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奔逃 第100章

她把手里岑家的股份全给了岑应时,给了他最后制胜极大的权柄。

老太太这么豁得出去,一是因为当年的事对季枳白心里有愧,二是看出了他的意图,干脆顺手推舟。她一个一脚迈进了棺材里的人,钱财早已是身外之物了,自然没什么可留恋的。

如今,能得他一个承诺,缓解岑家目前的僵局,倒也十分值得。

茶楼和谈里,岑应时要求郁宛清当众向季枳白承认错误并且道歉,这也是岑雍怒到直接失手扔了杯子烫伤他的直接原因。

在他看来,为了一个季枳白,把公司掏空和家人反目,还要自己的母亲跟一个小辈当众道歉,这种种行为实在大逆不道。

“你眼里只有季枳白,是色令智昏了吗?你把我和你妈当什么了?我们养育你长大,培养你,给了你我们能给的一切,你到底有什么不知足的?”岑雍被气到怒喘,甚至站起身一脚踢开了椅子,来回地走。

他实在想不通,也无法理解岑应时。

当时,即便伸手挡了一下仍是被砸伤的岑应时,脸色都没变一下。他平静地掸掉了毛衣上沾上的水珠,抬眸看向他的父亲。

他眼神里没有对岑雍发怒的恐慌和不知所措,只有势在必得的狠绝与偏执,而即使流露出这样富有野心的眼神,他也是肆无忌惮的:“爸,无论是我还是季枳白,我们都不接受毫无人权的单方面决定。我是你们的儿子没错,可我并不想要被安排的一生。”

“如果联姻是为了保证家族强大,那没有了家族,还需要联姻吗?”他勾了勾唇,笑得轻蔑又不屑:“我凭自己就能做到的事,为什么还没法决定我想得到什么?”

“让母亲给季枳白道歉,是因为她的高傲伤害了她。那些瞧不起,那些奚落,那些玩弄不仅是在践踏她和许姨的尊严,也是在践踏我。”他站起身,挺拔的身姿比岑雍还高出一些,可他仍是恭敬谦逊的,并未表现得不可一世。

他对岑雍说:“正是因为我是你们的孩子,我可以容忍你和母亲对我和对岑晚霁的区别态度,可以原谅母亲在季枳白这件事情上带给我的伤害,可以承受你们一直以来加诸在我身上的不容我思考不容我自主决定的任何主观驱使。”

“但季枳白不是,相反,她替我承受了不该她承受的恶意,那是母亲针对我脱离掌控的惩罚,是她做错了。”

岑应时不过就是为她要个公平而已。

他知道,岑雍无法接受的底层逻辑还是他和郁宛清如出一辙的高高在上。他们放不下自己身为长辈的架子,也不愿意正视自己的错误。

条件已经摆出来了,岑雍肯定需要时间考虑。

岑应时不愿意再多费口舌,最后说道:“您放心,这个条件仅作为我帮岑氏集团度过难关的条件。无论您和母亲同不同意,我都会尽我做儿子的本分,赡养你们,让你们余生都衣食无忧,不缺钱花。”

越是站得高越容易失去自我。

但因为季枳白的存在,岑应时始终警醒,才能做到站在高山上还能谦卑地俯瞰大地。

第104章

许郁枝从老太太的只言片语里把事情的全貌拼凑出了个大概, 岑应时在南辰时就和她说过“包括我的父母,我都会给她一个交代”。

当时,许郁枝只以为岑应时已经说服了他的父母, 默许了他和季枳白交往, 不会再横加阻挠。可她万万没想到,他所说的“交代”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至于季枳白,她这么聪明,此刻也回过味来了。

她的视线一一扫过岑雍和郁宛清, 一个不怒自威没透露出任何情绪让人能够猜测他此刻的想法。一个则眉目忧愁略带了一丝尴尬,正拿着酒杯垂眸不语。

但最先抵达季枳白心口的情绪并不是看到昔日瞧不上她的人此刻要低头忏悔的肆意和畅快。

她想起湖心岛项目签约之前,岑应时提前给她打过预防针。他说他和岑雍和解了,不仅湖心岛的项目仍归属于岑氏集团控股的伏山,被他费尽心机拿下的新能源也会和伏山分账。

季枳白对这些事并不关心, 她只关心岑应时想要的自由是不是已经得到了。

他当时回答她:“谁都没有绝对的自由,相比它, 我更想得到你。”

彼时, 季枳白并没有往深了想。

他愿意和解, 一定是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也许是凌驾于岑家所有人之上的权柄,是无人敢置喙他任何决定的绝对权利。也许是他可以随意妄为,大展拳脚的相对自由, 不再受父母掌控, 拥有最大的自主权利。

无论哪一种,只要是他想要的都可以。

可季枳白没想到,他说的“谁都没有绝对的自由”是他牺牲了自己一部分的权利和获益为她交换了一个所谓的公平与说法。

她转头看向岑应时, 那一刻,淹没她的是他从不挂在嘴边却深刻到足以令她窒息的汹涌爱意。是他永远默默执行,从始至终未曾更改过的执着偏爱。

如果非要在自由、权利、金钱、与爱里做选择, 他一定是那个愿意埋葬掉所有也要固执选择她的人。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不爱她?

明明,无数次里他都在坚定的选择她。

老太太得了准话,看了眼郁宛清。

相比岑雍刚知道岑应时意图时的愤怒与激烈,早就有所猜测的郁宛清相对要平静许多。

季枳白一直都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她的喉咙里,镊子夹不到,水又冲不走。

岑应时出国的那三年是她最放松的时刻,她不用担心会有突发的意外,也不用忧愁事态会继续失控,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是岑应时最后的蛰伏时期。

她至今都不认为是自己做错了,为儿子挑选一个合心意的能为他的事业提供大助益的妻子她有什么错?只是自古以来,当父母的都拗不过自己的孩子罢了。

只是这些真心话,她不会再说出口罢了。

郁宛清迟迟没有开口,眼看着气氛逐渐胶着,许郁枝先一步打圆场道:“我听半天也没听明白是什么事,既然都是一家人,又何必非要论个对错。只要以后能放下芥蒂,自然也不会有龃龉了,大家和和睦睦的,不是很好吗?”

立场和偏见是最难轻易更改的,季枳白既然要和岑应时在一起,日后就少不了和岑家走动。在她看来,没必要彻底捅破窗户纸,只要大家面子上过得去也就可以了。

老太太刚想驳回许郁枝的这番话,嘴张了张还没发出声音,郁宛清先接话道:“我知道你是想顾全我的颜面,但老姊妹,我们闺中时就认识,我也没什么不好豁出去的。”

话开了口,也就没堵在舌根下时那么难以启齿了。郁宛清笑容柔婉,她的目光在季枳白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向了许郁枝:“我是该跟你道个歉的,在枳白的事情上,我实在做得不对。老太太也狠狠说过我了,是我目光狭隘,只看利益置换,太过功利,在许多事情上处理得也过于偏激。”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再倒酒后,则看向了季枳白:“阿姨最该道歉的人是你,枳白,对不 起。”

她眉眼弯弯,语气真诚。即便是道歉,也动作优雅,完全不失颜面。

季枳白一向看不透她,郁宛清的脸上像是永远戴着一个面具,面对不同的人她就展现不同的面孔。哪一个是真实的她,也许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相比许郁枝着眼未来的大度,季枳白在此时反而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她本该和郁宛清一样,假模假样的把这场戏给唱了,换一个宾主尽欢。就像许郁枝所考虑的,她以后还得和岑家来往,关系处得太僵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可明知这样,她还是无法做到违背自己去出卖真心。

她惧怕郁宛清,也厌恶她的势利与世故,那些抓挠在她人生纸张上的痕迹历历在目,她开不了口在这个她明知是最好的节点将她们的过节彻底一笔勾销。

季枳白的沉默,让郁宛清立刻明白了她的态度。

她不再心存侥幸,站起身,语气忏悔道:“阿姨知道,有些伤害是道歉无法弥补的,但我还是要为自己的鲁莽和自大向你道歉。这段时间以来,我也好好反思过了,是真心实意地愿意接纳你成为我们家的一份子。”

“当然,我也不是这么轻飘飘的一说,但就算弥补也需要你给阿姨这个机会才行。”郁宛清说着说着,也真的带上了些许真心:“晚霁和我说,应时喜欢了你快十年,真正放不下的人是他。但我因为偏见,忽视了你的优秀,执意让应时按我的想法去娶一个他压根不喜欢的女孩。这不仅伤害了你,也伤害了他。”

家里出事后,岑应时不再回来,只有岑晚霁陪在郁宛清的身边。

她是什么时候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向季枳白道歉的,就是晚霁问她:“妈,我和哥哥在你心中谁更重要?”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你俩肯定一样重要,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岑晚霁却说:“但我觉得你更喜欢我,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无论什么。”

郁宛清会约束她,会给她制定规则,但大多数时候都会很轻易的向她妥协,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半推半就地就成全了她。

上次关禁闭就是这样,岑应时一来接她,郁宛清就顺手推舟让哥哥把她带走。

再上上次,关于她出不出国的选择,家里也是万般无奈地遂了她的心意,并没有强迫。

可这样的宠溺,是在岑应时身上不曾发生过的。他所能得到的东西,都是在几者之间选择,并且得让岑雍看见他选择的价值。

岑晚霁更是比他们先看到了岑应时这次反抗的底层逻辑:“他没得选,只能自己争取。不架空了爸爸,他哪有机会让你们坐下来听他说他到底想要什么?你们总是第一时间先否定他,无论是他选择的路,还是他选择的人。”

郁宛清在长久的沉默后,仍试图说服岑晚霁:“你和你哥不一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我和你爸对他的期许也就更高。我们对你是不一样的要求,自然以你的开心为第一。”

“但哥哥做到了啊,他不需要任何助力,连爸爸也不是他的对手,你们还要他怎么优秀?”岑晚霁又问:“枳白姐在我这个年纪,不靠家里就能把民宿做得风生水起。她有目标,有想法,也有能力,难道还不优秀吗?”

见郁宛清有所松动,岑晚霁再接再厉:“抛开她和我哥的事不谈,光她的谈吐和情商,一点也不比青梧姐姐差吧?就说湖心岛这个项目,她的策划案爸爸也看过了,内部评估会里爸爸可是把票盲投给枳白姐的。一个人能在一个领域里做到极致那就足够优秀了,最主要的是,哥哥喜欢她。”

岑晚霁赖进郁宛清的怀里,撒娇道:“有什么比哥哥喜欢还重要呢?”

是啊,有什么比岑应时自己喜欢还重要呢?

“枳白。”郁宛清拿出一个匣子,对她说:“这是我的歉意。”

“虽然这个道歉是我答应应时的,但也是我真心愿意做的。”她的目光在岑应时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的这句话既是对季枳白也是对岑应时说的:“我只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话说到这个程度,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季枳白的芥蒂被一点点消融,她转头和岑应时对视了一眼。

四目相对之际,他对她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鼓励她随心就好。

原谅也可以,不原谅也可以,都是她的权利,她不需要有半点勉强。

短暂的思考与沉淀后,季枳白站起身,亲自走到了老太太身边,弯腰抱了抱她:“谢谢您,一直都这么维护我。”

老太太诧异了一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你还谢谢我?我可一次都没站你这边。”

季枳白半蹲下身体,仰头看着老太太:“你站了。”

老太太为了追求真爱,义无反顾嫁入岑家。可即便是她这样门当户对的家世,也吃了不少苦头。她当年点破了季枳白和岑应时之间的不可能,何尝不是另一种保护呢?

人有远近亲疏,能得老太太一丝关怀,她也已经很满足了。

老太太摸了摸她的脑袋,欣慰之余感慨道:“苦尽甘来。”

话落,她松开手,示意郁宛清还在等着她。

季枳白抬头看向郁宛清,后者正微笑着,期待着季枳白的回应。

她站起身,走到了郁宛清的面前,不负所望地接过了那个匣子,也接受了她的歉意。

让她释然的不是郁宛清的道歉,而是岑应时为她所做的一切。

这么多年,无论是外界的伤害也好,还是因为这段感情所产生的自我怀疑也好,她最耿耿于怀的是当年无力反抗的自己以及“置身之外”的岑应时。

这次,是她拥有了选择的权利。而这个权利,是他亲自交到她手心里的。

她看着面前的郁宛清,又透过她,看到了三年前不敢面对她的自己。

三年的时光,她成长了很多,也变化了很多。

这条路上,有曲折的陷阱也有蜿蜒的山路,有临近悬崖的深渊也有一根架在沼泽上的独木。

她走了多久,岑应时也走了多久,甚至他走的路比她的更凶险百倍。

可当他满手鲜血地摘下开在悬崖上的鲜花送给她的这一刻,她愿意和过去彻底和解。

这不仅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不辜负他的这番心意。

谢谢你,岑应时。

这份新年礼物,她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