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奔逃 第10章

也是,岑应时的占有欲一旦触发,毫无道理可言。即便她已经是他过去式的女朋友,他也不容许她以猎物的形式出现在与他沾边的社交圈里,这对他而言,是一种狂傲的挑衅。

季枳白自然不会选择去激怒他,也不打算升级事态。

至于他问的看没看上的问题,她肯定不能直接回答。能坐在这的人,都不是她季枳白可以品头论足随意挑选的。即使可以,她的教养也不容许她在公开场合对任何一人肆意轻佻,谐谑取乐。

两厢顾全下,她只能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笑了笑:“像我这样的事业狂,谈了恋爱也是聚少离多,还是别耽误大家了。”

许柟没听出这是周全的场面话,第一个不赞同道:“你这就是给自己上枷锁,人还没了解,恋爱也还没谈,就先说谈不成了。你平时谈生意就这么谈的?”

她有意给季枳白介绍一些新鲜的优质男性认识,无论她是交朋友也好,还是谈恋爱也罢,人总归是要往前看,向前走的。

季枳白年幼丧父,一直是母亲照顾长大。初中时,季母辞去工作外出经商,季枳白被寄养在许家,交给许家父母照看。后来许家突逢动荡,自身难保,季枳白和许柟便被顺路打包去了岑老太太家寄居。

在一个人生地不熟,亲缘关系遥远的陌生屋檐下,季枳白过得有多艰难可想而知。

尤其是许柟离开鹿州去上大学后,两人分开,交集渐少。她接受家庭的培养,忙于学习工作,与季枳白渐行渐远。

若不是这次举办订婚宴,重新有了交集,她和季枳白仍是互相躺在对方联络簿里只有过年才会问好的关系。

这次订婚宴,季母有事没来。她给许柟挑选了一套珍珠首饰作为贺礼,让季枳白转交。

但季枳白不知道的是,季母前不久还给许柟打过一次电话,除了祝贺她订婚快乐,还交心的谈了谈季枳白的事。与寻常父母盼着儿女适龄结婚不同,季母只希望她的女儿能快乐一些。

能让许柟感到快乐的事,就两件。一个是数钱,一个是男人。

她无法想象自己的生活若是一成不变,日复一日,她该会有多无聊。

于是,她举一反三。既然钱,季枳白不缺,那她就缺一个能让她生活充满新鲜活力,充满欢快精彩的人。无论男人女人,她能看上哪个是哪个。

想到这,许柟斗志昂扬,再接再厉:“你别走了,我觉得你的思想很有问题,你坐下来我们好好聊聊。”

察觉到许柟的认真,季枳白也不好跟她较劲,被她拉着,就顺势坐了下来。虽然行为上暂时依从了,可她仍打着陪坐一会就离开的算盘。

许柟今晚很忙,看不了她多久。

正如她所料那般,许柟刚夹了两口菜,便有客人过来告辞。她只能放下筷子,亲自去送。

她前脚离开,季枳白后脚起身。可还没等她将凳子往后退开寸许,从刚才起就没搭话的岑应时倏然看来。

他压根没在意同桌的人被他打断了对话,只盯着准备趁机逃跑的季枳白,用刚刚好半桌人能听到的声音询问道:“这是吃饱了,还是挑好了?”

季枳白没料到他会突然和她说话,下意识看了眼只剥了一只虾壳的骨碟,一句“吃饱了”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岑应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餐碟,见目的达到,声量微缓:“坐下来吃,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去救驾。”

两人中间隔了三个座位,他一和她说话便起码有五六个人一起听着。在半桌若有若无的目光打量下,站着的季枳白就格外显眼。

岑应时和她对视了两秒,若有所思:“还是说,你在等着我郑重介绍一下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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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后两天不更新,周六上午11点18分老时间见。

本章掉落200个小红包聊表歉意~

第11章

此介绍非彼介绍,岑应时的意思是,你这么站着,是想我向大家郑重介绍一下你的身份吗。但季枳白心里有鬼,她首先想到的,是她那见不得光的前女友身份。

所以说,人真的不能做亏心事,否则半夜鬼还没来敲门,自己先被吓死了。

见他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季枳白只能识趣的重新坐下。

也不知道是饿过劲了还是没有胃口,季枳白对着一桌的珍馐也没什么食欲。不过她还是勉强地吃了两口。

桌上的菜上了很久,已经没什么热乎气了。

她挑了些后面上的主食,刚垫了点肚子,就听会场门口一阵喧闹。

季枳白放下筷子,循声望去。

起初,人影憧憧,装饰用的花架把门口的热闹挡去了大半。

她看不真切,也就无从分析这波喧嚷是敌是友,又需不需要她出面协助解决。

眼见着那边的热闹已经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她回头寻找了一下许柟的身影。虽然没瞧见许柟,可长辈那桌已经有零星几位站了起来,纷纷看着那边,交头接耳。

季枳白细听之下,隐约听到了“叔伯”和“耍酒疯”的字样。

没等她细想,那边的喧嚷如同按了暂停键一般,忽然停了停。

人群微微散开,露出了风暴中心搅扰秩序的罪魁祸首。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喝得满脸酡红,一双三角眼微微眯起,只余一条眼缝似泛着贼光,正四处寻找着什么。

季枳白粗看之下,只觉得眼熟。等凝神细看,意外的发现,这人她竟然认识。

按辈分来算,他是岑应时最小的表叔,一个被家族抛弃了的弃子。

此时,他仿佛找到了目标,踉跄着往长辈桌走来。和他同桌喝酒的老友,见阻拦不成,只能尽量的搀扶着走路摇摇晃晃的岑表叔,一脸拧巴的陪同着过来。

长辈桌上的人虽有脸色不好看的,可大部分还是笑脸相迎,一团和气。

两厢问了好,岑表叔除了说话有些磕巴和词不达意外,倒是规规矩矩,并未闹出什么笑话。

他敬完酒,对同行人的劝返充耳不闻,眼神恍惚的看着空酒杯良久,随即环顾四周,到处找着酒瓶。

季枳白起初还没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等他眼神定焦在主桌位上的酒皿时,岑表叔竟一把挥开了左右两侧挟制着他的人,两步扑到了主桌上。

许柟的座位空着,季枳白的座位与她相邻。于是,毫无缓冲的,季枳白和这个在岑家有不少传闻的岑表叔四目相对。

她尚在犹豫要不要叫人时,她的侧后方,岑应时先一步叫了声表叔。

随即,他站起身,越过两个座位,直接站到了季枳白身旁。属于他的冷冽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季枳白心一悸,似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抬眼看向他。

岑应时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将喝醉了的岑表叔扶起。同时,目光偏侧,快速的将季枳白打量了一遍。

这个动作并不明显,除了季枳白,没人发现。

短暂对视后,两人不约而同移开目光。

在某些不值钱的默契上……他两倒是挺同频。

岑表叔被岑应时搀扶起来后,也自觉失态。他自行稳住摇晃的身体,刚想道谢,迷蒙着的双眼似发现了新大陆般倏然亮了起来:“应时!小应时。”

“表叔,您喝多了。”岑应时的表情依旧冷淡,他越过岑表叔看向身后还愣着的两人。仅一个眼神,便让对方立刻回过神来,一左一右将人重新扶好。

岑表叔被人架住也没在意,他看着岑应时,嘿嘿笑了两声:“难得碰到,你陪叔喝一杯。”

岑应时不至于这点面子也不给,他回头看了一眼,岑表叔的酒杯倒是就放在跟前,他的仍在他自己的位置上。

于是,他略略侧目,看了季枳白一眼。

众人还不知所谓,但季枳白和他对视的那几秒,哪怕他一个字都没说,可她就是立刻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他的意思和指令。

她认命的起身,去给他拿酒杯时,只恨彼此太了解,让她想装傻都装不了一点。

满桌举目间,她心如止水,表情淡定地拿起他的酒杯,给他斟上酒,再递回去。

岑应时垂眸接过,目光从她脸上一扫而过间,看见她淡蹙眉头,一副不爽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时,他心情颇佳。

和他同样高兴的还有岑表叔,岑应时是年轻一辈里最有出息的,家族倾力培养,很是倚重。

族人都看不上他,连座位都安排得远远的,生怕和他沾边。可岑应时不仅搭理他,还愿意陪他喝一杯。

他兴高采烈,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得一干二净,甚至抬手拍了拍岑应时的肩膀,一脸欣慰:“我今天见到你和程家那姑娘坐一块,我就知道,你爸妈想撮合你俩……”

“程、程……”他一时有些卡壳,想了几秒才想出来:“程青梧,南加州研究生刚毕业,前途无量啊。”

他这一句醉酒之言,信息量却是巨大的。

岑应时单身至今,洁身自好,鲜少能听到他的花边新闻或恋爱动态。

这还是头一回,传出明确的相处对象。

他们这个圈子,很看重婚姻。强强联合的婚姻除了让人津津乐道以外,更多的是包含了利益相关的信息。

一个实力强劲的妻子人选不仅代表了强大的助力,还意味着家族多了一个能共担风险的靠山,保持稳定且信任的合作关系长久发展。

这个定律,从古至今一向如此。

季枳白的眼睫毛颤了颤,蜻蜓点水般,没掀动任何涟漪。

她神色自若,甚至还有心情去观察岑应时的表情,借此分析这条信息是否属实。

他没有否认,脸上连一丝恼怒的神情也没出现。平静,冷淡的仿佛岑表叔只是说了一个人尽皆知,没有任何意义的废话。

她身旁的小声交谈似乎也坐实了她的猜测。

那压低的对话声,从没有那么清晰的传入她的耳中,就仿佛大脑知道她想听什么,自动过滤了噪音,将无损的音质精心刨制。

“看来是真的,观礼的时候岑总就和程家那姑娘坐在一起,后面连吃饭也一桌,我就觉得这事有谱。”

“听说是岑夫人一直属意程青梧,等这儿媳妇等了好多年。”

原来是她啊。

季枳白抿了抿唇,手中的叉子将刚放入餐碟里的蛋糕拆得七零八碎。

这其实,是她和岑应时分手的导火索。

三年前,岑母频繁的联络岑应时,想让他和一个女孩认识一下。对方家世很好,自身也很优秀,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在自家的公司积累经验。

岑母和岑应时打电话时,她就在旁边。即便没有扩音,她也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这种场景不经常发生,但也不是第一次。不出意外的,岑应时拒绝了。

岑母大部分时候都很尊重岑应时的意愿,唯独这一件事,她很坚持并且始终没有放弃。

渐渐的,岑应时会避开她接电话。

他一直都知道季枳白在这段关系里没什么安全感,所以他从不避接电话引她猜忌。可在这个前提下,他选择了避开她接岑母的电话,这代表什么,季枳白很清楚。

她知情识趣的不过问,不揣测,不给他增加负担。两个人保持着这点细微的默契,鸵鸟式的把问题就地掩埋。

从表面上看,季枳白好像真的没把这件事当一回事。她一如既往的信任着岑应时,信任他是坚定的选择了自己,起码,三五年内他们都不会走到分手这一步。

可实际上,这件事就像潮湿雨天浸湿她后的第一团霉菌,它们从墙角缓缓延伸。在每个夜晚,她难以入睡时如细菌感染一般,令她反复的内耗着,消耗她的生命力。等她发现自己必须着手祛除这个病灶时,她早已病入膏肓。

于是,摇摇欲坠的她,身心俱疲的她,浑身破碎的她,再没有力气维持自己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