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连句抱歉也欠奉,只对慎止行点了下头,便快步离去。
真是多看他一眼都糟心。
岑应时目送着季枳白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抬起方才被她咬了一口后此刻仍隐隐作痛的右手看了两眼。
慎止行轻啧了一声,眼神微妙。
电梯从二十三层下来,即便每层都停留了数十秒,也绝不超过六分钟。
他还是头一回知道,电梯里的六分钟能做这么多事。
他把视线从岑应时受伤的虎口转移到他鞋面上过分明显的脚印处,停顿了几秒后,开口就是:“你搞成这样,想好回家怎么说了吗?”
“你以为我是你啊,家里还有个督查。”岑应时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分了根烟递给慎止行。后者双手环胸,倚住车身,接都没接。
岑应时了然,递烟的手调转了个方向,把烟衔进嘴里。他边点燃打火机,边咬着烟屁股嘀咕道:“每次看完你过的日子,我都觉得不如单着。”
慎止行搭在手臂上的手轻拍了一下,充分表现了一个旁观者游刃有余的姿态,他连辩解都没辩解,十分赞同地颔首道:“是,这种苦就让我来吃,你继续单着,以后可千万别大半夜的把我从家里叫出来陪你喝闷酒。”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太太可没季枳白这么豁达大度,能丢下你另找一个。”
论嘴毒,他俩几乎不相上下。
岑应时弹上打火机盖,似借着这一动作宣示不满。
他瞥了眼慎止行,恶劣地将烟雾缓缓吐向他的衣领。
举止之幼稚,慎止行连打击他都懒的。他抬腕看了眼时间,打算长话短说,速战速决:“你跟季枳白是谈崩了还是压根没谈过?”
他这用词,颇有点炫耀中文博大精深的意味。
岑应时挺想问问清楚,这个“谈”到底是谈恋爱的谈还是谈判的谈,话刚到嘴边,慎止行收了玩笑的神情,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这么多年的好友,岑应时立刻看懂了他的认真,也收敛起了那点玩世不恭。
“没谈。”他说:“她一直回避我。”
慎止行对他们俩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虽然不知详情,但光看岑父岑母的态度就可见一斑。他不看好这段感情,也很想劝好友到此为止。
只是良言太伤人,道理谁都懂,可这天底下又有谁是按这道理过的这一生。
他既知岑应时有多喜欢季枳白,那这种话无论如何他都是无法说出口的。
“你已经连错两步了,再错一步,真就只能在她的婚礼上给她随礼了。”慎止行光是想到这个画面就觉得牙酸。
岑家老太太许咏慧是岑老爷子的第二任夫人,家世显赫,是许家最小的女儿,从小就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偏偏这么一位掌上明珠,在挑选夫婿的年纪看上了已婚的岑家老爷子。
见婚事已无可能,老太太干脆出国留洋,了断念想。
不料,姻缘之事实在难说。
许咏慧毕业回国时,岑家正逢新丧,岑老爷子丧偶。他前头的原配妻子给他留下了个儿子后,没多久就撒手去了。
后来,许咏慧如愿嫁入岑家。但据说,她为了嫁给岑老爷子,许诺再不要孩子,只安心照顾岑雍长大。
当年的事,闹得风风火火,那个年纪的长辈多少都有所耳闻。所以,慎止行也从家中长辈那听说过一二。
季枳白和岑家虽然没什么血缘关系,但因岑老太太的身份,她还虚长了岑应时一辈。
试想,这样的情况下,一门心思要给岑应时挑个门当户对有助力的岑家怎么可能接纳季枳白?
以岑应时的身份,以他们一起长大的情谊,到时候不论哪一个结婚,对方都得到场庆贺。
慎止行从他们互相随礼该随多少开始就已经不敢想象了,以岑应时那臭脾气,他是真怕他一言不合上去抢亲。
到时候,那可真就热闹了。
不知道哪里来了一阵风,通达贯彻的从四面八方夹带着汽油的味道将岑应时指尖的烟头猛吞了一口。
他眼神闪了闪,沉默着没说话。
他知道慎止行说的走错两步是哪两步,季枳白提出和他分手后,他只当是狼来了,并未认真对待。事实上,在这之前的五六次分手又复合的过程中,他已经对季枳白用这种方式来占据他的做法疲于应对。
他没有把她置于最优先的位置,是一错。
即便他当时真的分身乏术,而他们之间的问题在短期内又无法解决的情况下,就像他们之间生长了一个总反复恶化的伤口,它只会不停的消耗掉他们的耐心和感情。
二错,是他为了走捷径,在两人分手半年后,选择了出国收拢岑家海外的几枚散棋。哪怕用如今的目光看,他这一步有效的让他在岑家快速占得一席之地,也无法掩盖他在择二选一中还是暂时放弃了他和季枳白之间的感情。
这一走,他花了足足两年。
可他想要的是和季枳白的未来,而不是他们彼此将对方困于囚笼的那短暂几年。
远处,车锁解控的声音打断了岑应时的思绪。
他将空燃了一半的烟凑到唇边,还未衔进嘴里,先看到了已经变淡了些许的牙印。
人这生物一旦失去了什么,就一排整齐的齿痕都能看出可爱来。
他扯了扯唇角,顺势碾熄了烟头,轻哂道:“知道了,我也开始戒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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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随礼的画面太美,无法想象哈哈哈哈哈哈。
来吧,今天的评论区我先随200个红包。
第26章
季枳白把沈琮送到了他的小区门口。
小区地段不错, 是近两年刚交付的新楼盘。巧的是,她前几年在考虑置办房产时,不仅看过这个小区的沙盘, 还在房子交付后跟中介来考察过实地。
虽然最后因为种种客观原因, 她没能入手。但对这个小区,她是真的满意。
只不过这些话她并没有对沈琮说,以他们目前的关系,还没到可以分享这种细枝末节的程度。况且, 这种话题一个交流不好,还很容易变成某种饱含意味的暗示。
沈琮下了车,站在车旁叮嘱她:“你开车回去要小心。”
“好。”季枳白笑着点点头:“你快回去吧。”
这种场景下的例行寒暄大多如出一辙,她耐心回应完,看他往后退了两步站上路肩, 对他最后眨了眨手,才踩下油门顺着主路方向离开。
也许是刚才应付岑应时花了她太多力气, 送沈琮回家的路上她兴致缺缺, 也没和他多聊几句。
现在想想是有点可惜。
毕竟在得知沈琮必然会参与湖心岛项目开发后, 她还盘算着能绕开岑应时这尊瘟神,另辟蹊径。
她的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微信语音的提示声响起, 她 在路口缓慢减速, 趁等红绿灯的档口,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说曹操,曹操到, 来电显示正是沈琮。
她下意识扫了眼副驾,查看他是否遗漏了什么物品,边触屏, 用车机蓝牙接起。
沈琮的问好声混着行走时灌入听筒的风声一并响起。
“让女生送我回家还是头一回。”他说:“一想到你回去要多开二十分钟,我就更愧疚了。”
季枳白讶然了一瞬,在短暂的不知如何回应后,最先感受到的还是他细致入微的体贴。他似乎是担心她独自回去的路程有些漫长,用一种很委婉的方式询问她是否需要陪伴。
沈琮的绅士,几乎像是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季枳白没拒绝他的好意,哪怕她很享受一个人开车的感觉:“我还以为你落了什么东西在我车上,正打算调头给你送回去。”
沈琮闻言,轻笑了两声:“你提醒我了,这种好机会完全可以留着当下次见面的借口。”
他倒是没刻意遮掩他对季枳白的好感,况且,相处时的感觉是最直观的。他能感受到他在和她相处时的舒适和惬意。
当然,沈琮也不会否认这种感受也许只是她出于职业敏感下,对待人接物一向如此的惯性使然。他无法确认,季枳白是否和他一样有相同的感受。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而是和她讨论起今晚菜品的口感,尤其是他为季枳白点的最后一道甜品。
在聊到感兴趣的话题时,她的话立刻就变得多了起来。
沈琮安静听着。
为了通话信号能一直保持在良好状态,他坐在侯梯厅外的沙发上,并未上楼。
直到音响内的杂音消失了许久,季枳白才在两人聊天的空隙里发觉了他周围环境的安静,以及细听之下来来回回停留、进出的电梯提示音。
想到一种可能,她刚想询问,就听沈琮对她说道:“一直忘记告诉你了,今晚和你一起吃饭,我很开心。”
安静封闭的车厢内,他的声线徐缓,低沉有力,极为悦耳。
“含蓄内敛”这个形容词,绝对是季枳白对他的最大误判。
他很直接,也极为聪明,在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相处里,他始终能把握最合适的说话尺度来表达他的感受。
这不仅不会让季枳白觉得突兀或冒犯,反而会为了他丝毫不加掩饰的直白而感到一丝微妙的雀跃。
他是真的很会拿捏人心。
隔着电话,不用面对面立刻给出回应,这让季枳白松了一口气。想到他今晚提到过的露营和野餐,她此时也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你之前说的野餐是什么时候?”
“时间还不确定。”沈琮猜到她有兴趣,补充了一句:“但地点是在不栖湖的镜月谷,离你很近,你从叙白过去也算方便。”
镜月谷是不栖湖东侧的一个自然景点,两侧缓坡,绿草如茵,夜能观星,且因湖水清澈,碧蓝无波,像镶嵌在山谷中的镜子,能清晰倒映星空月影,因此得名。
季枳白知道这个地方,况且,镜月谷确实离她很近,哪怕抽个一天半天的时间也完全不影响她的任何工作。
她记下了这件事,让沈琮确定好时间后再和她联系。
找了个借口挂断电话后,季枳白脸上的笑容缓缓消退。她重新点开歌单,播放音乐。
徐徐响起的电音节奏里,她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她唯一的那段恋爱经历。
和沈琮的和煦稳妥比起来,岑应时简直就是个不安定因素。
他爱所有热烈,冒险,刺激和充满新鲜的事物,他的喜恶变幻不定,并没有一个直观的标准。
所以当他沉迷一个崭新的挑战时,总会受些冷落的季枳白不止一次想过,他和她在一起,是不是只是喜欢他们身份之间的禁忌感,以及那无法言说,必须躲藏于阳光下的刺激和惊险?
而当他有了新的兴趣和目标,逐渐陈旧,逐渐失去新鲜感的她就会成为第一个被舍弃的玩具。
她猜不透岑应时,只知道自己是沉迷于这段危险关系中的。
那永远无法落袋为安的失控感,总是充满了不确定的明天以及本身就危险至极的岑应时,都是她枯燥乏味的人生里不可或缺的乐趣。
越沉迷,越深陷,直到她玩火自焚,被彻底吞没。
但沈琮,温柔和煦,既有洞若观火的敏锐又有克己复礼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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