桌游那边还打?得火热,三个游戏场外的人也不遑多让,找到了共同话题后聊得唾沫横飞,茶茶的笑声一度压过了那边盛宇的高喊。
连中场休息了她们都没发现,更没注意到迟肖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站在茶桌边倒茶水喝,喝完了又倒一杯,递给奚粤。
“起来喝,别呛着。”
奚粤在地?上躺的挺舒服,撑着力?气坐起来,小口抿着茶水。
迟肖站在她面前,影子遮挡住头顶光源,定定地?看着她,看她喝水,看她抱着抱枕盘腿坐着,不顾形象地?东倒西歪,刘海被压得翘起来,挺好玩。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刚刚听到了三个姑娘的聊天,听到了奚粤自嘲的语气说自己的过往,听到她满怀遗憾说的那句“要?是能永远留在云南就好了。”
所?以他?笑不出来。
奚粤把茶水喝完了,把杯子递回给迟肖,却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目光里。
他?眼睛里的东西变得不一样,同样都是私密的、不容他?人侵入的对视,但?和?晚上在厨房时?有所?不同,从色彩凝重的海潮高掀,变成了此刻静谧的无风无浪,他?似乎在思考,在审视,不带任何旖旎地?,平和?地?将她包裹住。
奚粤差点脱口而出:你又在搜肠刮肚地?琢磨我?了,是不是!玩你的桌游去吧!
终究迟肖什么也没说,接过她递过来的杯子,转身走了。
女孩小声和?奚粤蛐蛐:“哎,你男朋友身材不错哎,哈哈哈......”
奚粤目送迟肖背影,抿着嘴唇乐:“可是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腹肌。”
“你没见过?”
“还没有。”
本以为?迟肖回去了,没想到他?转了个弯又回来了。
这次扔给奚粤一件外套让她垫着躺,因为?地?毯并不隔凉。
另外一边,盛宇是整场游戏的说书人,类似于上帝的角色,不过参与度更高,需要?动态调节目前的局内形势,所?以一场没结束嗓子就哑了,加上有人尿急,干脆就多休息一会儿。
看奚粤这边在聊天,盛宇过来掺和?,并发出邀请:“一会儿你也来吧,加个旅行?者。”
奚粤说自己不会。
“让迟肖教你。”
迟肖说自己教不了。
迟肖原本是想说,奚粤太挂脸了,而且直肠子不太会骗人,玩不了这种游戏,但?奚粤误解了。
她坐着,迟肖站着,她抬手,一巴掌落在了迟肖小腿上:“你又要?说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太笨是吧?”
迟肖揉着小腿说不笨啊,谁说你笨了?以前是我?眼拙,你心灵手巧,今晚上那鱼我?吃得可香了呢。
“......”
奚粤扭头问盛宇:“盛老板,你觉得我?开个桌游店怎么样?”
盛宇闻言思索了一下,也盘腿坐了下来:“这个吧......”
他?想和?奚粤好好分析一番,并不知奚粤是在开玩笑。还以为?是创业心不死,又有新?想法了呢。
“月亮妹妹,你看我?那一架子桌游,其?实就是古城那家桌游剧本杀倒闭以后,我?继承的遗产......”
奚粤很是惊讶,那家实景剧本杀,她曾路过一次。
“我?看到他?家还挺火热的呀!”
迟肖也不动声色坐下了,挨着奚粤,没说话,只伸出一只手,在奚粤眼前比了一个二,又比了一个五。
奚粤说你又来?皮还痒?
“你才二百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