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奔逃 第98章

反正有她陪着,又有岑应时坐镇,今天理应是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季枳白在余光中捕捉到了许郁枝的视线,察觉到母亲的关心,她微微扬了扬唇,也默契地选择了不把这顿饭看得多么重要或者设想良多。

在她看淡了岑姨的态度后,这座她曾经觉得无法翻越的高山仿佛也没有那么巍峨。

许多个难以直接入眠的深夜里,她数次半梦半醒间都会不自觉地想到今晚,她设想着这顿饭局可能会发生的难堪和尴尬,也会思考自己该如何应对。可随着时间和距离的逼近,她反而坦然。

今天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能接受。

这是岑应时的功劳,是他给足了自己再次面对的底气。

——

季枳白的车驶入岑家的院子时,岑应时已经在门口等待了。

他午后从公司回了家,一直在书房里办公。在季枳白出发后,他计算着她的路程和所需时间,提前五分钟下了楼。

院子里铺着地暖,他连外套也没穿,就趿拉着在室内行走的拖鞋迎了出来。

到车前,他先对许郁枝点了下头,叫了声许姨。

季枳白熄了火下车,她仰头看了眼他房间的窗户:“你在房间里就能看到我的车?”

岑应时托了她手臂一把,扶住车门,按下后备厢按键。车门应声而开,他格外自然地走到车后帮她搬礼物:“你过来差不多要半小时,掐着时间就能判断出来了,这还需要看?”

岑晚霁和许柟正在客厅玩扑克,她今天的牌运奇烂,早就不想打了。季枳白的车刚在院子里停稳,她立刻找到了合理的理由一把扔了牌,挽起嚷嚷着她太耍赖的许柟和她一起出去接人。

岑晚霁叫过许郁枝后,边帮着拎东西边挽着许郁枝解释道:“我妈她们下午都去老太太那一起备菜了,早早叮嘱了我,等你们来了赶紧带你们过去。”

许郁枝闻言,干脆拎着所有年礼直接去了老太太那。

不巧的是,老太太午觉还没起,是郁宛清出来迎接的。

她正在厨房和许柟的母亲一起包饺子,手都是刚洗的,没擦干就湿漉漉地迎了出来。

季枳白本以为,明牌后大家再见面多少都会有些尴尬。无论是装傻充愣,还是漠然视之,总归很难回到以前大家都藏着掖着时的和谐。

可意外的,郁宛清对她的态度没有丝毫变化,她满脸笑意地迎上来,主动牵住了季枳白客套寒暄:“最近工作是不是挺忙,怎么瞧着比上回见的时候又瘦了些?”

季枳白短暂的愣怔后,很快接了话:“岑姨倒是看上去比上回见时还要年轻漂亮。”

郁宛清被她的嘴甜逗笑,一边客气地推脱着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过来,听许郁枝说有不少是带给老太太补营养的时,笑容微微淡了淡。她特意往老太太卧室方向看了看,确认房间的门关着,才压低声音道:“老太太自从知道病情反复后,心情一直不好,都不怎么吃饭,人也消瘦了不少。”

许郁枝这次来鹿州后就没往岑家来过,倒不是她故意不来,一是季枳白和岑家的关系紧张,她若频繁上门还不知道郁宛清要怎么想她女儿,所以情况未明之前,她也就没急于一时,只等着除夕这一天再去看望老太太;二是她这段时间除了应酬见老友,也是在到处找关系看老太太的病有没有什么办法医治。

以岑家的能力,最好的医生最顶尖的治疗都是能为老太太安排周全的,可她也总得尽点她自己的心力,不能因为岑家有她就理所当然什么都不做吧?

“这可不行啊。”许郁枝担忧地往卧室方向看了眼:“你得多劝劝。”

郁宛清苦笑了一声,眼神似哀怨又似委屈地轻剜了许郁枝一眼:“我在老太太跟前是最不顶用的,家里也就晚霁招她疼爱一些。她最是听你的话,你这次可得多留一段时间,好好陪陪她。还有枳白。”

她话音一转,牵过季枳白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老太太很是记挂你呢。”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就是一个疼爱晚辈的长辈模样。可季枳白心里仍是微微一刺,想到了在自己最不设防时曾被她最敬重的老太太直指错处,她虽是语重心长,也是为了她好,但那种屈辱感仍是让她到了都记忆深刻。

这也是她一直不知该怎么面对老太太的原因。

岑应时在此之前都没作声,察觉到她神情有异,适时地打断了这些毫无意义的寒暄:“老太太午睡还没起,等她老人家醒了再说。”

他低头看向季枳白:“你是想留在这,还是去找晚霁和许柟?过一会她们还要出去买烟花,你也去挑些喜欢的今晚放。”

他看似在询问季枳白的意见,可实际上是帮她解围,带她离开这里。

在场的人,谁听不出来?

郁宛清寻思着自己也没乱说话啊,被儿子这默不作声地责怪了一记还觉得委屈,干脆催季枳白去和主院客厅那:“留这做什么?我们这几个老古董说话,她又插不上嘴,肯定会无聊。你正好帮我看着点晚霁,这皮猴子只听你的话。”

她是极擅长做表面功夫的,一番话连说带笑的,真心实意。

话说回来,许郁枝前几天还跟季枳白聊到郁宛清的这番面皮功夫。岑家也不是一直都这么顺风顺水的,在岑应时八岁那年,岑家也出过大事。

岑雍似乎是动了岑家氏族的利益,后续接近一年的时间,各种审查风波不断。当时岑雍主外郁宛清主内,愣是靠她那和人周旋的本事替岑雍安定了后方。

郁宛清这样的对手,如果是在生意场上碰见了,着实棘手。就是当婆婆,如果是她自己中意的儿媳,和她相处起来必然是神仙婆媳,可若是她不喜欢的,那有的是苦要吃。

许郁枝自然是留下一起帮忙,季枳白则顺水推舟,跟着岑应时回了主院。

见她似乎兴致不高,进屋前,岑应时看了看 时间,问道:“要不现在我们就去买烟花?”

她穿戴齐整,这会出门也方便。

季枳白倒无所谓,忽然闲下来她总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既然他安排了任务,她只要照做就行。

岑应时回去拿了件外套,又去花房拿了装货用的半斗皮卡的车钥匙。岑晚霁原本还想跟着一起去,顺路买个奶茶也行,结果一看她哥要开那辆老旧的皮卡,刚套上袖子的外套忙不迭从身上扒了下来。

她是疯了才暖和的室内不待跑去外面受冻。

嗯……季枳白也疯了,怎么就被他哥看上了,天天的尽干那些和浪漫一点不沾边的事。

许柟稍微聪明一点,她趴在窗口看着岑应时二人上车,转头看了眼岑应时,问:“他是不是防咱们呢?怕我们跟着去,所以故意开个破车。”

岑晚霁:“……”

她真是低估了人性的恶。

与这二人相反,岑应时把皮卡开出来时,季枳白眼前一亮,很是惊喜。

这辆皮卡是岑应时刚考完驾照练手用的车,家里豪车自然也有,但论操控感,这辆皮卡才是真的有驾驶体验的车,也是岑应时家里唯一一辆手动档。

季枳白的车技有一半都是岑应时用这辆车教的。

买烟花是幌子,带她出来兜风才是真的。

季枳白在开阔的公路上,把自己遛爽了,才舍得靠边把方向盘让给他。

回去的路上,季枳白替岑晚霁挑了烟花又买了奶茶。越临近傍晚,街道上就越发冷清。

也不知是何时开始的降温,夜幕还没来临前,乌沉沉的云缓缓密布,将天色遮挡得如同某个大雾弥漫的清晨。

季枳白拿着奶茶上车时,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如长龙般接连亮起。

他正好把车停在这条笔直街道的尽头,于是就和她一起看到了这一出华灯初上。

灯光像一张细密的蛛网,将整座城市网起。

原本灰暗的暮色,也在路灯的点亮下跨入了被幽蓝逐渐晕染的童话世界。

她眼底也因倒映着这座城市的灯光而闪烁着发亮,她看向唇边挂着一抹淡笑,看上去既得意又像是在邀功的岑应时,想着他数次看表执拗地非要来这里买奶茶的故意,毫不吝啬地倾身揽过他的后颈在他唇角轻轻一吻。

做这件事她几乎没有思考,毫无预兆的行动,不仅吓了他一跳,也吓了她自己一跳。

但岑应时对她表达的爱足够多,她并不担心这会是一种冒犯。甚至在离开时,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她没立刻坐回座位,而是仍保持着勾住他后颈的姿势,十分挑衅地对他挑了挑眉:“是在等这种表扬吗?”

季枳白的表情太灵动,岑应时不自觉就复刻了她挑眉时那漫不经心的小动作。

他眉峰凌厉,微微上挑时,反而更像是一种玩世不恭的痞帅。

她被逗笑,正放松警惕时,他的手越过中控直接揽住了她的腰,将她一把带到了面前,低头用力地吻了下去。

“这点哪够?”他抵唇喃喃道。

第102章

车窗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形成了一个私密的藏于闹市中的小角落。

他品尝了这世界上最美妙的果实,餍足得舍不得放开。

从前很多个时候,他们都这样在车上亲吻。

等红灯变绿时, 或在机场接到许久不见的对方时, 于是每一次的见面和等待,都变成了陈放良久的蜜糖,在彼此的亲吻和炽热的体温中逐渐融化。

季枳白甚至会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彼此都把思念和爱意不断地装入瓶中, 直到瓶子满到再也装不下。他们就揣着这个沉甸甸的瓶子,义无反顾地见上一面。

去见他的路上,云是软的,风是甜的,视野所及的一草一木都像是观礼欢呼的见证人。于是,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值得期待的。

她终于能区别爱与不爱的模样,像烈火点着了干草, 即便被大雨扑灭, 可只要仍存着一星半点的火种, 它总有一天会卷土重来,焚至灰烬才可罢休。

电话打断了这个亲吻,铃声坚持不懈地一遍又一遍执拗地等待着。

季枳白推了推岑应时:“电话。”

他依依不舍, 箍住她腰的手在她腰间的软肉上重重摩挲了两下, 这才接起电话。

岑晚霁一听那边不出声,音调先低了八个度,隔着电话她都能感觉到那一端压抑的怒气, 她抬眼望天,快速说完了打这通电话的目的:“你们怎么还不回来,快开饭了, 赶紧回家。”

话落,她没等岑应时回答,立刻挂掉了电话。

岑应时若无其事地把手机丢回中控,平息欲念。副驾上,季枳白已经坐了回去,正在整理不知道何时被他从裤腰里拽出来的衣摆。

这种明显“办完事”的善后默契,看得他忍不住摇头失笑。

——

回家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这片别墅区从未那么整齐地都亮起了灯,无论远近都在欢度这一年到头最难得的相聚。

季枳白帮忙搬了两箱烟花下来,他们买得实在不少,光岑晚霁用视频通话远程选购就买了足足三箱。她几乎是把小朋友爱玩的类型全都买了一遍,就连原话也是:“谁有小学生这么会玩?跟他们买准没错。”

她这个亲自去了现场的,反而因为能看到燃放说明只选了熟悉的品类。

其实岑家过年是不放烟花的,只备足了年俗需要的鞭炮,足数就行。往年都是岑晚霁自己买一些,选一天和朋友一起去海边一次性放完,过瘾了事。

今年是因为家中人多,往年那些乱七八糟的族老也不会再来,老太太又特意说了想热闹热闹,这才没拘着小辈。

季枳白去卫生间洗了手,正准备去老太太那时,迎面和岑雍碰了个正着。

岑雍下班后先回来洗了个澡,换了身舒服的衣服正要过去吃饭,看见季枳白时,他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很短暂的赫然。

他眉心那道因为总是皱眉而残留的沟壑似乎更深了一些,瞧上去越发的威势并重。

季枳白一向怕他,哪怕在岑家借住时与岑雍的交集并不多,可只要有他在的场合她总会格外拘束一些。

她笑着叫了声岑叔,在原地等着他先走过去。

不料,岑雍却放慢了脚步,刻意等到她跟上来,和她一起走去隔壁院子。

季枳白心里微沉,刚擦干的手似乎又能拧出水来。

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岑雍转头看了看她。季枳白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在一众厚蒙荫庇的子弟里,她最势单力薄。

没有特别出色的天赋,也没有可以福泽提携她的家世,她一路中规中矩,在年纪尚小时除了懂事之外,他并没有特别留意过这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