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奔逃 第9章

商务部经理早有准备,如实的叙述了一遍。

平台在收到陈先生的预约申请时,发现序白的住房系统无法直接选定对应的房型。对方按流程给序白的客服发去了文字申请,但客服支支吾吾一直难以确定,所以平台在提出质疑后就自行从后台拉取了序白这一日的客房登记数据,确认当日确实还有一间空房没有顾客预定,这才将房间给了陈先生。

季枳白没被对方带有偏向性的语言误导,纠正道:“经理,不是我们客服支支吾吾难以确定。客服明确回复了没有房间,是你们早就调取了序白的客房登记数据,胡搅蛮缠,非要我们客服提供入住顾客信息,否则视为空房。”

对方显然对事实如何了如指掌,没再和季枳白继续纠缠,转而反复强调道:“但按协议规定,我司就是有完全优先权的。”

“优先权是在民宿还有空房的前提下。”季枳白倚着窗,不紧不慢道:“贵司要是对此有异议,可以仔细翻看一下协议以及我发到您邮箱里的我与顾客的电子订单合同。”

她早就预判到对方不会那么干脆的承认过错,特意提前出示了她和许柟的订单、合同和票据。顺便还翻出了当初和商务部签订的协议,将几个相关条款划了重点,一并甩了过去。

奈何,不知对方是压根没看,还是自信这套说辞对他们足够有利,仍是拿这一套来敷衍她。

商务部经理还是想息事宁人,始终在强调平台是基于那一套客房无人预定才留给顾客的。

对方在有明显过错的前提下还坚持否认,并试图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择出去。如此来回拉扯,令季枳白彻底打消了各退一步,友好解决的打算。

她转身看向窗外,短暂的沉默里,时刻在心底提醒着自己……保持冷静,保持冷静!

她的视野里,是会场通往停车场最近的小路。

有宾客提前离开,许柟及父母正站在门口送客。

季枳白看了一眼,刚想移开目光,余光先她一步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她目光复返,定睛看去。

叠影憧憧的树影下,岑应时和下午坐他身旁的女生站在一块。树冠遮挡了大半视线,只依稀能看见女孩身侧还站着她的父母。

季枳白对岑家经常来往的客人多少有些印象,这个女孩她是第一次见。

她心不在焉地听着电话里商务部经理那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狡辩,搭在窗台上的手却不耐烦的开始轻轻敲动。一下又一下,直把心肺里仅剩不多的耐心全化成了躁火。

她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直接给出了最后通牒:“贵司既然觉得您方没有任何问题,那这样吧,我去找个能说理的地方。毕竟,平台能跳过民宿私自把定走的客房重复预定给另一位客人这种事,闻所未闻吧?”

这事不仅涉及住宿安全问题还牵涉到了十分敏感的个人隐私话题,可大可小。一旦闹大了,绝对会影响平台的口碑和信誉,引起用户抵制。

这一点,不用季枳白明说,商务部经理也能意会。

这样一记重重的杀威棒挥下,对方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办法和手段。

电话那端陡然沉重起来的呼吸声,总算令季枳白稍感舒适。

她也不催促,耐心的等待着。

另一边,迟迟没有离开的女孩一家,在等到岑父岑母露面,热情寒暄后,终于挥手告别。

岑应时亲自将他们送到停车场。

季枳白站在窗边,安静凝望。关闭的窗户过滤了大半的噪音,也让她无法听清下方的对话。

她看着岑应时走入树下,被盘虬的树枝彻底遮挡。路灯残留下的浅影,仿佛电影结局的最后一幕。

她转身,似鸵鸟般将脑袋埋回了沙地里。唯胸中那口郁气,在数次疏导都无法散开后,直接化作一股恶气,凶神恶煞地对着还在拖延时间的商务经理喷去:“现在能继续往下谈赔偿了吗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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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赔偿没有那么好谈,季枳白从商务经理在处理这件事上的拖延、避责和耍赖态度上就已经能看出来了。

她提了诉求,也控制了心理预期的范围,知道他并没有最终决定权,还很大方地给了对方时间考虑。

挂断电话后,季枳白没有立刻离开,她在窗边又站了片刻。

晚上起了风,从不栖湖深处,一路惊掠,将树枝和草木摇晃得如同湖上飘零的轻舟。借着路灯的光,她看见有枯叶从树枝上掉落,轻轻的一片,飞旋着坠入了土地里。

过不了半个月,在深秋来临前,这棵树上变黄干枯的树叶都会和它一样,或自行脱落或被秋风裹挟着将这条小径彻底铺满。

季节更替时,不论是哪一季,都很霸道的要留下自己的痕迹。

季枳白推开窗,去听树叶簌簌晃动的声音。

夜风时大时小,扑在她脸上时仿佛还带着不栖湖的水汽,微微的泛着凉意。

此刻难得的闲适,让她彻底放松下来。

她抬眼,往岑应时离开的方向张望了一眼。

二楼的视野并不算好,在繁盛的树叶遮挡下,她只能看到零星的几束车灯,或停留,或急转,然后徐徐经过门杠,驶出停车场。

不过片刻,场内一空,恢复沉寂。

而本该已经路过这里的人,并未出现。

但她转念一想,从停车场回到会场,并不只有这一条路。

岑应时应该只是没有选择原路返回。

陡然意识到自己在期待什么的季枳白吓了一跳,凉意顺着她微微敞开的领口,一路沿着她的脊背,钻入脚底。

刚平复好的情绪瞬间如雨打芭蕉,凌乱纷杂。

她狠狠打了一个冷颤,赶紧挥散脑中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转而提起十二万分的戒备,关窗走人。

不远处的树荫下,火星一明一灭,如萤火般闪烁了数息。

岑应时看着季枳白的身影消失在窗口,屈指轻弹了弹烟灰。这根烟,他抽了还没两口,风一吹,烟卷一路焚成灰烬,一下就烧到了烟屁股。

他微眯了眯眼,又回头看了眼季枳白消失的那扇窗,确定她不会再出现后,随手将烟头碾熄在垃圾桶的烟缸里。

本想躲清闲的,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岑应时在风口又站了一会,等身上烟味散尽,他才抬腕看了眼时间。已经出来很久了,不好再继续消失。

并且接下来的,那才叫熟人局。

——

订婚宴进入尾声时,季枳白留在后厨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糕点和甜品都是固定类目,出不了什么差错。就连果盘,只要水果品质过硬,摆盘和拼装也用不着她操心。

她留在这,单纯是不想去会场应付那些人情世故。

但如何想是一码事,能不能不做又是另外一码事。

等甜品可以端上桌时,她还是跟着上菜的员工走了一趟。

季枳白没给自己倒酒,从后厨拿了杯水,就这么坦坦荡荡的先去敬了在主桌隔壁的长辈们。

她这些年成长了不少,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能让对方尽兴酣畅。收敛了年轻气盛的锐意后,她也尝到了做人圆滑的好处。

更遑论,在逢年过节或类似的喜丧仪式上,无论彼此有多少真情假意,当面都得一概不论。必须得在场面上过得去,这是他们这一辈人刻入骨子里的教养和传承。

这对季枳白而言,不算难。

恭维也好,奉承也罢,她左右逢迎,哄得长辈们皆很开怀。

许柟的父母对这场订婚宴很是满意,即便知道这不是季枳白一人的功劳,但也毫不吝啬对她的认可和夸奖。

这种时候,就不适合过度谦虚了。

她应下了这份褒奖,又识趣的把一半的赞赏归功于许柟。

眼看着宾主尽欢,即将可以功成身退时,许柟察觉到这里的动静,在另一桌敬完酒后,径直挽着她的未婚夫走了过来。

她亲亲热热的挽住季枳白,留她坐主桌一起吃饭:“你可是今天的大功臣,我得好好敬你几杯。”

许柟今晚喝了不少,走路都有些踉跄。

季枳白不动声色的扶稳她,笑着回了一句:“我们之间还用客气?”

当然是不用客气的。

而许柟表达不客气的方式也很特别,她几乎是强硬的挽着她去了主桌:“我给你留了位置,特意留的。”

她强调完,又指着她身旁的那个空座,故作小声,可实则一点也不低调:“这一桌都是单身的,全是为你安排的。”

猝不及防的一句惊雷,饶是季枳白见惯了大场面,也仍是被许柟这一手劈了个措手不及。

许柟是今晚的焦点,在她挽着季枳白到主桌时,原本轻声说话的人就都停止了交谈,纷纷等待她的介绍。

然而,她这么一句玩笑,无论真假,都令周围听清了这句话的人啼笑皆非。

岑应时接完电话回来,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见季枳白面红耳赤的站在那,他大概也能猜到一些。

他面色如常地拉开椅子入座,声量不大,却也足够季枳白听到他问旁边的宾客:“怎么了?”

能被许柟安排在他身旁就坐的,必然是岑应时熟悉的或有所合作的,且能称得上是好友的人。

对方见他好奇,自然知无不言,将许柟刚才的那句话又添了自己的解释说给他听。

他们谈论的话题中心是季枳白,所以岑应时理所当然地看向了她。

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兴味,戏谑,到全部听完后,逐渐变得深沉淡漠。旁边的友人并未察觉他的变化,可被岑应时盯着的季枳白却感受得无比清晰。

他不在时还好,他一出现,主桌上的所有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仿佛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什么难得的信号,令人一眼都舍不得错漏。

偏偏岑应时还没有自己是风暴中心的自觉,在主桌所有人屏息以待时,满是揶揄道:“有看上的吗?”

这句话,当然是问季枳白的。

同时,这熟稔的语气,也间接的透露出他和季枳白之间,略有交情。

但岑应时的圈子里,从来没出现过季枳白这号人物。

就在众人纷纷猜测之际,岑应时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有些咄咄逼人的又补充了一句:“这里都没有的话,我再给你介绍几个?”

他这话乍一听并没有什么不妥,可细品之下又觉得有些针锋相对。

主桌上坐的哪个不是人精,任谁都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对付。

于是,本来还散漫着没把这一句逢场作戏的玩笑话当真的观众们,瞬间来了劲,一股脑看向当事人,等着她的表态和回应。

按理说,岑应时这种毫无前任风度,不仅不帮忙解围,还落井下石的举动,应该会让她感到不悦。

可事实上,季枳白只看到了他的“余情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