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奔逃 第99章

也许就是因为没有留意,他才注意不到季枳白有何优点,能让岑应时这么义无反顾对抗所有人都要和她在一起。

在摸清岑应时的意图只是因为一个女人时,岑雍简直怒不可遏。然而他的愤怒在岑应时密密地织了数年的蛛网下一寸寸被打磨平滑,直到最后岑雍发现自己无力更改结局,无论哪条路都被岑应时堵死后,他反倒欣赏起他这个儿子来。

能耐心蛰伏等待一个时机这么久,光这份心性就远超于他。

岑应时很聪明,知道谈判必须要捏住对方的咽喉才能让彼此坐在同一个高度平等对话。相比那些家中反对就一哭二闹三绝食的二世祖,岑应时显然有魄力多了。

那晚,岑雍和岑应时在茶楼见面,和谈条件后。他回家摘下手表,对焦虑等待已久的郁宛清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还得是我们的儿子。”

但凡岑应时能办出生米煮成熟饭,以此威胁他们的事,他岑雍哪怕不要这个儿子,也绝不会松口。

岑雍的打量令季枳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常年身居高位,他的威势是哪怕他有意收敛也能让人心头一沉的程度。

就在她琢磨着就这么沉默一路还是聊些什么话题时,岑雍移开了目光。

压在心头的秤砣刚一移开,季枳白就听岑雍说道:“应时喜欢你,我和你岑姨既然同意,你们年后就订下来。工作上的事,你辅佐不了他,那就在生活方面多照顾他一些,早点生几个孩子,稳定下来。”

这让人意外的开场白,听得季枳白一愣。她甚至惊愕到都不知道要从何反驳起,漫长的沉默后,她看了眼已经能看到氤氲热气的厨房,停下了脚步。

岑雍也随之停了下来,看向她。

“岑叔,您可能误会了。我并不是非要嫁给岑应时不可,至于您期许的这些事晚辈更是无法承诺。”

岑雍眸色晦暗不定,一声未吭。

话一旦开了口,就没那么不好说了。

季枳白深呼吸了一口气,笑道:“我们这一代人和上一辈最大的差别就是更追求实现自我,我们在一起开心,那就在一起。如果在一起不开心,也能体面分开。追求婚姻,追求从一而终是最不切实际的东西。我知道,我在你们眼里并不优秀也毫无出色的地方,但这不是你们可以看轻我的原因。我对我自己很满意,有热爱的事业,有真心待我的好友,有为之努力的方向,有互相喜欢的恋人。”

真实的面对岑雍,季枳白似乎终于明白了岑应时给她最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在他无尽的尝试里,他给了她足够面对困难的勇气,也给了她很坚定的肯定自我价值的能力。

如果是三年前的季枳白,听到岑雍的那番话,也许心里也会觉得不舒服,可岑雍的软化的默许会让她趋同他的意见,对他妥协,对他忍让。因为他是长辈,他给出了季枳白十分看重的“首肯”。

但现在的季枳白知道,岑应时不会变,他会不断强大,会绝对支持她的立场。

无论是季枳白,还是岑应时,他们都知道,争取到话语权是扫清障碍的唯一办法。这种强势的作风可以快速地达到目的,但它不一定能改变一个人早已根深蒂固的偏见。

这也是她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事。

也许是没想到季枳白这么敢说,岑雍诧异地皱了皱眉。

令人倍感窒息的沉默里,许是想到了他和岑应时私下所协商过的约定,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又作罢,最后只能无奈地背手离去。

季枳白没跟上去,她在原地站了片刻。

她不知道自己那番话是不是有些偏激,可正如她所说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追求。岑雍未必是真的要求她做到什么,可能这只是不善言辞的表达了他的接纳。

但无论他是如何想的,她都需要明确自己的立场。

她喜欢的是岑应时,但并不包括他的全部。她也不需要追求一场婚姻一个看似完美的家庭来圆满自己残缺了父爱的人生,她只要岑应时就足够了。

季枳白整理好情绪,刚走到门口就遇到了出门来找她的岑应时。

他门后是明媚热闹的欢愉,她身后是漆黑到只有发沉的夜空。

岑应时端详了她片刻:“怎么了?”

他过于敏锐的直觉几乎是立刻拆穿了她的伪装,他低头,端起她的脸仔细审视着她的脸庞。

过近的距离,让季枳白没绷住,抿着嘴角笑了起来:“我想跟你打个赌。”

她一笑,顾盼生辉,岑应时看得心头发软,捏了捏她在室外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松开了她:“赌什么?”

“赌今晚会不会下雪?”

京安是一座几乎不怎么下雪的南方城市,居住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似乎对下雪都有一种近乎执念的期盼。甜品要叫雪酥糕,小吃也要叫滚雪球,有关无关都要往“雪”上面靠。

从京安出生的季枳白好像也被传染了这样的执念,看见山顶茫白冰透的雾凇能开心到蹦蹦跳跳,为了追一场雪能跟他跋涉千里去往山顶。

她热烈直白地喜欢着每一种上天赐予的风景,像是完全来享受这个世间美景的小精灵。连带着他对每一个季节,每一个不同的城市都有着孩童般纯粹的向往。

“可以。”他欣然应允,问季枳白:“那你是赌下雪,还是不下雪?”

“不下。”她前几天就在期待着下雪,还想着在出差前能在鹿州看到雪,她想去山顶围炉煮茶,畅意地浪费一下时间。

结果就是从除夕到年初,除了阴天就是晴天。

岑应时望了眼她身后的夜空,天气预报里,今天并不会下雪:“那我赌下。”

反正也没别的选项。

但是……

“如果我赌赢了,你愿赌服输吗?”

第103章

如果玩不起也就不玩了。

他们打过的赌, 小到一块五块的零钱,大到赌上尊严和冠姓权。在这方面,季枳白从没耍过赖。

她的信誉度足够高, 而岑应时也无所谓她会不会耍赖。

两人在门外逗留的时间太久, 许郁枝扶着老太太在主位上坐下,路过过道去给老太太拿温水漱口时,见他俩还站在门外,不由催了一句:“怎么还不进来?”

往年的除夕, 都是岑家的大厨房做席面,在宴客餐厅宴请亲朋和氏族。人乌泱泱的一片,一顿饭聚下来,再早散局也得十来点了。

老太太顶多在家宴上露一下面,凑个团圆的意头。有时候都未必能等到菜全部上桌, 便要提前离席。但今晚的年夜饭没有旁人,全是她最熟稔的家人和后辈, 这久违的热闹, 让老太太肉眼可见的开心。

她下午睡了一觉, 精神正好。

见季枳白和岑应时一起进的餐厅,她抬眼瞧着,只觉得这二人无论是身高还是长相, 都格外匹配。一起站在她面前时, 宛如一对天作之合的璧人。

桌上早就给他俩留出了相邻的座位,季枳白的左手边则是岑晚霁。她一坐下,岑晚霁就碎碎念叨:“今年可算是清静了, 厨房做了好多好吃的菜,姐姐多吃点,晚上才有精神打麻将。”

长辈没动筷, 小辈自然也动不得。

岑晚霁说这句话时,眼神一直盯着刚端上桌的琵琶鸭,默默地咽了两回口水。

等所有人全部入座,老太太端起茶水举杯说了开场词,才算正式开席。

厨房不断有刚出锅的菜品逐一端上桌来,桌上大人三三两两不是点评一下菜品的味道,就是关切老太太要吃哪道菜。

这热闹的,没有任何排挤、偏见和针对的氛围温暖得像是幼鸟学会飞行前的巢穴。

季枳白抬眼就能看见坐在她对面的许郁枝,她和郁宛清相邻,往右隔着岑雍再过一个位置就是开怀到始终在大笑的老太太。

有母亲在身旁,有慈和的长辈坐于上位,这种只出现于季枳白想象中的画面竟在此刻真实地存在于她的面前。

她偏头看了眼正帮她裹烤鸭面饼的岑应时,过去三年,他还记得她喜欢在烤鸭的面饼里夹沾糖的山楂、蜜瓜以及黄瓜条。她看见他的筷子精准地跳过葱丝和姜片,往面饼里夹了香嫩的沾满了酱料的烤鸭肉。

烤鸭的皮肉比例是三七分,这样吃不会太腻又不会太实。咬进嘴里时,山楂的酸甜和黄瓜的清爽会分散一些肉汁的香腻。一口咬下,口感刚刚好的满足。

裹好的烤鸭面饼被岑应时夹到了她的餐碟上。他塞的馅料太满,面饼夹过来后没立刻松开筷子,见她停着既不接手又不帮忙,不知在想什么。

岑应时歪了歪脑袋,往她那侧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问:“对我的服务不满意?”

季枳白这才回过神来,她道过谢,满足地吃完了那块面饼。

她总觉得岑应时做的很多事,很多画面感都会让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今晚突然有的,而是在很早之前,在他收养了小白和她一起抚养,在他每次外出回来后总会带些东西回来,在她吃到她爱吃的雪酥糕和他出差后不远千里打包的陇州菜……种种种种。

起初有小白当幌子,她并没有联想到什么。可在后来收到陇州的松针叶,收到钻石手链,再到今晚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年夜饭,她才后知后觉的将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全部串联了起来。

她终于隐隐的感应到了这种熟悉从何而来。

它们或是她曾经拥有过且深深怀念的,或是存在于她想象里被她所期待着的,全是她待完成的心愿清单。

季枳白低头看了眼腕上那一圈璀璨闪亮的彩虹手链,这应该就是他送给她的“一束不用抬头就能看见的彩虹”。

她看向坐在身旁的岑应时,眼下的画面好像是她曾经给他描绘过的,她所期待的场景。

“过年的时候,你坐我右手边,晚霁坐我的左边。最好我妈也在,大家整整齐齐全坐在一个饭桌上,谁也别落下。”

彼时她唯一一次在岑家过年,就被岑家庞大的客流吓到社恐,她们几个小辈根本坐不到主桌,而是另外开了一桌“小孩桌”和岑家叔伯的孩子们一起吃了个囫囵。

当时高三的岑应时却不在此列,他坐在岑雍下首,早早彰显了他继任者的风度,即便是席上被岑家的叔伯开玩笑也面不改色,不动声色间就化解了针对他的玩笑。

此后,她像是有什么执念似的,一直期待着他们能有光明正大坐在一起,互为一体,谁也无法拆散的一天。

她随口一说的话,她自己早已忘记,岑应时却还记得。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做了一堆大事却还能忍住闭口不提的?

他上辈子是忍者吗?

——

饭至尾声时,老太太清了清嗓,开口道:“岑家今年发生了很大的变故,在鹿州也是闹出了不小的笑话。我身体也不见好,估计是没多少日子能管岑家这摊子事了。”

此话一出,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岑晚霁高高扬起的唇角跟变戏法似的,一下拽了回来,直接扯平。

就连一晚上相谈甚欢的许郁枝和郁宛清也在刹那间冷了下来。

餐厅内,甚至都无人敢发生声音。

老太太继续说道:“今晚把大家一起邀过来,一是为了热闹热闹,我年纪大了,真不知道今晚闭眼后明天还能不能睁眼。二是大家聚在一起,才能把嫌隙说开,家族和睦才能永葆昌盛。三是我写好了遗嘱,今晚把事平了,我正好给大家说一说。”

第三句显然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无论是岑雍两口子还是许郁枝,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岑雍不赞同道:“哪就到念遗嘱的地步了?医生说了,只要坚持治疗,还是很有希望的,三年五年完全没有问题。”

“是啊。”众人纷纷相劝。

但老太太主意已定,并未理会这些劝说:“立遗嘱不代表我灰心不想治疗,而是比起以后头昏眼花什么也做不了,不如清醒时把自己的事都安排明白,省得给你们添乱。”

立遗嘱早已不是事到临头的身后事了,大家族的掌权人甚至每年都要更新一次遗嘱确保财产分配的安全性,老太太也不过是早做准备。

她不愿意再说,就连岑雍也不好再劝,至于旁人就更没有资格插手老太太的决定了。

老太太也不拖泥带水,目光直接看向了郁宛清:“三年前,你有事求我,我替你办了。那会我就说你行事太绝对太偏独,什么事都要看利益得失,反而会得不偿失。你说你是为了应时好,难得有事央我,我看在枳白是我点头接过来养的,我就做了这个恶人。三年后,因果循环来了,你又求我帮忙,可我拉不下这张脸再去找这些小辈周旋说情。”

郁宛清面露愧色,沉默不语。

老太太说完她的不是,又转头看向了还在状况外的季枳白:“今晚坐在这的全是自家人,我也不怕把话说白了惹人笑话。应时是个好的,他有魄力一举把岑家那些不知所谓的什么族老什么叔伯之类的吸血鬼一次性拔了干净。这是他父亲年轻时想做却没做成的事,但他做到了。无论他还有什么别的目的,我一律不管,那是岑雍你和你儿子的事。我能做决定的,就是把场面控制在这,知情人越少越好,这即是给岑家留面子,也是为了枳白好。”

她话落,目光落在岑应时身上,问他要个准信:“你要是觉得我老太太说话还有面子,那你母亲有话就在今晚说,事也就今晚平了,以后大家和和气气,不留任何嫌隙。”

唯一知道些内情的岑晚霁,大气都不敢出。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岑应时的脸色,生怕他今晚不管不顾地发作起来,那这个年……她又得夹起尾巴过了。

但出乎意料的,岑应时把手上正剥着的虾丢进了季枳白碗里,他边擦着手,边对老太太点了点头:“您说话当然管用。”

那晚茶楼和谈失败后,老太太让金姨给他透了口信,倒也没说别的,就说她病情反复又住院了。无论岑应时是听出了老太太想让他去看自己,还是他仅仅出于关心主动前来的,老太太都深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